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濯灵欣慰地看着小雪狐,抚着它的耳朵,煞有介事地宣布对它的奖赏:“汤圆,你干了三票大的,挖洞藏弩,助我攻敌于不备;暗中送信,于险象之下策反内应;临危不惧,在群狼环伺中交付酬金,为叶家立下不世之功。姐姐现拜你为柱国大将军、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兼征北将军、溱州刺史、都督堰溱二州诸军事,领兵十万出镇云台。你要发愤图强,潜心修炼早日成精,咬死那只禽兽。爱卿平身吧。”
汤圆冲她翻了个白眼,蹿到角落里,指甲把坐褥的缎面刮得滋滋响。
“大胆,给你脸还不要。姐姐跟你说,朝廷的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有人想让你当柱国将军,那禽兽就会和虞师父一个下场。”
她的目光穿过被风扬起的车帷,望到一角蓝天,随着悠悠荡荡的白云飘远了,“我只听他们说虞师父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肯定很惨。”
“世子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采莼知道她在想兄长,抱着微茫的希望宽慰她。
叶濯灵眨了下眼,她不能想这个了,再想她就没有信心去找哥哥了,恰好银莲发现远处的小溪边有座废弃的茅屋:
“去那里行不行?”
汤圆探出车窗,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叶濯灵肯首:“成,吃完饭就走。”
茅屋塌了半边墙,形成一个有缺口的围栏,银莲把车赶到缺口处,用土墙做遮挡,给马喂了些豆饼。三人出逃的准备甚密,马车上堆满了好东西,叶濯灵从皮袋内取出干米饼、干菜、肉酥、盐巴、乳粉,茶粉,竟然还有一罐加了花椒粒的洁白的猪油,总之比她用来敷衍陆沧的桂花糕要值钱多了。
这些食物是王府常备的,每次她爹上战场,她都要和下人们一起制作大量的军粮,用油纸包分装好。就像这干米饼,原本一石粳米混了花生杏仁核桃、加了盐姜茴香,煮熟磨碎后经过反复蒸晒,最终只剩六分之一,士兵只需掰下一小块用水泡开,就能饱餐一顿;还有那肉酥,是用牛羊鸡兔的精肉炒成绒状,塞到牛脬里储存,一袋就够一个士兵吃上数月;乳粉则是学牧民的做法,把牛乳煮干后磨成粉末,化在水里喝。
采莼搬来一个精巧的小铜锅,去溪边取了水,垒起石头当炉子。叶濯灵蹲下身,望着地面残留的马粪,用树枝一戳,还是软的。
“有人来过这儿。”
她环顾周遭,茅屋中有炭火的痕迹,墙角有几枚鞋印,形状与征北军的不同,要大一圈,鞋头是尖的,鞋底很厚。
有人坐在地上烤过火,不止一个。
汤圆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破罐子,里面有一点煮过的黑色茶渣,带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儿。
她皱着眉头把汤圆抱过来,给它擦擦嘴:“别叼脏东西。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去方便,拉完埋上,不要学这些粗俗的马,它们没读过书。”
大约是巳时,太阳升起有一阵子,地面还算暖和。铜锅里的水沸腾后,采莼把乳粉和茶粉化开,再加米饼、盐巴、猪油熬成浓稠的咸奶茶粥,三人拿着长柄勺一边吹一边喝,喝了一半,手脚发热,身上冒了层汗,再下干菜、火腿片和肉酥,香喷喷地嚼着吃,最后分了一块甜滋滋的柿饼当点心。
统共歇了一柱香,汤圆在溪边埋头苦干,叶濯灵和两个姑娘促膝商谈:“我寻思出黄羊岭就换马,乘车太显眼了,而且会留下车痕,行李太重,得扔一部分。为今之计,只有突破入山口——”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这是山,这是桥,这里有个老村店,开在桥边,是专给商队住的,追兵十有八九就在里头等着。陆沧要抓赤狄细作,天上又不会掉下赤狄蛮子给他们抓,我想让你俩装作内应,驾车挟持我过桥。追兵顾着我的性命,不会动刀,但可能会放箭,我们可以逼他们把武器放下,转过身去。”
银莲问:“要是他们不听话呢?”
