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睫一掀,寒芒毕露:“平民冒充皇室宗亲,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我猜,吴敬暴露后,你那位好夫人亡羊补牢,把证据销毁了,我要拿这个理由制住你,只有从你舅舅入手。”
但那样太费神了。他的时间不多,要用来提拔辅政大臣、平衡后宫势力、物色下一个可以替代燕王的朝廷肱股。
“那你为何不拿着母亲和慧空师太的密信,把皇子的名头安在我身上?”陆沧犀利地问道。
陆祺饮尽茶水,手中转着空瓷盏,喃喃道:“这不重要了。”
都是殊途同归,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瓷盏即将脱手的那一刻,轻微的风声从背后刮来。
陆沧袖中的右手一翻,正待发作,书房西面“轰”的一响,一条白影扑了过来,冲着帷幕后汪汪大叫。
陆祺大惊,从榻上倏然站起,只见錾铜浮雕的那面墙从原处移开了,侧面接连走出三个人来!
寝殿里竟有个连他都不知道的暗门!
陆沧也愕然起身:“母亲?!夫人……你们怎么在这?”
李太妃径直走向陆祺,裙角沾着尘泥,却庄严得像一尊佛像,慑人的气势逼得陆祺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不愿说,我就替你说!三郎是皇子,也许用不着去死,二十年来宗室自相残杀所剩无几,他又功勋卓著,百官会联名上书保他。可冒充皇族,罪无可赦,你当然要找最稳妥的法子定他的死罪。”
“婶婶!”陆祺痛苦地叫出声。
李太妃又近前一步,声色俱厉:“允吉,你太令我失望了。我真后悔当初答应大柱国做了这件事,你看看这是谁?”
她指向一旁。
叶濯灵配合地挽着慧空师太走上前。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为何之前觉得师太面熟了,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竟与陆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男女有别,岁数差得又大,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尼姑,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任谁也不会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陆祺看到慧空,先是一愣,而后避开视线,勉强撑住几案,笑道:“这位师太我认得,是普济寺的慧空。婶婶,你不会让她来假扮段贵妃吧?世上无人不知,段贵妃早在泰元三十年就死了。”
李太妃步步紧逼,一直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允吉,你不想认她吗?你如今是皇帝了,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懦弱胆小。”
陆祺的手指死死抠住玉璧,后脑勺剧痛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凭什么要认?就凭她和我长得有几分像?空口无凭!”
“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李太妃放缓了语调,可每个字都像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在陆祺的胸口,“让我说给你听吧,是谁把你带到世上来的,你心中一清二楚,不是吗?可段贵妃和世宗皇帝的名声太差了,你断不会容许自己有这样的父母,也不敢承认自己铲除了亲舅舅一家。这些年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的母亲认定告诉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出许多祸患,倘若不是你急着要你哥哥的命,我们永远不会揭开这个秘密。”
叶濯灵把冲着帘幕拱起背的汤圆抱回来,瞟了眼陆沧,他神色沉静,显然是知情的。
……好嘛,这母子俩提前通了气,都瞒着她!亏她忧心那么久,原来他们有杀手锏。禅院失窃后,师太肯定通知过太妃丢了一封信,为此太妃才让她上京,以备皇帝对陆沧发难,护送那尊玉观音就是个幌子。
此时双方撕破了脸皮,叶濯灵也顾不上藏拙了,一想到自己在碧泉岛上被刺客追杀、担惊受怕的窘态,就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
“陛下,您有头风,碰巧大柱国也有头风。您再好好看看这位慧空师太,她不但长得与您相像,瞳色还与大柱国相仿呢,这就更巧了。传闻段贵妃手臂上有一粒红痣——”
她拉起慧空的左臂,利索地把袖子捋到肩部,那颗鲜红的小痣赫然暴露在几人眼下,她用手抹了几下,没抹掉,“师太不仅和贵妃有相同的痣,还对宫内的暗道门儿清,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要不是师太带路,我们哪能听见您的真心话?我年轻,没见过段贵妃,不敢认,您不妨请宫中的老人和朝中的老臣过来认一认,想必他们畏惧天威,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不敢欺君!”
