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巴图,羊还没割完,你就去偷懒了?”毡帐外,掌事大娘没好气地喊道。
叶濯灵扮了个鬼脸:“还不去,你娘叫你呢!”
“阿娘,燕王吃小孩儿!他们说的是真的!”男孩一溜烟跑出去。
也不知他和母亲讲了什么,过了一刻,掌事大娘走进来,叉着腰看叶濯灵和面,表情不太愉快。
叶濯灵先发制人,戴上一副乖巧的面具,揣着面团道:“一斤面能做一百二十个烧麦,一千个烧麦差不多要十斤面,我和完这一盆面,还要帮您做什么?”
大娘看她动作熟练,说得也在行,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坐在小马扎上捶着酸痛的胳膊:“苏铎真找对人了。烧麦皮你会擀吗?这个比做馕饼难多了。”
叶濯灵不慌不忙地道:“这个不难,只是花力气。要么我先和好这盆,蒸出来一笼给您看看样式?”
“这一斤面你放了几两水?”
“四两出头。”
大娘啧啧称奇:“我都要用到四两半。这面硬得很,擀完一盆你也没劲儿干别的,干脆就专做这个吧。”
时辰尚早,叶濯灵在她的审视下聚精会神地忙碌开。做烧麦的面极硬,要醒上三刻才能揉光,她把压成团的面丢在盆里,用湿布盖住。恰好有人端着切好的肉馅进来,她一看,是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羊肉粒,三肥七瘦,颜色鲜亮,刚够配一盆面。
她向大娘讨了个拌馅的差事,把一捆翠绿的沙葱细细地剁成末,用石臼捣了花椒粉和姜泥盐巴,又拿锅子炼了葱椒油,把生熟料往羊肉上一泼,右手往馅里一插,左手稳住盆沿,一边转盆一边哗哗地轮指拌开,拌匀了用油封上。那馅料油润晶莹、香气四溢,也不出水,几个仆妇进了毡房,都闻着味儿朝桌上瞧。她们平时做烧麦,肉馅只加盐和沙葱,顶多再放些姜,没有这么多花花门道。
掌事大娘的话多起来,问叶濯灵家住何方、以前在哪谋生,叶濯灵还是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也从她口中问出了一些讯息。
“耶利伐大王还没举行祭天大会,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传统,可汗只有在祭天后才能获得天神之力,率领部落打仗出征。大会办得很隆重,参加的臣民都能享用到可汗赏赐的酒肉,我们后厨这几天要起早贪黑地忙活。”大娘肃然道。
“苏铎说,我们三个中原人还要给可敦做饭?”
大娘对可汗的行为也很不满:“是啊,他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大王血统纯正,在王族里辈分最高,帐下养着一帮勇猛的护卫,没人敢当面说他的不是。大妃从了他,是为了儿子,他现在给大妃面子,事事都依着她,谁知道以后呢?他喜新厌旧不是第一天了。”
第141章 141终相聚
叶濯灵明智地没有接话。面醒好了,她接着埋头苦干,把面团摔打得洁白光润、服服帖帖,手掌和盆上不沾一点粉。一个面团搓成两条,每条切六十个剂子,手一压,再用纺锤形的擀面杖转着碾几下,面皮边缘就起了褶子。她把十五张皮摞起来,再碾再捣,每张皮都捣出正正好二十四个褶,中间厚四周薄,拎到半空抖一抖干粉,一朵雪白富丽的重瓣牡丹花在手里绽开。
大娘喜上眉梢,连声叫好,又命她包馅。她用木棍挑了肉馅,左手轻轻一握,掂两下放入笼屉,就是卖相极佳的小烧麦了。大火蒸不到一盏茶,盖子一掀,烧麦口儿霜白,腹部透明,看着像没熟,众人一咬却鲜香滚烫,满嘴流油,拿碗盛着吃完了,碗底铺了一层凝结的羊油。
“好,好,中原的厨子是比我们做得精细!这一笼先温着,你再包一笼,晚些蒸了给大王和大妃送去。我们和完面切了剂子,你来擀皮调馅,其他的不用管。”
叶濯灵应了个“是”,心中得意万分。
纸皮烧麦是她家传的拿手菜,她和哥哥都会做,是爹爹手把手教的,放眼整个云台城,会擀二十四个面皮褶子的厨师不超过十个,她家就占了仨。一年没做了,她的手艺没荒废!
