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五个儿子,就属这个老四长相最俊,还是嫡出。他的长子徐孟麟虽文武双全、沉稳端厚,却有一件不好——那张脸尽挑父母缺点长了,大鼻子小眼睛歪嘴巴,还是个麻子。老四和他一母同胞,但尽挑父母优点长,从小带出去,人人都夸这孩子生得漂亮。
“你大哥那边来信,他的婚事有些棘手,卓将军的千金嫌弃他相貌不好,不愿嫁他,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我怕卓家悔婚,就想叫你再出一趟远门,代表我们徐家和卓家调解调解,再送些礼物。本来这差事轮不到你,但你二哥三哥都在任上,幼蝉年纪太小,只得你去跑一趟了。”
“爹,您让我去京城?”
徐季鹤兴奋起来,他从没去过京城,只听家中的宾客常说那里繁华,有宝马香车、能人异士,还有比他们家更富丽堂皇的宅院。
“你连大牢都进过,京城又算什么?”徐太守宽慰他,“你放心,这次爹给你带上足够的人手,咱们虽不大摇大摆地去,却也不会扫徐家的面子。我写了一封信给卓将军,你一见面就把信交给他,他看过就明白了。”
徐季鹤点头:“您写了什么?不妨跟我说说,这样我去了能跟他搭上话。”
徐太守笑眯眯地道:“就是叙叙旧,卓将军是我的表哥,我们二十年未见了。我还让他关照你和你大哥,带你们在京城认识些朋友。”
信上还写了他这个儿子的生辰八字,他找先生算过,和卓小姐也合得来。
总之他们两家的姻亲关系不能断,但他也没把话挑明,因为不知道卓将军是否接受换新郎,更怕这小子有了心上人,不愿娶卓小姐。
“好,需要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京城热闹,却不如家里好,办完事你们哥俩就快点回来,爹娘都想你们得紧。对了,如果有幸见到燕王殿下,你把礼单里我圈出来的那对如意送给他。”
“儿子都记住了。”徐季鹤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安平县西三十里有座李家庄,依山傍水,住着五十来户人家。
银莲告别众人出了郡守府,买了些果品糕点,在城外的村店里住了两日,寻个地方藏了银钱,径投外祖家去。她父母双亡,就属几个舅舅和她关系最近,她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半年,表兄弟姐妹一处玩耍吃饭,别提有多热闹,临别时她还依依不舍地哭了一场。
如今外祖父母已不在人世,舅舅们分了家,看到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得知她是从王府出来的,头一日杀鸡宰鸭热情款待,酒足饭饱后听说她把钱都花在路上了,想拿剩下的二两银子在村里买个屋子住,那笑容就淡了下来。
银莲记着叶濯灵的话不露富,没想到亲戚们的态度冷得这么快。她拉着表姐妹说话,向她们打听附近可有空房子、经营不善的茶楼酒馆,姐妹们都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
一个表姐道:“小莲,姨妈姨夫没给你定亲吗?等你成了亲,生计都是你男人管。”
另一位十四岁的表妹是个大嘴巴:“姐,我娘说你认字,还在王府见过世面,相貌也好。我哥虽然是个瘸子,但他能种田做木工,还不嫌弃你这么大年纪没嫁出去。你明儿上我们家吃饭吧。”
吓得银莲卷了包袱就跑。
次日她不声不响地来到县城东边一个小村子落脚,那里是她家原先住过的地方。村里有个六十多岁无儿无女的老寡妇,还认得她,她便和老寡妇谈成契约,花钱租下老寡妇的房子,作为干女儿帮忙打理茶铺、照顾起居,待老寡妇身故就继承田产。
没过几天,两人就混熟了,老寡妇很满意这个送上门的干女儿,这姑娘又勤快又聪明,嘴还甜,邻居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晚银莲喂了鸡,劈了柴,纺了布,洗漱后进了卧室正要睡,听见有人在院子外头唤她。她披衣下炕,月亮地里停着一辆驴车,栅栏门口站着个穿绸裙的丫鬟。
二更天,村民都睡了,只有狗在狂吠。
银莲记得这丫鬟是郡守府大夫人身边的,把狗赶回窝,请她进屋坐。
丫鬟婉拒了,抹了把头上的汗:“赵姑娘,我打听了好几日,可算找到你了!我是郡守府的下人,老爷和夫人托我带话给你。你可知燕王殿下打赢了堰州的流民军,启程回京了?”