“使苦肉计,我叫得惨一点儿。你们同不同意?”
采莼没什么主意,把洗干净的锅勺收拾好:“我都听姐姐的,只是没做过贼,怕演起来露馅。”
银莲依着叶濯灵的话思考片刻,“如果昨晚我没看错,他们一队人有五个,我担心他们仗着人多,假装答应又变卦。那座石桥有五十多年了,上回我随我爹走,石板还在颤,马车不一定过得去,姐姐若要扔行李,不如早扔,想个法子引开士兵,骑马进山。或是不走桥,乘舟渡河,顺着山壁爬上去,只是不知有没有小船在河上。”
叶濯灵把计策改了:“车停在暗处,我骑走一匹马,就跟他们说拼死逃出来了,指个方向调虎离山,留下两个士兵陪我。我用药把他们迷晕,这样就多了两匹马驮行李,我们过了桥就把桥墩炸断。”
“万一和昨夜一样,抢到一匹疯马呢?”采莼问。
叶濯灵语塞,硬着头皮栽赃:“那……也不是我的问题,是陆沧的,他连部下的马都管不好,好马都让他给管疯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应对之法修修改改,改得面目全非,就在此时,汤圆突然叫了一声,警惕地抬起头。
叶濯灵还没来得及把它揪过来,就听到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她示意其余两人上车,自己踩着石堆趴在墙头看,只见一个骑兵从黄羊岭的方向飞驰而来。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什么三十六计、孙子老子,全抛诸脑后,可他“嗖”地一下从茅屋前掠过,压根没朝两边看,一眨眼就消失来路上。
秋阳明朗,有水迹反射出白亮的光。
……他的水囊漏了?
她朝身后打了个“别动”的手势,屏息静等。半柱香的工夫过去,路上没有再出现人影。
“我们走。”
叶濯灵转头一瞧,汤圆在草丛里打了个洞,身子躲进去,剩条大尾巴露在外面,不禁扶额骂道:“胆小鬼!要死也是你姐姐先死。”
她三两步跑过去,把狐狸薅出来,余光瞟到一丈外临时挖出的土坑,捏着鼻子道:“快点埋了,懂事的小狐狸才不会只考虑自己。”
汤圆挣扎无果,幽怨地刨土埋了其他三份。
马车上了路,银莲“呀”了一声:“是血,他受伤了!”
叶濯灵低头望去,那匹马所经之处留下了一排暗红的血迹,不是一滴两滴的量。
原来他是因为重伤才匆匆返回。追兵怎么会受伤?难道是在黄羊岭中遇到了危险?
