“夫君,你不许愿吗?”叶濯灵期待地问。
陆沧来过这里许多次,没什么兴趣:“我就不用了。”
“哎呀,来都来了。”她瞟了眼和吴长史说话的住持,拿起三炷香塞到陆沧手中,踮脚在他耳畔道,“你帮我许一个,就说让我无病无灾活到一百岁;第二个愿望,让汤圆下辈子投个人胎;第三个你就随便说吧。我的生辰八字你记得,一定要先跟佛祖报了再许啊。”
陆沧哭笑不得:“你怎么节省成这样?”
“快去快去。”
他只得依言去插了香,在蒲团上姿势端严地跪拜,叶濯灵盯着他念念有词的嘴唇,辨认出他确实在报八字,才放了心。
走出大雄宝殿,她问起来:“你第三个愿许的是什么?”
陆沧没回答,把腰间鹿皮革带上挂的牙齿取下来,抬起她的左手,放到她掌心:
“夫人,少兴风作浪,多积德行善,如此才能长命百岁。”
叶濯灵一愣,那枚小小的智牙在手心里戳着她,有些硌。她摊开手掌,牙齿根部镶嵌的银边被擦拭过,闪闪发亮,表面镌刻的经文在阳光下透着殷红,像是浸着血色,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不是你娘给你保平安的吗?”
说实话,这小玩意倒挺别致的,当初她还用一根劣质玉簪骗到了手,可惜被他夺了回去。
“你收着吧。等哪一天你想咒我死了,它还能派上点用场呢。”陆沧打趣道。
他的牙齿在手里发烫,叶濯灵就像捧着一颗烤熟的栗子,不知要放到哪里才好,心头那阵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又泛了上来,扰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沧见她还在发呆,啧了声,把牙丢进她的荷包里:“回头让人做个托子,戴在手指上,这个据说比一般的平安符灵验。”
她强烈抗议:“我才不要拿它做戒指,看起来好傻!”
“那就吊在钗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好看。”
……男人的思路太可怕了!
叶濯灵十分无语。
日头升高,两人去普济寺后院的茶室歇脚,等府中的侍女小厮拜完佛再走。
叶濯灵在屋里闲不住,坐了没一会儿就带着青棠出去转悠,把天王殿、药师殿、文殊殿都逛过,对这里金光闪耀的菩萨们啧啧称奇——溱州富裕,佛像都比北疆寺庙里的要丰满一圈,看着很是喜庆。
主殿后是一栋三层的藏经阁,碧树掩映,朱阑金瓦,是个庄严的所在。此时众僧用过早饭,要么在斋房内禅修,要么就在干执事们交代的活儿,有几个僧人抬着水桶在藏经阁的台阶上做洒扫。
叶濯灵想进去逛逛,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在门口拦住了:“这位檀越,我们这儿不给外人进。”
第98章 098普济寺
这小尼姑生得水灵,声音就如那柳梢头的黄莺,极是悦耳动听。叶濯灵朝她施了一礼,和青棠退回参天的古树后,悄悄问起来:
“寺里的比丘尼有多少个?”
“大约二十个。”
叶濯灵半信半疑:“这小尼姑也太清秀了,你们这里的庙怎么和尚尼姑混着收啊,不怕出事吗?”
青棠道:“尼姑们深居简出,只有开法会才与和尚一起打坐,这孩子可能有事要办,所以才白天在外面行走。普济寺原先只有和尚,十几年前寺里换了一个天竺来的高僧当住持,他不讲男女之分,收容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妇人,后来到这安身的尼姑就越来越多了,近年倒是没有。”
“这是为何?”
青棠兴冲冲地提起:“这就是咱们家太妃的功德了。溱州原来经常闹水灾,穷人背井离乡,其中就有许多活不下去的妇女。后来太妃带头出钱,在上游修了好几座堤坝,已经有四五年没发过大水了。水坝是吴长史和工匠们一起设计的,他就爱钻研这个,您别看他吃穿用度和主子一样,他早年也受尽了苦,就是因为家乡水灾才来到凤原郡谋生,被太妃相中了。”
叶濯灵想起来了:“难怪太妃让他给我上水利课!他前日还跟我说夏天湖面龙吸水是什么样的呢,我都听呆了。”
正说着,藏经阁前起了喧哗。
“……这台阶都踩脏了,你帮我们重新扫啊?”一个大块头胖和尚叉着腰质问。
那小尼姑的嗓音带着哭腔:“你不要欺人太甚,是你刚才不规矩,我才踩了台阶的。”
“哎?你们听听她说什么!你们看见我对她动手动脚了吗?”胖和尚问身边拿着扫帚的同伴。
那几个和尚嘻嘻哈哈的,都说没看见。
胖和尚又嗤道:“住持慈悲为怀,把你这个小戏子收进佛门,你却凡心未了,连规矩都不守了,专捡我们在的时候来藏经阁。呵,你就是为了看男人吧?”
