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州志载,东辽郡下辖六县,户一万六千四百八十三,口八万七百一十六,这么多的人,分地窖里七千石粮食,每人不到一斗。因战乱流亡者甚众,到顶再加一斗,米吃完了,就要乱,到那时怎么办?
朝廷的做法他能预料到。
他微微叹了口气,庄严而肃穆地骑在马上,扮演着救民于水火的神佛,明晃晃的日头照在脸上,如同黥面之刑,他只觉得惭愧。
“王爷!”朱柯从巷口跑来,凑到他马下悄声禀报:“药铺确实死了个小妾,因她家无人,我就拿了二两银子埋到她墓里去了。”
说是墓,其实是乱葬岗,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有空举行葬礼?邻居拿草席一裹挖坑把她埋了,已是仁至义尽。
陆沧颔首不语。
朱柯看他神色沉凝,便退到马后跟着慢慢走,过了一段路,感慨道:“这几月走下来,还是咱们溱州最安定,多亏了太妃治理。那些郡守县令,能拿出十分之一从油锅里捞银子的气魄,管一管百姓死活,也不至于治成这样。咱们武将征战在外,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要倒贴军需,他们文臣坐在衙门里搜刮民脂民膏,好个笑话!不瞒您说,小的现在看少将军都顺眼多了。”
陆沧淡淡道:“平乱是紧,做完该做的,咱们就回去,横竖是新任官吏的事,多管无益。离开溱州前我就对母亲说想挂印封金,这些年东奔西跑,总算为府里挣了个前程,还没好好尽孝。”
转过街角,桂树旁忽地出现一个素白的身影,亭亭地立着,残花落了满衣。
他怔了须臾,勒住缰绳,“夫人。”
她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垂着眼,睫毛抖了一抖,嗓音清冷:“我从西山给爹爹寄信回来,好巧在家门口遇上夫君。”
陆沧跳下马,想去握她的手,伸到半空又作罢,沉默地从两只残缺的石狮子中间踏上台阶。
叶濯灵也沉默地跟着他,绕过照壁,进了垂花门,方道:“爹爹在时,也说明哲保身是正理,可他做不到。”
陆沧“嗯”了声,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试着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缩回去,他便一下子牢牢扣住了,牵着她往西厢走去。
第17章 017钓金龟
过了秋分,昼短夜长,太阳不到酉正就落山了。
侍女把吃剩的饭菜端出去喂狐狸,叶濯灵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苍穹掠过的几只燕子,它们一身轻松地向南飞去,连个包袱也不带,第二年又能飞回来。
人要是也能长出翅膀就好了。
西天翻卷着赤金浓紫的火烧云,高风吹过,变幻万千,在眼里渐渐化作一幅地图。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向南走,是通往昌州的官道,越过羲山再往东行一千里,就到了司隶校尉部,那里是大周的京师所在;若是翻山一直向南,走一千多里到邰州,则是三个月前叛乱发生的地方;从那儿再往东走一千多里,就是溱州,也就是陆沧说要带她回去的封地。
她出生在北疆,幼时居住在定远县,七岁搬来云台,十八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草原的外沿、离城门五里的一条小河。那时她不懂事,几个军营里的孩子带她去河里摸鱼玩儿,天黑才回家,差点没被爹爹骂死,还连累哥哥也顶着盘子跪在门口,说下次再也不让她跑那么远了,一定把她看得紧紧的。
那时娘亲还在,爹爹也在,哥哥才比她高一点儿,一家四口过得很拮据,可谁也没有因为吃不饱饭而发脾气。
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人了。
叶濯灵想到这里,眼睛发涩,身后传来咕咕的呼唤。她回头,是汤圆溜进屋,趴在毯子上看她,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她深吸口气,坐在地毯上把它抱起来,用它蓬松的软毛擦干眼角的湿润,“对不住啊小汤圆,姐姐差点把你给忘了……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小肉干吃,姐姐绝对不会丢下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大哥的样子?他把你送给我的时候,长得都比我高一个头了,南方的水土养人,小汤圆到了南方也会长个子的……”
汤圆歪着脑袋思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她碎碎念叨:“真的,姐姐从来不骗人,你前两票干得好极了,等干完第三票,姐姐就带你就出门玩。天下很大很大,就算找不到大哥,我们也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有谁会为难汤圆这么可爱的小狐狸呢?”
“郡主,王爷回来了。”采莼在外间喊。
叶濯灵亲了亲汤圆,语气霍然一变,幽幽道:“别瞎跑,要是我叫你的时候你不在,就等着变围脖吧。”
汤圆瞪大眼睛,忙不迭抬起两只前爪向她作揖。
陆沧沐浴完进屋时,见他夫人坐在罗汉榻上,正往小狐狸脖子上戴着什么,姐友妹恭,其乐融融。
“这回又要塞什么字?”
叶濯灵自顾自抚摸着汤圆,不答话。
自从早上回了房,她就再也没跟他开过口,连对坐吃饭也冷冰冰的,更不像昨日那样给他倒茶了。陆沧心知她是埋怨自己只顾应付朝廷的差事,不为本州百姓做长远打算,所以生了气,可他只能做份内之事,要是在堰州待久了,把这儿治理得人人称颂,那可是大麻烦,功高震主不是开玩笑的。
他去摸汤圆脖子上那只略大一点的新荷包,软绵绵滑溜溜,手感极好,不由自主捏了好几下,拉开口子瞧了眼,里面不是护身符,是个狐狸爪子形状的小印章,带着盖子。
“这有何用?”