帮厨们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听掌事安排,烙饼的烙饼,揉面的揉面。叶濯灵把厨房里的仆人挨个认了一遍,炊具调料也都摸过了,得了半个时辰的闲暇,掌事给她和两个中原人在溪边拨了一顶毡帐,简简单单地布置了家用,然后就去督促下人熬汤烤肉。
叶濯灵头一次做大席,和赤狄妇女们热火朝天地边干边聊。一聊起八卦和美食来,大伙儿都兴致勃勃身心舒畅,两族不对立了,贵贱也不分了,其乐融融和衷共济,你帮我切菜,我帮你烧火,在欢声笑语中把一千二百个烧麦和烤肉烤馕都备齐了。
秋分前草原上日落晚,到了戌时天才黑下来,一顶顶毡房亮起灯火,似无数颗秋星落在了草地上,悠远的牧歌伴着琴声在远处响起。叶濯灵在溪边洗着碗,跟着优美动听的旋律低低哼起曲子来,忽地一顿——
她的心情未免也太好了,这还像是被绑来的吗?
“阿灵,你洗好了吗?”一个年轻的赤狄姑娘蹲在她身边刷锅,见她发愣,用胳膊肘捣捣她。
经过一下午,叶濯灵已经和几个帮厨称姐道妹了,她嘴甜又机灵,厨房里的人都不难为她,还可怜她被卖来卖去。
另一个洗抹布的姑娘笑嘻嘻地道:“她心思都飞了,肯定在想她的情郎。”
叶濯灵不好意思说自己都跟吃小孩儿的男人成过两次亲了,把洗好的碗堆成高高的小山,叹息道:“我是在想,赤狄的平民好像和大周的平民没什么区别,两国怎么就打得你死我活呢?”
两个姑娘没去过周国,面面相觑,对她的话不太认同,但一个姑娘又说:“我们也不想打仗,一打仗就要死人,我阿爹和三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战死是荣耀,士兵的灵魂回到了天神那里,但他们的母亲和妻儿就要活在世上受罪了。”
“你们几个洗好没有?大王的帐子里缺人上菜,你们把这一车馕送过去。”掌事大娘的嗓门远远传来。
三人立即站起身,把锅碗瓢盆抱到毡房里,用竹罩子盖住。叶濯灵跟两个姑娘去拉车,走了没几步,大娘把她叫住了:
“等等,你回来。”
叶濯灵满脸疑惑,一个姑娘捂着嘴解释:“你长得好看,万一被可汗给看上,得和一堆女人争宠呢,那就惨了。”
大娘默认了,挥挥手,让儿子和两个相貌普通的姑娘去送馕。燃烧的篝火下,叶濯灵的眼瞳泛起琥珀般的光泽,大娘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须臾,“咦”了声,拉着她左看右看:
“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
叶濯灵懵了,她没见过这个热心大婶啊?
“您认错了吧,我没来过草原。”
“我也没去过周国。我就是看你有点面熟。”大娘挠挠头。
后厨里的人围着火堆吃饭,有个妇人招手让大娘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大娘“嗐”了声:“别瞎说,这丫头手脚麻利,一看就是穷人家出身。”
她拿了一张比脸还大的烤馕给叶濯灵:“吃吧,吃饱才有劲干活。”
叶濯灵乖巧地道谢,大口大口地嚼起来。现烤的馕就是香,什么佐料都不用放,单洒芝麻和盐就令人食指大动。她啃完饼,累得腮帮子都酸了,在煮砖茶的锅里舀了满满一勺奶茶,把嘴里的面渣都冲下去,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头上打饱嗝。
拉车去大帐的两个姑娘留在那边伺候,赫巴图先跑回来了,兴冲冲地汇报:“贵客们都夸烧麦好吃!大王问是谁做的,怎么和平时的味道不一样?我说是苏铎哥哥去周国找来的厨娘蒸的烧麦。”
叶濯灵懒洋洋地问:“那可汗能赏我们三个回中原吗?”
