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恍然大悟,“嘶”地抽了口气:“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她。”
他吊着胳膊朝沙滩走去。
海浪肆意撞击着礁石,涛声盈耳,隆隆不绝。正是十五十六交替之夜,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满月,银辉灿烂,皎洁万分,静谧地照着尘世。大海墨黑,沙滩洁白,视线所及之处唯有这纯净的黑白两色,令人仿若踏入了清冷渺远的广寒宫。
一粒人影对月而坐,头戴毡帽,身披斗篷,手上拿了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写画画,月光披在她身上,照出两只皓白微尖的耳朵。
陆沧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逼近她背后,屏住呼吸,低头看她到底在画什么——
几个小人牵着一头长鼻子的大象,打着仪仗从城门下穿过,路旁有许多用圆圈和叉叉表示的路人,都在围观这一幕盛景。
大象的背上驮着一人,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他的腰上画了条细线,看起来是把刀。城墙上站着一人,好像是个女的,旁边有只三角脸的小狐狸。
画师还贴心地在骑象的小人旁边注明了文字:
【吾欲以象换狐,可乎?】
女小人答道:【吾所欲非象也,鲛人也。】
陆沧差点笑出声,及时掩住嘴,又看叶濯灵站起身,继续专注地画:
男小人从象背上一跃而下,跳进了护城河,长出了一条镰刀似的鱼尾巴,和一双狗耳朵。
她又给他编词儿:【吾乃千年鲛人,愿为卿掌中之物,日夜哭泣,卖珠养家。】
女小人问:【汝乃鲛人,为何生有狼耳?汝狼人也。】
画到这,她笑得花枝乱颤,把树枝一丢,蹲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里,咯咯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远了。
“你这画的是谁?”
陆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濯灵“啊”地一嗓子跳了起来,这一跳,毡帽从头顶滑落。
“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不睡觉出来干嘛?”她捡起帽子,没听到陆沧的回答,愣了一瞬,往头上一模——
不好,被他提前看到了!
她还没决定是剃光头还是像赤狄武士那样编几个小辫子呢!
“你的头发……”
陆沧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握住她耳边的头发,原本柔顺亮丽、缎子般的长发只垂到耳根下,连一个小小的发髻都束不起来了,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剪刀剪的。
叶濯灵转惊为喜,拍掉他的手,不让他摸:“没事,剪了还能长。你的眼睛能看清啦?”
第117章 117温柔风
那一刹,陆沧再也无法自抑,猛地将她拢入怀中,嗓音发颤:“傻姑娘,你剪了头发给我炼药,是不是?大夫说包袱里带着一瓶血余炭,可我明明记得没带。好好的头发,剪成这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他用右手捋着她的发丝,喉头一梗,竟说不出话来,僵了许久,抱着她半跪在沙滩上,贴着她的脸颊哽咽:“我真没用,让你受这个委屈,头发也是能随便剪的吗……”
军中不是没有士兵剪发,有些士兵头皮生了疮,或者颅骨受了伤,军医会要求他们剃发,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尚且涕泪涟涟不忍下手,她一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簪子钗环都有几十套,却为他把如瀑青丝剪成了一朵小蘑菇!
陆沧的语气太过陌生,叶濯灵呆了呆,抚上他的侧脸,见他眉心皱成川字,满眼心疼,黑眸中隐有星点晶莹闪烁,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不禁扑哧一笑,鼻尖发酸:
“头发和指甲一样,剪了还能再长,你剪我指甲不是很熟练吗?我看你要死不活的,记起赛扁鹊拿汤圆的毛制药,就剪了头发和汤圆的尾巴毛,烧了一锅炭。不知是我的毛有效,还是它的毛有效,反正你喝完药就不流血了。”
“头发和指甲怎么能一样?”陆沧还是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胸口,永远用热血裹着她,“夫人,你为我牺牲至此,我铭记于心,今后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你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只是……别离开我。”
她牺牲什么了……受伤的明明是他。
叶濯灵都快被他给说哭了,想到他性命垂危之时也不忘叫她帮忙束好发髻,对头发的重视确实刻在骨子里。她在边疆看多了短发的胡人,对剪发的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她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描淡写,她要拿捏他,要装出表面不在意、实际很在意的样子吊着他,让他愧疚,让他一辈子都对她好。
她眨眨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坏笑,故作大方:“小事而已。夫君,你不要太自责,是你武功高强,能独当一面杀了那两个刺客,我们才能活到现在,我事后剪头发救你一命,真的、真的、真的不算什么,也就是出门不方便,会被人说闲话罢了。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吵架输了,要去普济寺当姑子呢。”
“别再说了……”陆沧深深地望进那双清碧的瞳孔,喃喃低语,“天地共鉴,满月为证,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夫人,相信我。”
月华如水,流淌在眉间发梢,一如他的目光,温柔而清亮。
带着海腥气的夜风在周身萦绕不去,卷着沙子扑在两人的衣袍上,发出簌簌轻响,像隆冬漫天纷飞的晶莹雪片,又像暮春勾人情思的缱绻落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印上来,吻着她弯弯的细眉,顺着秀气的鼻梁往下移,最终落在两片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啄,慢慢地吮。
舌尖叩开齿关,渡来一缕清新的薄荷味,可叶濯灵觉得它比烈酒还醉人,熏得她身子发软,晕头转向地随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她分不清口中是牙粉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特有的白茶香,背后渗出一层薄汗,耳边的风声、浪花声统统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快似一阵的心跳,如同行军的鼓点,催红了她的脸。
她羞涩地咬了咬他的上唇,陆沧单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两下炽热的肌肤,更热切地吻下去。她的鼻子里漏出细微的哼,透着粉晕的眼皮半掀开,露出两轮雾濛濛湿漉漉的眼珠,映出他动情的模样。
陆沧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扣住她的左手抵在胸口,一边吻她,一边让她触摸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的手烫得惊人,五指蜷缩起来,又松弛地张开,从他的胸膛爬上右肩,搂住他的脖子,他心头激荡,环住她的腰向前压去,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
“啊——啊——呕——”
几声高亢的怪叫突然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谁?!”
