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拽了一下汤圆的尾巴。
小狐狸点头:“汪。”
陆沧越看它越爱:“日头底下看,这脸盘子更像夫人了,只是瘦弱得紧,抱起来轻飘飘的。”
“到冬天就长胖了呢。”叶濯灵敷衍他。
陆沧弯腰打开汤圆项下的荷包,里面还是昨天那枚爪子形状的印章,像朵小小的红梅花,玲珑可爱,“等它成了精,就拿这印盖在宗谱里,我家多添一个人口。”
夫妻二人吃着早饭,又扯了会儿家常,过了辰时,华仲和小兵回来了。
小兵在台阶下禀道:“王爷,段将军写好了,文辞恳切,还夸您带兵有方,印章盖在他的私印后。”
华仲也出言称谢,把印章交还给小兵,让他放在石桌上的匣子里,他没走几步,只听一声“慢着”,台阶走下一个袅娜身影,月眉微蹙,怀中抱着只雪狐。
“夫人?”
叶濯灵没教训他,手一松,让小狐狸蹿到桌下趴着,自己转身面朝几尺外侍立的朱柯,不满道:
“朱大人,你是燕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在外大伙儿都尊你一声‘统领’,王爷有个大小事都倚重你,怎么今日竟这样疏忽?”
朱柯不料她突然斥责自己,十分摸不着头脑,但看陆沧坐在亭中,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儿,便赶紧把脖子一低,拱手:“小人洗耳恭听。”
叶濯灵叹了口气,从小兵手上接过柱国印,放在掌心端详一阵,然后端到他面前:“这柱国将军印是王爷让你贴身带着的,比那征北将军印、燕王印还要紧,是一整块大印上分出来的小印。别的印章弄坏了还能再做一个,这个弄坏了,上哪儿再雕一个能和其余三块小印拼起来的?这么要紧的宝贝,朱大人就由着别人放回去,自己都不过手摸一摸看一看?我父亲原来也有个金印,就是我兄长碰过,他也要拿来擦擦灰,自个儿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
朱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实则他离桌子不过一根矛的距离,习武之人眼力好,他站在那儿,能看清匣中的印章是不是好的,走过去上锁也就罢了。可叶濯灵的话合情合理,这印是他拿出来交给小兵的,理应由小兵交给他,他再放回去。
……妇人家心思细,就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真。
他腹诽一句,汗颜道:“郡主教训的对,确是小人偷懒了。小人愿自罚半月俸禄……”
说着眼神瞟向陆沧。
陆沧无意当着小兵和华仲的面罚自家护卫,放下筷子,对叶濯灵道:“夫人替我着想,我心甚慰。朱柯在军中待惯了,虽手脚粗笨,却办事得力,这么多年没出过纰漏,我才让他保管印信,夫人看在我面上,这次就不罚他了,如何?”
朱柯听了这“粗笨”的评语,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已经是王爷手下心思最细的人了,以前王爷还在大柱国面前夸过他行事周密,这下为了哄夫人,真是什么词儿都能往外说。
“我本也不想罚他,夫君要真罚了他的俸禄,岂不叫朱大人怕我?”叶濯灵挑眉望着朱柯,摩挲着掌中的印,“怕我倒是好的,若是心里埋怨记恨,迁怒于夫君,我可来不及后悔。”
朱柯苦着脸道:“郡主说这等话,小人只有剖心为证了!主子教训下人是家常便饭,就算王爷罚小人一年的俸,小人也绝不敢有二心,做忘恩负义的禽兽。夫妻敌体,您向着王爷,小人为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谈何记恨?”
叶濯灵转了转眼珠,大大方方地道:“朱大人,我也不瞒你,我疑心你看不起我这个罪臣之女,所以才说这话来敲打你。你既把我当成王爷的妻子,为何我与王爷成婚六天,你都没叫过我一声‘夫人’?我的郡主之位,早就随着家父葬入地下了,朝廷赦免我,只会免我死罪,万万不会保留封号,陛下开恩封我诰命,封的是从属于王爷的家眷。”
这话可把亭中得陆沧听得太舒畅了,她在下人面前摆夫人架子,不就是在意他吗?看这样子,她已经准备好跟他回家过日子了。
于是他正色道:“这说的很是,往后你们都唤她夫人,不要再提什么郡主了。”
而朱柯则是汗流浃背——被说中了。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穷乡僻壤、牵扯到谋反还刺杀过王爷的郡主不配给王爷当妻妾,所以还拿以前的封号叫她,但这并不符合礼制。
“小人粗笨,断无看不起夫人的意思,只是听夫人的侍女这么叫您,就学着了。”朱柯心一横,冲她跪下,脑门朝地砖重重磕下去:“请夫人恕罪!”