银莲点头:“我听村里人说过。”
“老爷让我告诉你,他会按郡主说的做,东西已经送到京城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他说你明白。”
银莲一震,徐太守这是拿到了沃原仓的信和金龟,要弹劾燕王了!徐季鹤被关进牢里,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定是心疼儿子受罪,表面对燕王恭敬,实际上怀恨在心。
丫鬟又道:“老爷还说,郡主近日从燕王殿下身边逃走,托人给他带了信致歉。先前郡主让我们家公子去云台城救她,没想到有赤狄细作把她从城中劫走,坏了局面。后来细作被燕王殿下抓到,她就跟着殿下,但是受不了折磨,趁机逃出了军营。”
“郡主逃走了?!”银莲更加诧异。
十几天前在云台城大牢,校尉跟她说郡主被王爷抓起来了,这会儿丫鬟又说郡主逃了。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简直是上苍有眼!
她越想越有底气,郡主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计谋多,心志又坚定,想来找到机会就能逃掉。
丫鬟一板一眼地复述:“郡主说她要去京城办一件事,虽然燕王殿下也要回京,但她先去邰州再上京,不是同路,办完事就来梁州见老爷。正巧老爷收到消息,卓家可能要和大公子退婚,老爷已派四公子去劝合。若是退了婚,老爷就应了娃娃亲,让大公子娶郡主,燕王殿下那里他自有办法应对。
“若是不退婚,他就认郡主做干女儿,让她在郡守府好好住上一段时日。只是他不知如何在京城找到郡主,这就要靠赵姑娘你了,你熟悉郡主的举止习惯,能帮上大忙。她一个女子,能平安到京城已属不易,再独自来梁州,恐途中生变,还是跟着我们徐家的车队稳妥。这件事十分秘密,你切勿对外人说。”
银莲思索一番,认为甚是有理。郡主和她说过要去邰州找哥哥,去京城应该是针对燕王的报仇行为。只要徐家上了折子,燕王坐定谋反之罪,必会失势,到那时郡主就是有功的证人,徐太守让儿子娶没有被褫夺封号的郡主,行得通。
她赶紧问:“徐太守有没有说,郡主是给大公子做妻还是做妾?”
丫鬟面露迟疑:“这我不知道,老爷没说。”
银莲道:“徐太守让我去京城找郡主,我可以去。烦请姑娘和他说,我们郡主及笄那年,有相士说她命格极贵,谁娶她为妻,她就旺谁,老王爷怕无赖惦记她,压着这事不说,迟迟没给她挑夫婿。郡主虽然被燕王霸占,但她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温良贤淑,整个堰州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么贤惠的女子。”
丫鬟点头应下,交给她一枚腰牌和一个搭包,里面装着金银细软。
“多谢太守相赠。”
丫鬟却道:“这不是老爷给的,是大夫人给的,老爷让你跟四公子的车队一起走,有个随队的婢女生病了,你去顶她。大夫人也有话托我带给你——离四公子远点,别跟他说话,这是酬金。”
银莲愣了一下,顿时气上心来,这大夫人也太侮辱人了吧!
“徐太守已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的钱够用。请姑娘对你们大夫人说,只要四公子不来找我,我肯定不会去找他。”
银莲只接了腰牌,问清出发的时辰地点,送客回了屋。
丫鬟望着屋内灯火熄灭,钻进驴车写了张字条,塞入信鸽脚上的竹筒。
她在脸上捣鼓几下,揭下一张皮面具来,又咳了几声,嗓音竟变得低沉浑厚。
月影朦胧,男人抽了一鞭子,驴车驶出几十丈远,在黑暗中渐渐地消失了。
第53章 053碎金饭
秋雁三五成行,从万里晴空掠过堰河,飞越昌州,在羲山稍作停息。此山绵亘百余里,山脚官道四通八达,路途交错纵横,乃是历朝商贾云集之地,由此东行千里,可抵京师,南行千里,可达邰州。
笔直宽阔的大道上,一列车队正浩浩荡荡地行进,队首三辆马车朱漆青盖,壁织花鸟,黄铜铃叮当作响,煞是气派,后头跟着十几辆运货的大车。这些骡车清一色用黄杨木打造,使铁皮包了轮轴车辕,可承重千斤,苫布下码着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每辆车边都有镖师随行。汉子们扎着红腰带,背着朴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路人纵然好奇这是谁家的货物,也没胆子朝他们瞟上两眼。
已是申时,队中传出梆子声,众人停车造饭。其中一辆马车的绣帘被掀开,两个穿戴整齐的丫鬟捧着茶壶唾盂下了地,紧接着舆内踏出一只孔雀蓝的绣花缎鞋。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让夫人看到可不好。”乳母赶忙拉她回来。
这十二三岁的富家少女生着张圆脸,一派天真可爱,手里牵着条雪白的小狗,笑盈盈道:“我怕它嫌闷,带它下来玩玩。阿静,你去帮厨子做饭,给旺财也做点儿,它喜欢吃什么?”
