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杀她。”
“嗯,不杀,您先把她救回来,再好好审她。”
“刚才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人已经忘了。您有这样的气量,做什么事都能成。”
陆沧从水囊里倒了些凉水出来,抹了把脸,清醒了些,“你和他们拉着绳子,我去去就回。”
等众人就位,他卸了腰带和外袍,双手抓住竹索,腿一翻搭上来,灵活地朝外攀行。
十五丈的距离对陆沧来说并不长,他急着堵住她那张惹人厌烦的嘴,所以前进得很快。一盏茶不到,那个可恨背影就到了眼前,相隔仅有数尺。
叶濯灵在汤圆被鹰抓走后万念俱灰,甚至想跳下去找爹爹,但哭着哭着又隐约听到汤圆在叫,似乎在跟人撒娇,可以肯定的是那只鹰并不在吃宵夜。
难道是村民养的鹰,把汤圆先抓到崖上,这样就方便救人?
可他们为何不告诉她一声呢……
她抱着这个希望,感到竹索在有节奏地晃动,虽然还是恐慌,但有人肯来救她,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身后的包袱被人敲了敲,略重的呼吸在近处响起。
是来救她的村民!
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滚,抽噎道:“大哥,你终于来了!你心肠好,身手又好,像你这样奋不顾身的义士,一千个里也找不出一个来,合该长命百岁,下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做个王侯将相。唉,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今日能遇到你,真是我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咱们上去之后,我结草衔环,必当重重报答。”
后脑勺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
叶濯灵愣了,琢磨着这通天花乱坠的马屁应该还是有用的,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吧?他这是什么意思,认为她不够有诚意吗?
“我包里装着些珍稀药材,土匪不识货,没有抢去,我等会儿一样样给你看,壮阳的、滋阴的、补气血的都有,我家是开药材铺的。你要是嫌少,就跟我回家,我爹最喜欢你这种热血男儿,他没儿子,见了你定要认为义子,只怕大哥嫌弃。”
一只手从上方伸到她面前。
叶濯灵有点生气,这人还是个财迷,非要她拿出真家伙!
可她又怕极了吊在空中无所凭依的感觉,松开握着皮绳的汗津津的手,在腰包里找了找,摸出半根紫金参来,交到他手心里,让他攥住,无比诚恳地道:
“这是能续命的好东西,这样的参,我家里有五十几根,只要你救了我,分你一半。”
耳畔传来声冷笑。
叶濯灵懵了。
这笑声……怎么似曾相识?
还有她握住的这只手,怎么也摸着如此熟悉?
连茧子的位置都一样……
她努力扭头去看,就是看不到背后的人,轻轻地“咦”了下。
“结草衔环,重重报答。”男人一字一顿地道。
这真如同天上降下个霹雳,叶濯灵的脑子轰然炸开,瞪大了眼睛,抻着脖子向左上方仰视,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瞳仁深黑,不见一丝光。
她连身在何处都忘了,牙关颤着,半晌才抖出两个字:“你,你……”
“小别胜新婚,夫人见了本王,不欢喜吗?”
第44章 044救顽狐
叶濯灵何止是不欢喜,三魂七魄都给陆沧吓掉了。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刚才喊话的人不是他啊?
她要是知道他一直在崖上看戏,干脆掉下去得了!
陆沧看她傻愣愣的,似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张俏脸惨白惨白,宛如见了鬼,他这七日积攒的火气立时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捉到猎物的得意。
“你服不服?”他往前挪了一截,趴在她头顶沉声问。
叶濯灵被蜜蜂蛰了似的甩手,反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他以为把她抓到就赢了吗?
做梦!
她咬着牙,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拿出匕首,伸开胳膊挥了挥,刀鞘掉落下去,在河面发出轻微的“咚”地一响,被浪花卷走。
月光映在刀尖,亮得瘆人。
陆沧讥讽:“不服是吧,往绳上砍。”
他撒开她的利爪,弹了弹溜梆下的皮绳:“夫人不久前还在别的男人面前赤身露体,这会儿就知道气节两个字怎么写了,这等变脸的功夫,本王自叹不如。”
“你来干什么?”叶濯灵声线干涩。
他把她递来的半根参塞到袖中,不耐烦道:“明知故问。你要投河就快些,我身上牵着绳,就算竹索断了,使个身法也不会伤筋动骨,你连皮带毛不到一百斤,砸到石头脑袋开花,去了阴间你爹都认不得。”
“你还提我爹!”
“等你回去,我日日提。你要死还是要活?给个准话。”
叶濯灵红着眼沉默。
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几乎蒙住了脸,而那只鼻子还是那么张扬地翘着,透着十足的野性,看得陆沧心里暗骂,这丫头怎么就野成这样!难道她真是个三百年的狐狸成精,没有一点人的廉耻?
他虽急着等她回答,面上却装作不急,只是夹紧竹索,压住梆子,一下又一下地晃。
叶濯灵在风中荡得更厉害了,徒劳地蹬着腿,两行眼泪又唰地流出来,呜咽道:“想活,想活!你别晃了!”
“求我。”
“求你爹个大头鬼——啊啊啊!!!别晃了!我求你,求求你!”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殿下,你别动了,我跟你回去……”
“认不认罪?”
“认罪,认罪!”
“你叫我什么?”
她哑巴了。
陆沧猛拍一阵竹索,震得两根皮绳颤颤巍巍地抖:“方才不是一口一个大哥,嘴甜得紧吗?连不认识的乡野村夫,你都要和他谈婚论嫁,连面都没见,你就去握他的手,见了面,岂不是要倒贴上去给他生十个崽子?我跟你做了七日夫妻,你见了我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夫君想听软话,回去纳几个姬妾说给你听不就好了,我就是软不着!”
叶濯灵抹去眼泪,睫毛低垂,眼珠转了转,把刀收到腰间,忽地“哎呀”一声。陆沧低头一看,她的搭包被无鞘的匕首割开了一个口子,东西哗哗往下掉。
“我的银子!”
陆沧恨不得把她的私房钱全都抖漏出去:“都这时候了,还惦记银子!你这个背囊里装的是什么?”
“穿的和吃的。”
“没有别的?”
“还有药材。”
陆沧拔出腰上的小刀,叶濯灵吓得两只手攥住他的腕子,“你干什么?”
“把背囊扔了,匕首也扔了,我带你回去。”
她看上去很舍不得背上的大包袱:“夫君,你要不问他们借一根钉耙,你趴在索子上,勾住我这个溜梆往后扒拉,我就慢慢地靠回崖边了。”
陆沧喝斥道:“这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捉你回去审讯,不是抬你回去享福。还有,谁是你夫君?乱喊什么?你把我休了,这么快就忘了?”
叶濯灵扁了扁嘴,把匕首扔进河里,轻飘飘地道:“那不是休书呀,我们根本就不算成亲呀,赐婚书是假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