李太妃盯着陆祺,句句掷地有声:“允吉,你是要认她,还是想效仿你的父亲杀了她?或是让帘子后埋伏的侍卫把我们都灭口?你不信她是你的母亲,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陆祺牙关紧咬,两腮的肌肉抽动着,想唤人来,又忍住了。
他的眼光在慧空的脸上逡巡,这个尼姑他从小就认识,她和太妃交往甚密。天兴元年的冬天,他和陆沧都染了伤寒,太妃请普济寺的僧尼进王府念经,其中就有慧空,岁荣也见过她。慧空是二十五年前出的家,眼睛又不像中原人,岁荣以为她是段元叡安插在溱州的眼线,就叫人去她的房里搜信。
可他们都没料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沉默的慧空放下左袖,抬起双眸,凄然道:“一切争端因我而起,原该由我了结,我遁入空门二十余年,还是无法置身事外,实在罪过。”
她看着陆祺,嗓音清如琉璃,悦耳至极:“出家人本不该踏足红尘,可我六根不净,只能带发修行,是第二次破戒了。第一回,是你七岁那年重病垂危,我来南康郡王府看你,第二回,是这次应太妃的请求上京。陛下,如果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劝不了你,那么以母亲的身份,是否可以命令你放下屠刀,放过燕王府和宫内的无辜之人?”
陆祺身躯一晃,目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朝慧空走出一步,怔怔地张开嘴,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再逼近一步,无比细致地打量着这个穿僧衣的女人,神情从惊疑不定变成了愤慨,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涨成了红色,手脚不住地发抖。
他不由自主地向慧空靠近,欲扣住她的双肩,大声质问她为何不认亲生儿子,就算是跟她一起住在庙里,也好过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可当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闪现出泪光,他的眼睛也跟着刺痛濡湿,心口更是酸楚悲怆,双膝一软,跪倒在她脚前,哑声唤道:
“母亲!”
第133章 133忆前尘
叶濯灵小小地舒了口气。陆沧执起她的手,在掌中掂了掂,可他和李太妃的表情都没有变轻松。
汤圆依然夹着尾巴看着帘子后,陆沧揉了揉它的耳朵,在它湿润的鼻头上亲了一口,低语:“乖,没事的。”
慧空受了陆祺三拜,扶他起身。她与陆祺相比镇静得多,环顾这座华丽的殿宇,轻叹:“前尘往事,真如南柯一梦。我避世多年,本不愿插手他人的私事,但太妃求我解救众人脱离苦海,所以我才带她来到此处。陛下听完我的话,能发慈悲之心放过燕王殿下,便是一件大功德。”
陆祺不置可否,请她坐在榻上,她婉拒了,站在原地将尘封多年的旧事缓缓道来:
“泰元三十年的秋天,大柱国从北疆得胜回京,世宗在宫中大宴群臣。我记得那年的秋天特别冷,不到十一月,苍离宫就燃起了炭火,有个大臣醉酒后打翻了一盆红箩炭,世宗也没发脾气。我以为他那日兴致好,可众臣散了后,他把我留在宫里,屏退左右闭了宫门,我才知晓他压抑着怒气。他又一次问我,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为什么长得和我们都不像?我感到很耻辱,于是和他吵了起来。”
慧空停了片刻,目色悲凉:“世人皆知皇帝宠爱一个西羌来的牧羊女,却不知我在入宫前就成过亲。泰元十七年,世宗西巡,在城外听见我唱歌,次日就给了我丈夫几箱金银,把我带回了京城。我弟弟阿元那时在军中做校尉,他说这是泼天的富贵,让我接住,我怨恨丈夫把我卖了,就听信了他的话。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皇帝的脾气异于常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大喜大怒,有时他对我温言细语,把什么秘密都向我倾吐,有时又阴沉多疑,在气头上常常打杀下人。
“世宗没有立太子,我怀有身孕后,嫔妃们忌惮我,有人污蔑我和外男私相授受,肚里的孩子是个野种。世宗处死了凤仪宫的十几个侍卫,凡是进过我宫里的男人,乐师、御厨、太医,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被严刑拷打,就是被流放到千里之外,我的前任丈夫曾托人来宫中问我借钱,世宗也把他杀了。我整日忧虑,害怕孩子出生后遭人毒手,也担心皇帝喜怒无常,来日会危害我们母子俩和段家,便与弟弟商议,把孩子送出宫,找一户殷实人家收养。