叶濯灵抿紧的唇角一松,待他磕出一个血印子来,才虚扶他一把,嗓音放轻了:“朱大人快起来。我是个直肠子,想到就说,你别往心里去。”
朱柯此刻再也不敢小瞧她,这女人太会狐假虎威、杀鸡儆猴了,她让外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给她磕响头!
“我不多说了,这印章可是完好无损的?”叶濯灵摊开手。
朱柯仔细看过,“是。段将军知道这印重要,不会损坏。”
叶濯灵点点头,“如此就好。”
她转过身,把东西放进匣子,盒盖“咔哒”扣上,右手松松地搭在匣子顶部,“朱大人,劳烦你上锁了。”
朱柯应诺,从她身后走过来,用钥匙依次上了内外四道锁,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叶濯灵夸奖:“王爷说你粗笨,乃是谦虚,你保管印鉴有一手,它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汤圆用尾巴勾着她的腿,胡须抖动,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她蹲下身逗弄汤圆,在它脖子下挠了好一阵,紧了紧小荷包的束带。它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华仲脚下,期盼地望着他,好像在等喂食。
“还没吃饱呢!懒得管你了。”
叶濯灵提着裙子走上台阶,坐回陆沧身旁,看着华仲、小兵和狐狸都消失在院子里,暗舒一口气,冷汗从背上滑下。
腿脚沉甸甸的,似压着千斤重的巨石,连挪一下都没力气了。
淡淡的杏仁味飘过来,陆沧侧首嗅了嗅,忽然开口:“夫人在紧张什么?”
叶濯灵一激灵,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面露担忧,凑近他附耳道:“夫君,我刚才那样说朱柯,他磕头都磕破皮了,真不会记恨我?”
“不会。”
陆沧释然,她原来是色厉内荏,当时嘴巴厉害,事后就心虚了。
她腼腆道:“我怕下人们日后欺负我,想要立威,所以才如此,夫君别笑话。”
“你很好,不像别的女子畏首畏尾,什么话都不敢在我面前说。”陆沧喝着茶,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嗓音低沉,说起话来直截了当,像根棒槌杵着耳朵往里怼。
叶濯灵捧着茶杯,不知怎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并不是一个善于低头的人,连续数天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装出另一副模样,会累。
身心两重的疲倦让她透不过气,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问:“夫君真把我当夫人?你杀了我父兄,我只能尽到妻子的责任,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唔”了一声,觉得她在嘴硬,是拗不过心里那根刺,但还是顺着她说:“我不图你喜欢。你既然放弃了杀我的念头,就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别的了。”
第20章 020临别意
辰正时分,段珪带着人马在东城门外列阵,与大伙儿说了此去行程、回京后的封赏,一张嘴滔滔不绝,那精神焕发的模样活像他捣了赤狄可汗的大营,杀得片甲不留。
陆沧漫不经心地听完,骑马送行至城外三里。军队如搬家的蚂蚁在旷野上连成黑线,他远目望着起伏的巍峨苍山,忽想起这时节江南的风光,山尚青水尚绿,秋风过处起笙笛。
自打十五岁从了军,他一年之中有八九个月都在外征战,连续四年都不曾在家过中秋,兵荒马乱的日子过久了,难免心生厌倦。要是堰州的流民军投降够快,新官上任够早,或许他还能带新妇回溱州过年,让母亲看看儿媳,这一回去,他就不想再当朝廷的利刃了。
也不知北边长大的两只狐狸能不能适应南方的气候,他帐下有个校尉就是堰州人,说溱州太湿了,尤其是春夏之交阴雨绵绵,那股湿气直往骨头里钻。