叶濯灵如梦初醒,急忙推开他,捂住嫣红的唇。陆沧左臂不好使,顿失平衡,被她推了个趔趄,跪在沙坑里撑住地面,一张脸也红透了。
“呕——呕——”
这声音就像粗嗓子的中年男人在呕吐,多少带了点情绪。她循声望去,三丈外的海边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石头边缘垂下一个软塌塌的物体,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鲛人,我看到鲛人了!”
那赫然是一道镰刀形的鱼尾!
叶濯灵顿时把陆沧抛到九霄云外,跑到礁石下边兴奋地挥手。可这一接近,她就看清那鱼尾原来是两条像脚一样的尾鳍,还长着短毛,中间有个很小很小的尾巴。
这是什么玩意?!
石头上方一动,怪叫的“鲛人”扭过头,两只巨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圆溜溜,无辜又天真,见叶濯灵手足无措地站在石头下,用鳍“啪啪”地拍着浅棕色的肚皮,又发出呕吐声,像极了挑衅。
叶濯灵又羞又气,捡了块鹅卵石,打在它肚子上。它圆圆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嘴边的胡须动了动,从礁石上滑下来,毛毛虫似的向前蛄蛹,纺锤形的肥胖身躯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迹。
“哎呀,这个怪物追我来了!”叶濯灵怂了,赶紧跑到陆沧身后躲着。
“你打它作甚?它又没惹你。”陆沧摇头,揽着她往后退,“这是海狗,又叫腽肭兽,不伤人。司州的海边有一大群,冬天它们在冰上筑巢,溱州太暖和了,很少能见到,这条是落单的。”
“它在嘲笑我……”叶濯灵越听它的叫声越来气,这也太难听了,她怎么会把它当成歌声优美的鲛人?
陆沧笑道:“你这么说它,它不追你追谁?”
他走到海边,拾了条搁浅的鱼,当空一丢,那圆滚滚的海狗张开嘴,一口叼住吞了下去,满身肥肉晃晃悠悠,皮毛上的黑色斑点在月光下分外明显。
“啊,我想起来了,它是不是长着那个……海狗鞭,腽肭脐!医书上说可以补肾壮阳,皇帝都吃它!”叶濯灵兴冲冲地也去捡鱼喂它,细瞧它的下半身,“它的鞭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呀?”
海狗惊慌地捂住腹部,奈何太胖,遮不住一点。
陆沧一把拎开她,无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它是母的!”
她这自来熟的德性真是令人发指……
海狗吃了几条鱼,开心地在沙滩上抬首翘尾,身体弯成弓状,还时不时拍几下肚皮,抽着鼻子,真有几分像撒欢的狗。叶濯灵伸出手,让它闻了闻,在它毛乎乎的头顶摸了摸,它舒服地躺下来,摇着尾鳍。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她略有失望地念叨,“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粗声粗气的鲛人呢。”
陆沧踌躇道:“夫人,其实那个故事是我编的,世上没有鲛人。”
叶濯灵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小时候没有见到鲛人?”
“嗯,县志里记载的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长着鱼尾巴、银发貌美会唱歌的鲛人。”
“鲛珠不是它们哭出来的吗?”
“鲛珠是贝壳里开出来的,因为异常美丽,所以商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他实话实说。
她大叫一声,在他身上用力捶了好几下,愤懑道:“你骗我!亏我睡到一半记起今天是月中,从被窝里爬出来等鲛人!”
陆沧惭愧:“我以为你听完就忘了,这种故事小孩儿都不一定信。”
叶濯灵扁了扁嘴,撇下他往回走:“反了天了,你竟然敢骗我……”又转身气势汹汹地道,“不对,你没见过鲛人,就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世上一定有银发貌美会唱歌还带兰花香味的鲛人!”
陆沧哭笑不得:“好好好,也许是有的,只是它们躲在海底。夫人,别生气了,回去睡觉吧,行不行?”
“世上一定有鲛人……”她还在坚定地碎碎念。
乘车回树林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嘟着嘴,气着气着就倚着车壁睡着了。陆沧把她歪掉的脖子正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脑袋在他臂弯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月色悄然钻进车帘,把洁净的光辉涂在她的面庞上,她的眉睫那么黑,嘴唇那么红,皮肤那么白,他情不自禁地轻啄她的额头,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大掌包住她的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