叶濯灵“啪”地打掉他的手,还是不说话,系上袋口,在汤圆背上一拍,小家伙一溜烟蹿出去了。
陆沧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不愉道:“我问夫人话,夫人应当回答,这是礼数。若是回了燕王府还如此任性,不但给我脸色瞧,还打我,定要在祖宗牌位前罚跪上一宿。”
她把脸转向窗外,微微仰着,从侧面看,翘起的鼻尖别提有多倔强,似要把天都戳破。
他失了耐心:“早与你说过,我不是圣人。”
说罢便关上窗子,阻断她的视线,捏着她的鼻子把脸正过来,可她就是不看他,嘴角耷拉着,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陆沧气得发笑:“是我对你太宽和了。”
他将她打横一抱,走到床边单手拉下帐子的系绳,把她往褥子上一扔,坐在床边解腰带。
等他解完,回头一看,惊了一跳,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委屈地伏在枕上,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有话好好说,别哭!”
他一个头两个大,脑门都要冒烟了,急忙从袍子里找出棉帕,胡乱给她擦了两下,可她的眼泪就没完没了,和决了堤的洪水似的越来越多,淌得他满手都是。
陆沧又是无辜,又是烦闷,他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干!
他跪坐在她身边,举起一只手掌发誓:“你不答应,我就不碰你。我这不是还没碰你吗?你哭什么?哭就能让我从床上下去?”
她哭道:“那你到底下不下去?”
陆沧僵了一瞬,“我不下去。我凭什么下去?”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底气,“你嫁给我,理当天天同我睡在一处……”
她的眼泪哗啦哗啦往外流,他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你冷静些,我这就下去。”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衣退到床边,扶着额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好了,我不该那么说。我向陛下求个恩典,让他派个清官来做郡守,如何?有什么好哭的?……夫人,夫人!求你消停吧!”
她哽咽道:“当真?夫君不是糊弄我?”
陆沧正色:“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等朝廷文书下来,我便水到渠成地任命郡守,夫人如若知晓本地有哪个孝廉才子,尽可举荐。”
她这才用帕子擦擦眼泪,“唔”地应了声,一双眸子被水洗得清莹莹的,几缕发丝粘在颊上。
他勾起那几根青丝,顺便在她热乎乎的耳朵上蹭了蹭,她眯起眼睛,蜷着身子窝在床上,让他抚摸着后颈,用指甲拨弄他刚解下的腰带。
这腰带是鹿皮做的,材质柔韧,上头吊着九枚镶银刻花的狼牙,挂着一只轻便的匕首,乌金皮鞘暗绣北斗七星,刀柄缀有三颗绿松石。这是西羌族常有的装饰,便宜又好看,想必是大柱国送他的贵礼,他带在身上做个摆件,不轻易用。而匕首旁边拴着的那只金龟,据说也是大柱国送他的,便是叶濯灵这样的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值不菲——
乌龟长约两寸,雕刻巧夺天工,翘头摆尾,通体灿亮,背甲共有七横七纵四十九格,最难得的是一对橄榄绿的眼睛,用极小的猫眼石镶成,在烛光下炯炯有神。放在手里掂一掂,它不似金块那样重;摇一摇,里面咔哒响;放在鼻尖闻一闻,金漆透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似檀非檀,安心宁神。
陆沧看她在床上玩着自己的腰带,又摸又嗅,满脸天真好奇,像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佩饰,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他捉住带子一端,钓鱼似的抖腕一甩,亮晶晶的金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甲在鹿皮上“呲”地刮出一条白印。
他“啧”了声,又甩了一下,这回她不去抓了,捂着自己的指尖躺了回去,翻身面朝墙壁。
“夫人不生气了?”陆沧用手探她的脸,眼泪在柔嫩的皮肤上干了,指腹微沾湿迹,放在唇边一舔,咸咸的。
“我只听闻过妇人家爱哭,像你这般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却从未见过,真是大开眼界。”
她闷声顶嘴:“妾身不该哭吗?妾身的父兄都没了,还要……算了,不提这个,省得夫君在堰州为了大局敬重我,心里恼火,回了溱州就把我丢在深宅大院里,和笑脸相迎如花似玉的姬妾们寻欢作乐,等我死了也不来看一眼。”
金漆的香气被茶叶的气味代替,热腾腾地从颈后逼近,他低沉的嗓音隐约含笑:“夫人这是在吃醋吗?”
她纹丝不动,耳朵泛起一层粉红,这娇柔的春色从眼底烧进来,让他心尖一荡。
陆沧暗暗地想,女孩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应是对自己有好感,只是碍于家仇,不愿说出口。这丫头其实挺好哄的,一碗鸡汤、一块石头就能让她开心起来,待他慢慢地喂熟了、养惯了,她就会把他当成夫主,收起爪子,全心全意地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一窝活蹦乱跳的小崽。
他上次偷看护卫房里的杂书,里面就是这么写的:再烈性的女儿家,碰到心仪的男人就会化成水。书上还说,未出阁的姑娘家一旦献出身子,就会对男人死心塌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不是还在父亲墓前说,他不仗势欺人、胸怀坦荡、说话敞亮、床上肯干、是条汉子吗?
她中意他。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舒爽油然而生,陆沧只觉四肢百骸轻飘飘的,竟有种腾云驾雾的快感,比颠鸾倒凤还惬意,仿佛打下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手中那截纤细白皙的颈子化成了斧钺,他握着它,就像站在山顶号令全军,所有事尽在掌控。
他浑身热起来,喉咙发干,俯身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头脑都是晕的,哑声问:“夫人可是怕我喜新厌旧?”
她僵了许久,稍稍侧过脸,羽睫下的眼珠子偷偷往上方瞟,被他逮个正着,捏住下巴四目相对。
“是又怎样?”她嗔道。
这嗓音娇滴滴的,像片羽毛搔着耳膜,恍惚间细小的火花“啪啪”一闪,手指微麻,他这才发现自己凑到了她娇嫩的嘴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