“王爷,地窖里的粮食都发完了,我叫了几个百户,把多余的押送去邻县。”朱柯在陆沧身后递上一个竹筒,取出纸来,“您入城第一天派斥候出去打探,这是南边那队刚刚交来的。”
五日前,陆沧派了十个经验老道的斥候,两人一组,从五个方向离开,勘测本州道路、流民灾情,将沿途所见所闻报来。此时他展开纸张,快速扫了眼,上面画的是两条山间的蜿蜒小路,南北走向,在标着“乌梢渡”的地方汇集,不是段珪带兵走的官道。从乌梢渡又分出两条路,往西可通向梁州的长阳郡,南边可通往本州的白河郡,那里是流民军的老巢。
根据斥候的描述,这伙流民军号称“褐衫军”,大部分都是难以度日的老百姓,因天灾和战乱活不下去,才加入军中讨生计,领头的流民帅乃是一个白河郡的豪强,姓张,颇有财资,当地郡守和一众官吏都被他绑了,圈禁在官署里。
半年前,褐衫军还是一支由张家集结成的千人小队,短短三月内聚众上万,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闯入州治杀了堰州刺史,自此更得民心。他们在南部的三个郡劫富济贫,把府库的金银、兵器、粮食分给部众,许多背井离乡的百姓听到能吃饱肚子,两眼都放光,纷纷自告奋勇要加入。
陆沧用马鞭指着地图:“我们此前北上,走的是梁州的官道,这里还未曾去过。军中可有识路的本地人?”
朱柯道:“派出的斥候里就有一个,我等会儿再去营里问问其他人。”
“白河郡离云台城五百多里,若是路通,疾行也要走上五日。”陆沧思忖,“这伙人在郡里休整,近来没有动作,或许在图谋后计。如果他们想端朝廷的饭碗,我派人修书送去,与他们谈拢,这倒方便,只怕他们商量后投了长阳郡的太守,成了私兵,与朝廷对抗。”
朱柯点头:“王爷想的正是,长阳郡和白河郡接壤,那长阳郡的徐太守养了私兵两万,连带郡兵三万,前些日子赤狄快破了关,国难当头,这五万人也没见挪动,可见当成宝贝养着。还有一件,您受命去邰州平了虞旷的叛乱,现今四位柱国里,除了段丞相和您,只剩下一位卓将军,虞旷一死,卓将军不免心有忌惮,这位徐太守正是他表弟,两人还是儿女亲家,徐太守的儿子七月份南下娶新妇去了,尚未归家。”
陆沧也有此顾虑,兔死狐悲,虞旷的势力被铲除,另一位柱国看在眼里,必然有所防备。长阳郡守去年没有纳贡,还放任手下殴打京城派来的税官,十分跋扈,就是明里和朝廷对着干,他要是收了东边的三万流民军,在人数上就成气候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回府布置城防,留三千人在此,明日启程。你这就去寻个熟路的向导,我们走小道。”他吩咐朱柯。
说走就走,太阳还没升到正当空,陆沧就坐在韩王府的书房处理公务了。他一进去就是几个时辰,不让人打扰,到晚饭时分也不见出来。
他不在,西厢房的氛围也没有变得轻松。两个侍女在榻上做针线活,皆面色凝重,一声不吭,而叶濯灵蹲在木盆边,撸起袖子洗狐狸。
每逢心神不宁之时,她就会把汤圆揪过来大洗一通,用羊奶皂擦得干干净净,再用葛布裹着它放到炭炉上烘,烘干抹上桂花茶油,然后收集它掉的毛捻线,煮水烤干储存起来。
洗完狐狸,她自己也彻彻底底洗了个澡,从旧衣服里捡了几件轻薄吸汗的叠好,又从橱子里翻出一个用狐狸毛混着羊毛织成的大褡裢,念念有词地数里头的东西。褡裢里放着草纸、香皂、月事带、炭笔、刻刀、金疮药、刷牙子等物,都是这几日陆续备好的,用油纸裹好塞在竹筒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试着把褡裢挎在肩上走了几步,不重,好带。
采莼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小声问:“郡主,这样真的能行吗?要是被发现……”
叶濯灵心里也打鼓,可她绝不能说自己不行,把褡裢塞回橱子,语重心长地道:“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我还在那禽兽身边,就什么都做不了,离了他,则大有可为。你们跟了我好几年,是知道我的,我答应过你们的事,必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