“泰元二十三年,你未足月就出生了,宫里的流言愈演愈烈,我庆幸你舅舅把你抱出宫,送去了溱州。南康郡王妃愿意冒险帮我,她说郡王有三位夫人怀孕,可以把你记在其中一位名下,养在王府里,把郡王的孩子换到她娘家去。”慧空看向李太妃。
李太妃接口道:“当年我进宫赴宴,世宗以谈论琴谱为名私下召见我,我推托不去,此事传到后宫,次日便有妃嫔在琴上做手脚,让我当众难堪。贵妃解围之恩,我铭感五内,能帮上的忙自然要帮。天不佑王府,三位夫人生下的孩子里,活到满月的只有一个。我思来想去,不能委屈了小皇子,让他和三郎在府中平起平坐,刚好邻县的庆王府也添了人丁,小王爷是遗腹子,他母亲产后发热走了。庆王一脉只有两房,小王爷按理该交由我抚养,我差人去接他,可那孩子生得弱,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陆祺,“天意使然,让你顶了小王爷的缺。三郎和你都不是我生的,我扪心自问待你们公平,你的吃穿用度比三郎要高一等,你却总觉得我偏心。”
陆祺抿唇,衣袖微微颤抖。
慧空道:“江南比别处富庶,也没有那么多战乱,太妃又是个和善之人,我放心把你交给她。我在宫里养了一个弃婴当皇子,因为我必须有孩子,你舅舅要靠他平步青云。到了泰元三十年,世宗的疑心越来越重,隔三差五就要寻我的错处,那日散了宴会后,他竟对我动起手来,我在宫中八年,那是头一回。你舅舅恰好来禀报军情,走到宫门口,见主屋外没有下人守着,又听到屋里的动静,就硬闯进来,正看到世宗把我推在地上,掐着我的脖子。我额头上这条疤就是在台阶上磕出来的。”
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伸手抚过那条凹凸不平的伤疤,眸中黯然,“我和阿元自幼相依为命,他在我入宫之时发过誓,不准任何人欺负我。他虽这么说,我却没想过他真的对世宗动了手。世宗喝了酒,狂性大发,阿元根本劝不住,情急之下抱起手边的花瓶砸在他背上。不料这一下砸得太重,世宗口吐鲜血,诅咒他不得好死,然后就驾崩了。我们二人惊惧交加,阿元放了把火,烧了苍离宫,从火中把我背了出来,又和侍卫们一起回去救世宗,当侍卫找到他,他已成了一具焦尸。阿元对外说我们三人乘醉睡下,等火烧起来才醒,没有人敢怀疑他。”
陆祺跌坐在榻上,面上血色尽失。叶濯灵和陆沧也大为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我受到惊吓,当晚便梦到世宗的鬼魂来索命。他因我而死,我不能释怀,想自尽了此残生,可阿元救下了我,他说这不是我的错,弑君的是他,凡事有他担着。他问我想不想当太后,我对宫中和朝堂之事厌恶恐惧,自是一口回绝,他思索了一晚,让我从凤仪宫的暗道秘密出宫,去溱州投奔太妃,他则和我的贴身宫女演了出戏,说我在宫内上吊了,把一口空棺材运去了皇陵。”
慧空怅然道:“再后来,那可怜的孩子继了位。他太小,段家的势力抗衡不过其他外戚,五年后,他就死在这座大殿里了,听说就是歇在这张榻上,在睡梦里被人割断了喉咙。他才十二岁。”
陆祺不自在地挪了下腿脚,遍体生寒。
“我太自私,为了自己安心,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里,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而你舅舅只把他当做棋子。自他死后,我看破红尘,在普济寺潜心修佛,诵经赎罪。你在郡王府一年年长大,太妃对我说,你是个志向远大的孩子,不甘在江南当个闲散王爷,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外事,你的路应由你自己选。你十八岁那年,先帝驾崩,你舅舅在众多藩王里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你当皇帝,也许这就是你的命吧。‘允吉’是我怀着你时给你取的名,我除了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能给你了。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如此就好,可天意弄人……”
慧空失落地摇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他是个嗜杀、无情的人。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他人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以高抬贵手饶过功臣和下人的命,为何不这样做呢?”