士兵可以回云台城,她们不能回去,叶濯灵咬咬牙:“继续走,那人定要回去搬救兵,等人多起来,就更难跑掉了。”
另外两个姑娘也明白没有回头路可走,一个沉默地驾车,一个沉默地理包裹,气氛变得分外凝重,连汤圆都安静地趴下来,忐忑不安地磨着爪子。
叶濯灵摸摸它的小脑袋:“爹爹会保佑我们的。”
她烧了纸,她下面有人。
循着血迹又走了数里,眼前丘陵起伏,草木渐繁,道路变得逼仄。
“那儿就是村店了!”银莲指着不远处残破的酒幡道。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风冲进鼻端,几人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银莲寻了个隐蔽之处藏车,询问地看向车内,采莼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紧握着叶濯灵的手,恳求她不要出去。
叶濯灵本想放汤圆去村店里探看,可转念一想:“我在家中当了十八年的幺儿,人人都疼我,如今出门在外,我就是长姐,如何能不照顾小辈?汤圆虽有一箩筐毛病,可它才三岁,危难关头我却躲在它后面,这不是豪杰所为,将来恐为人耻笑。”
她拍了拍采莼的手背,悄无声息地下了车,猫着腰从树后钻出来,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几十步,看见一只死马躺在血泊里,再走几步,差点恶心得吐出来——这马被野兽掏空了肚肠,啃得露出肋骨,几只乌鸦正在啄它的肉。它的脖颈断为两茬,血糊糊的断面趴着一堆苍蝇,还有蛆在蠕动,红红白白花花绿绿,再看一眼她就要晕过去了。
尸体后就是村店的小院,寂静中透着一丝诡异,店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风盘旋在林间,宛如鬼哭,阴森可怖。
叶濯灵折身便走,回到车旁,把汤圆抱下来,郑重道:“给你一个当豪杰的机会。”
第32章 032语成谶
汤圆不愧是封了柱国将军的狐狸,虽然只有三岁,却神勇异常。叶濯灵把田鼠肉干丢进院子,它闪电般跳过栅栏,精准地叼住了肉干,鼻头嗅了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肚皮一翻,眼睛一闭,舌头一吐,压在肉干上装死。
叶濯灵躲在灌木丛里,看它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急得上火——房里不会有人吧,有人还不跑?那匹马死了多时,有野兽来饱餐一顿,所以她猜这儿无人,叫汤圆进去看看,它倒好,躺人院子里挺尸。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汤圆躺了一会儿,睁开眼,先把肉干咔嚓几口吃完,然后抖了抖毛发,迈着小碎步来到檐下,杏眼蓦地一瞪,弓起背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院门。
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店门里蹿出一只细尾巴的黄鼬,花脸沾血,跟汤圆打了个照面,吓得双爪离地蹦了起来,顷刻间就逃没了影儿。
……地仙的胆子都这么小吗?
叶濯灵叫汤圆等在原地,腹诽着跨进院门,低头见土壤也沁着斑斑暗红。推开木门,比刚才还要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有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大堂内血流成河,桌椅东倒西歪,后窗破损,三个征北军伏在地上,腰刀脱手,脖颈、躯干都有被利器砍出的狭长伤口,背后还扎着铁镖。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她胃里翻涌,逼自己去检视他们的致命伤,挑了个没有全部浸在血里的尸体,一边干呕一边脱他的衣服,在他肩头发现伤口有些眼熟,中间深,两头浅。
爹爹曾经在战场上挨过一刀,也大致是这个形状。她给他换药时问过一嘴,爹爹说有些赤狄武士使双刀,挥起来如同两弯寒月,那刀磨得极锋利,劈骨头和劈豆腐似的,能入甲三分。但这种武器很少见,因为刀身太重,单口就有七斤半,抵得上一条八尺长枪,更何况是双手使,这就要求使刀者既魁梧有力,又身法灵活。
叶濯灵拔下另一人身上的铁镖,镖打中后心,没有半分偏移。普通的镖顶多几两重,而这沉甸甸的三棱脱手镖足有一斤,能击四十步开外。她扫视一圈,其他的镖没这么大,但和这枚一样,都刻着螺旋纹,正是赤狄兵常用的制式。
……人肯定不是黄大仙杀的,它看到汤圆都吓得一激灵,也没跟她讨口封。这队征北军是碰上了赤狄人里的高手。
赤狄人不是已经被陆沧打到狼牙坡以西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
“难道我想岔了,那禽兽不是找借口抓我,是真觉得有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我走?”叶濯灵恍惚起来,喃喃自语,“不对啊,我特意给他留了信,傻子都能看出是我把他休了吧……”
她给死不瞑目的士兵们挨个合上眼,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退出屋子。
风吹在身上格外冷,叶濯灵忽然想到什么,绕到村店后,一条河谷出现在脚下。
这店建在丘陵上,对面是高耸的山峰,秋季水枯,河道显得深且宽,水色澄碧,一股凉气直冲鼻尖。河上架着一座石桥,长约十丈,可容一辆双驾马车行驶,桥墩立于水中,背阴处生着绿幽幽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