赫巴图耸耸肩:“大王听苏铎哥哥说你年轻漂亮,本来想召见你,可大妃只吃了一个烧麦就没吃了。大王看她不开心,就没叫你过去,也没说赏你什么。”
叶濯灵“哦”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
三更过后,王帐的宴会结束了,侍从用板车拉来一堆空碗碟。叶濯灵有数不清的碗要洗,所幸这帮赤狄人吃得干净,只需在小溪里涮一涮盘子。涮到一半,她腰酸背痛,捶着手臂阴暗地想:草原的北方还有蛮族,据说他们吃完饭让人把碗舔干净,赤狄人干嘛不学学呢?这样她就不用蹲在这里刷碗刷到生无可恋了……她喜欢做饭,可最讨厌洗碗!
毡房门口起了阵骚动。
“阿灵,你过来!”掌事大娘慌张地唤她。
叶濯灵放下碗,洗净双手后忙不迭跑进帐子:“什么事?”
大娘把她拉到身边,脸色凝重:“大妃吃了你做的烧麦,腹痛不止,她晚上没吃别的食物,连酒也没喝。这位姑娘是她帐子里的大苏勒,你跟她去见大妃解释解释。”
叶濯灵一惊,出了身冷汗。
……不会吧!她没在烧麦里下毒啊?
“那一笼烧麦,可汗也吃了呀?只有大妃一个人肚子疼吗?”她摸不着头脑,望向那个大苏勒。
“苏勒”是王庭里的女官,负责侍奉可汗的妻妾,她们不同于一般的侍女,大多是贵族小姐,长到一定的年纪就会被指婚嫁出去,也有一辈子不嫁追随主人的。
面前的女官穿一袭朱红绣花的丝绸长袍,系着织锦腰带,戴一顶缀有金流苏的小帽,九条长长的麻花辫披在脑后,双耳挂着一对雕刻精致的银耳环。她以纱巾遮面,眉眼陷在帽子的阴影里,尽管看不清面容,通身散发的威严气质仍旧震住了厨房里的所有人。
这副打扮在叶濯灵今日见到的赤狄人里算是最华丽的,想必她的身份高贵非凡,是哪个王爷家的闺女。
女官没说话,扬着下巴,对叶濯灵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两个中原厨娘虽听不懂赤狄语,见这阵势也知道出了事,都担心地看向叶濯灵,掌事大娘也眉头紧皱,对叶濯灵说:
“大妃性子好,不会为难下人,你就照实说。”
女官回头瞥了她一眼,大娘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行了个礼。
……嗬,好大的架子!
这可比青棠和绛雪的派头大多了,难怪叫“大”苏勒。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官都像诰命夫人似的昂着头走路,那可汗和可敦岂不是用鼻孔看人?
叶濯灵一路走一路腹诽,随大苏勒来到河畔的高地上,这儿的一片毡帐是可汗的后宫,住的全是六宫娘娘,当中最大的一间毡房属于可敦,门外站着八个腰佩弯刀的少年侍卫,个个英武挺拔。其中面貌最俊秀的那个侍卫朝大苏勒眨了下眼,替她掀开帐帘。
典雅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代替了赤狄人身上的羊膻味,叶濯灵深吸了几口,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地上铺着赤红的羊毛地毯,两侧燃着蜜蜡,清爽无烟,门口设有一面六扇的花鸟屏风,摆着几个镶螺钿的紫檀木橱柜,大约都是从关内抢来的。屏风后是女官睡的榻和桌椅书案,榻后还有一架屏风,再后面放着一张六柱雕花大床,悬着五彩锦缎帷子。
一人面朝毡壁,斜倚在床头,深褐色的长发水藻般从肩背垂到褥子上,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的右手在孩子身上轻拍着,哼着儿歌,嗓音低柔如春雨。
叶濯灵听到这首似曾相识的歌谣,思绪被拉扯得很远,一瞬间竟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只是茫然地望着这女人的背影。熟悉的曲调烙在她的脑海里,十多年挥之不去,她不能自抑地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床上好像有一枚磁石,把她吸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她已走到了床边,离脚踏只有一尺之距,猛然回头,发现帐中三四个侍女都不见了。
可敦转过身来的同时,大苏勒一把握住叶濯灵的手,无比激动地叫道:
“姐姐,你受苦了!”
这声音……
叶濯灵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揉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苏勒“噗哧”一笑,扯开面纱,热泪夺眶而出:“是我啊!我骗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