小尼姑憋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是师姐说燕王府送来了很多佛经,还有琴谱孤本,师父才带我来找的,你们没扫地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哎哟,还是守株待兔啊。”
和尚们依旧在笑,叶濯灵和青棠都看不下去了,待要上前教训教训他们,藏经阁内传出一声咳嗽。
说来也怪,一般人咳嗽听不出嗓音好坏,可这一声却如春风细雨沁入了叶濯灵的耳朵,仿佛那人不是在咳嗽,而是在唱歌。
随即一道极其美妙的声线飘了出来,清似琉璃,柔若浮云,竟胜过那小尼姑的声音数倍不止:“走吧,我们不要与这些人争执。”
那人从门里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的脸。
叶濯灵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却大失所望——她本以为连咳嗽都宛如天籁的女子会生得美若天仙,可此人原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尼姑,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僧衣,身材略微发福,一张白净的方脸被岁月刻出了细密的皱纹,额角有一条褐色的疤,五官仅算得上清秀端正。
这尼姑揽住被欺负的徒儿,擦去她的眼泪,只轻轻地往前走了一步,深褐色的眼睛望着阶下几个和尚。
和尚们顿时偃旗息鼓,支支吾吾地合掌念佛:“罪过,罪过,我们不知道她是师太新收的弟子,打搅了。”说罢便提着水桶扫帚灰溜溜地跑了。
“啊,原来她师父是是慧空师太,这下有那些人好看了。”青棠侧首对叶濯灵笑道,“这位师太是最早一批入寺的尼姑,和太妃交好,以前还来过王府念经超度下人。住持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她的弟子,准得严加责罚。”
“她声音真好听啊。”
青棠低低道:“可不是嘛,听说她年轻时也是做戏子的,给人当小老婆,老爷一死就被赶出家门了,很可怜的。”
叶濯灵又瞅了慧空师太一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隐约有种熟悉感。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觉得这个师太的气质很亲善,像王家商队里掌勺的周大嫂,眼神又不怒自威,有几分像李太妃。
她看了第二眼,又忍不住看了第三眼、第四眼,蓦地发觉自己很可笑——师太又不是虞令容那样惊天动地的大美人,怎么就硬生生勾住了她的神思,让她瞎琢磨呢?
大小两个尼姑经过树后,向叶濯灵施礼,并没因为她穿着华丽而多说几句话。
叶濯灵朝青棠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如今有些和尚,六根不净见钱眼开,我们家那边还有和尚搂着尼姑喝酒、骑宝马穿绸缎,用的都是香火钱。”
话音刚落,院子里跑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尼姑,神色慌张:“不好了,师父!咱们院子里闹贼了!”
师徒二人均吃了一惊,小尼姑问道:“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呀,丢了什么东西?师姐,你不是留在房里的吗?”
叶濯灵听那尼姑满头大汗地解释,原来她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早饭没吃饱,听闻今日燕王府的人带了好些瓜果糕饼来寺里,她就偷跑去香积厨吃了一些。过了两盏茶再回来,禅院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法器不翼而飞,不仅慧空师太的禅房被扫荡了一遍,几个徒弟的房里也没能幸免。
“我柜子里的铜板丢了,师妹,你也回去看看吧。”报信的小尼姑哭丧着脸。
“你怎么还藏私房钱啊……”
几人匆匆地走远了。
青棠皱眉道:“今日王爷在寺里,哪有盗贼敢进来,我看说不定是哪个小沙弥犯了戒,故意支开那孩子偷东西……奇怪,我从来没听说普济寺发生过这种事。”
叶濯灵很同情这些尼姑:“也许是有人看这位师太不顺眼,背后整治她们师徒。走,我们去找吴长史,让他派人查查。”
青棠说每次吴敬来寺里都会拜观音给孩子求平安,这会儿应当在观音殿。两人赶去,却扑了个空,守殿的小沙弥说吴长史去后院找王爷了,未曾来过。
叶濯灵遂折回到茶室,窗口开着,陆沧坐在那儿捧着本《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在读,听到动静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厨房备好了素斋,我带你过去吃。”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我找吴长史,他不在你这儿?”
陆沧合上书:“一炷香前来过,又去找高僧解签了。你找他什么事?”
叶濯灵把闹贼的事说了,陆沧听完直摇头:“你管这个闲事。他们寺里闹了贼,住持自会查,外人万一查出是内鬼,普济寺还要不要脸面?净帮倒忙。”
叶濯灵想起那小尼姑眼眶通红的可怜样,就想起自己以前被军户的孩子排挤欺负,赌气道:“我偏要管。你去吃斋吧,我才不吃素。”
她拖着青棠去正殿所在的院子,走在半路上,忽然在扶疏花木间瞥见一个人影,可不就是穿青衫的吴敬吗?
她欲开口唤他,却看他正了正衣冠,进了观音殿上香。他叩拜的姿势极为虔诚,料想在太妃身边久了,就沾染上了崇佛的习惯,临走还捐了一大锭元宝。小沙弥千恩万谢,双手合十送他出殿,他不知在想什么,驻足在院中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望着枝头随风飘舞的红绸缎和叮当作响的铜铃,眼里流出悲哀之色。
这相思树是城里的男女求姻缘用的,也有新婚夫妻来求日子美满,据说把双方的名字写在绸缎上,观音菩萨就会看到。
“吴长史的夫人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是个难得的情种,我们都没看过他身边有女人。”青棠低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