陆祺握紧茶杯,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另一个声音又在嚎啕。窘迫、恐慌和悲愤使他的头更加剧烈地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待晕眩过去,他沸腾的内心平息下来,僵硬地扯起嘴角:
“朕……明白了。”
陆沧撩袍跪下:“陛下不过是忧惧臣篡权夺位,臣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否则叫臣万箭穿心,永为孤魂野鬼。昔年宋武帝召诸葛长民于东府,诉尽平生之事,却暗伏侍卫于幔中,杖而杀之,陛下今日所为,与武帝一般无二。臣愿做范蠡王翦,不愿做白起李牧,臣早已厌倦了四处征战,只想回溱州享天伦之乐,请陛下应允。”
陆祺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幽幽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只要三哥不说出这样抱怨的话来,朕可以容你在江南终老。至于你的身份,朕看在母亲和太妃的面上,也不会再提。你还是先领了征北军印,去堰州支援韩王,抗击赤狄是国之大事,不可因私而废。”
他将装印鉴的匣子往前推了一寸,拍了拍手,高声道:“你们都出来!”
话音落下,帘幕后蓦地闪出四个黑影。
叶濯灵看到他们腰上都配着刀,抱紧汤圆,出了身冷汗。陆沧站起身,面沉似水,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着。
陆祺冷冰冰地道:“康承训呢?把他带过来!都是他在朕面前进谗言诋毁燕王,扰乱朕心,这等奸佞小人,若朕不杀了他,他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又回头对慧空道,“母亲,您以慈悲为怀,可朕是一国之君,当依国法处置佞臣,还望您恕朕杀生之罪。岁荣,带母亲去偏殿歇息,一会儿朕让乳母抱小皇子去拜见她。你再去备一块铁券,朕用朱砂写了免死赦文,让工匠用金填字,刻在券上,送去燕王府。”
岁荣也从帘后出来,躬身领命。一个侍卫出去带康承训,其余三个留在殿内,站得离陆沧很近。
慧空道:“陛下当着我的面写了丹书,我再跟总管走。我是佛门中人,不便在宫中居住,当与太妃一同回溱州,我已发愿在普济寺为养子诵三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如不能行,当永堕十八层地狱,受不得超生之苦。”
陆祺皱眉道:“知生母而不养,这不是折了朕的寿吗?”
李太妃道:“师太远离俗尘,才能得圆满,放她回寺中,正是陛下的孝心。”
陆祺挽留不成,只得作罢,命人传旨解凤仪宫之围,又取出朱砂笔墨,在织着五色祥云的黄绢上写下赦文,加盖国玺,呈给四人看。李太妃细读一遍,点了头,叶濯灵见上面写着“国以永存,爰及苗裔”、“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等言,也放下心。
陆沧谢了恩,慧空跟岁荣离去。
“陛下,康承训带到。”侍卫通报。
“传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