捧茶壶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答道:“回小姐的话,它吃人吃的熟食,也喜欢啃脆生生的黄瓜、林檎、鸭梨。”
乳母揽着自家小姐,吩咐道:“阿静,你去问管饭的人要两个梨子吧。前儿你做的碎金饭,小姐很喜欢吃,你再去炒两盘,一盘端来,另一盘给夫人,做得好夫人依旧赏你。”
“是,我这就去。”
叶濯灵给汤圆使了个“不许捣乱”的眼色,系上面巾,快步去了后头。
“这个阿静干起活儿来确实麻利,等回了府,我得让管事和她签身契,咱们家正缺会下厨的丫头。”乳母不禁频频点头。
十天前,他们一行人从昌州北部出发,要回邰州和老爷团聚。王家是邰州有名的富商,之前柱国将军虞旷和朝廷军打仗,王老爷怕家中遭乱兵洗劫,提前把夫人和女儿都送到岳丈家,这下叛乱已平,老爷便叫他们回来,顺道带些昌州产的瓷器贩卖。
王家请了最好的镖局押货,土匪看到这些练家子都要敬而远之,没想到刚出城几里地,小姐的车前就扑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还蒙着脸。起初他们以为这姑娘是土匪的诱饵,严加审问后便打消了疑心,夫人更是慈悲心肠,收留她在车队里当个粗使丫头。
原来这个叫阿静的姑娘也是邰州雍邑人,幼时被拐子卖到北方当丫头,依稀记得雍邑城里几处街巷。因为她有胡姬血统,生得标致,被家主看上要纳为小妾,可还没进门,城里就被流民军给荡平了。她费尽周折逃出来,因为容貌吃了些苦头,一路用巾子蒙着脸,听说王家的车队要回邰州,就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寻亲。
这些事王小姐听得半懂不懂,可阿静偏偏扑在她的车前,怀里还抱着只小狗,这就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小白狗!
阿静说这只狗是她从主人家带出来的,跟她最亲,为了回邰州,她愿意把狗献给小姐,但这狗是西域的狐狸犬,性子野,可能会咬人。
王小姐看上了狗,怎么都不愿意撒手,把它当个宝一样伺候,自己吃什么,也给它吃什么,还为它取了个符合自己家风的名字,叫“旺财”。夫人起初怕这狐狸犬咬人,但它摇着尾巴汪汪叫,还一个劲儿地翻肚皮让她摸,看上去很温顺,于是她就放下了戒心。
没几日旺财和阿静就和大伙儿混熟了,夫人倒是奇怪,这丫头长了张读过书的脸,刷锅洗碗却十分利落,一点儿也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不由感叹造化弄人:这样的姑娘,换上一身好衣裳,说她是个小姐也有人信呢!
尽职尽责扮演侍女的叶濯灵把这份喜爱看在眼里,实则她从未这样伺候过人,但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采莼和银莲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人家。她借这伙人赶路,理应干些活,伺候起陌生人来没有一丝抵触,不像在韩王府里,给陆沧蒸一笼桂花糕都能骂他三百遍“鸠占鹊巢的无耻禽兽”。
叶濯灵来到生火做饭的草地上,对仆妇说了几句,从篮子里找了两个黄澄澄的大鸭梨,削了皮切成块盛在木碗里,端给王小姐,手把手地教她喂小狗。她看着汤圆敷衍地作揖、打滚、装死,用目光压制它眼中的不屑——
叫你旺财,你就是旺财,没的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