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要找,偏要把那具尸体挖出来看看!
赛扁鹊看她泪珠盈睫,却仍咬牙憋着一股韧劲儿,生出些佩服:“我没有骗你,烧焦的尸体上戴着这个信物,玉是极难得的南浦翠玉,刻着他的字‘玄晖’,这是他行冠礼取字时虞将军送的。”
叶濯灵的心脏都被揪住了,胸口疼得厉害,屏息凝神地望着他,期待他往下说。
赛扁鹊话锋一转:“但是嘛,烧成那样,就算亲爹也认不出来,我也不能十成十肯定地说,这个人就是韩王世子。不过只要朝廷确认他是叶曜灵,他就是,否则那帮姓段的放跑了敌军将领,还怎么邀功请赏?”
叶濯灵听到自己呼出了一口气。
烛焰跳跃,她的脸时明时暗,蒙着一层阴郁的影子,赛扁鹊揭开琉璃盖,剪去一截烛芯,身子微微前倾,盯住她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感兴趣。京城有个宝成当铺,替虞家存着一笔大财,虞将军信任我,托我上京给人治病之时,将半块鱼符带去给当铺老板。我因为好奇,使了些法子从老板嘴里撬出几句话,他说半年之内会有人拿着另一半鱼符过来取钱,可这笔大财是金是玉、藏在哪儿,只有取的人知道,他按吩咐行事。”
“有人来取吗?”
“我四月上京,在京城住到九月,临走前三天当铺送来一封信,让我过去拿钱,这是虞将军许诺给我的谢礼,足有一百两赤金。”赛扁鹊嘶了口气,“取钱的人已将财宝取出,分给我一小份,信上说,谢我救命之恩,让我看完就烧掉,没有落款。”
“那字迹您认识吗?”叶濯灵紧张地问。
赛扁鹊的目光落在她略带薄茧的左手上:“你是个左利手吧?左右手都能写字,平时用左手?”
“对。”
“你哥哥和你一样。我曾见过一次他用右手写字,要是我没记错,字迹和那封信上几乎一模一样。”
叶濯灵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抖着声线道:“您没骗我?这都是真的?!”
“我赛扁鹊行医一世,从不对病人当面说假话。”
“您没去找那个人吗?”
“该做的我都做了。如果叶玄晖还活着,我和他的情分已经了结,互不相欠,我决定收留你,是看你孤苦伶仃实在可怜。”
叶濯灵得了这两个消息,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喜的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哥哥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忧的是京城危险,陆沧也要班师回朝。可这个消息对她的诱惑太大了,为了确认京城是值得去的,她又问:
“先生可否帮我掘开哥哥的墓,我想看一眼。”
赛扁鹊往椅背一靠,有些不耐烦:“你这丫头,看着挺聪明的,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把说给朝廷的话跟你重复了一遍,不能对燕王和段珪说的,我也对你说了。听劝,别挖,挖出来你也看不出,还要做噩梦,你哥哥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一眼就能认出来。”
叶濯灵想想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打算去京城,只是囊中羞涩……”
“我没钱。”赛扁鹊斩钉截铁地道,“还有,诊金就拿这只狐狸抵吧。”
叶濯灵大惊失色,她还以为神医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先生,汤圆我不卖,要么我给您写个借条?您通融通融,我哥哥每年都给您送礼,都八年了!哎……不对,我也没要您给我开药啊,是您先写了药方塞给我的!”
“那你伸手给我诊脉干什么?”
“是您要我伸的!”她叫道。
赛扁鹊露出一副“死孩子不知好歹”的表情,奈何叶濯灵的脸皮是铜墙铁壁,磨破嘴皮子同他拉扯半天,他终于败下阵来:“早知道就不同你说这么多。你在我家住两天,我把这只狐狸剃了毛炼药,然后你带它走,行了吧?”
叶濯灵又被吓着了:“不不不,我还是写欠条,多少钱都成!狐狸肉又老又柴,炼出来的药不好吃,病人吃了也要吐出来!”
“谁说要狐狸肉?我要它肚子上三层毛最里头的那一层。”
叶濯灵半信半疑:“畜生毛还能炼药?”
“怎么不能?人的毛发还能炼呢。取健壮之人的头发,净洗晒干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这可是止血化瘀的好东西。”赛扁鹊抱着汤圆站起身,“夜深了,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
他从架子上提了个装着黄色粉末的箩筐,出了堂屋,哼着小曲儿走向鸽棚。
一个家丁捧着手炉上前来,要领叶濯灵去后院,她应了一声,视线却被棚子里几十只信鸽吸引,见赛扁鹊爱怜地逗弄着它们,不禁心痒难耐,折了回去:
“先生,您怎么晚上还喂鸽子?”
赛扁鹊骄傲道:“这些鸽子可不一般,它们吃我调配的粮,受过训练,不仅晚上能飞,还能避猛禽,记路的功夫比人好。我院中彻夜点灯,每两个时辰喂一次,就是为了让它们习惯晚上不睡觉。你别看它们精神得很,它们的年纪比你还大呢!我手上这只二十岁了,你摸摸。”
叶濯灵轻轻地摸了摸这只壮硕的灰鸽子,眼睛一亮:“它们之中有能飞去梁州的吗?”
“我找找……”赛扁鹊打开一个木格,拿出名册比对,“上面那只黑的专飞梁州,可去长阳郡守府。我前年给徐太守的母亲治过病,是那时候把它带回来的……哦,对了,说到徐太守,我在京城听说他不知犯了什么糊涂,竟然敢弹劾燕王,陛下在早朝上问起这事。”
叶濯灵听了“徐太守”三个字,真叫个喜不自胜,这不是瞌睡来了遇上枕头吗?而且徐太守真的把那封盖着柱国印的调粮信递上去了!
地窖里那尊菩萨也太灵了吧,她都想飞回云台城再许一个愿!
“先生,我把汤圆的尾巴毛也给你,能借你的鸽子送封信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赛扁鹊犹豫片刻:“尾巴毛就不用了,你写个欠条,飞一次十两。”
叶濯灵顾不得骂他贪财,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就这么定了。我要是不还钱,您就把我供出来。”
这晚她没回邸店,在华丽的大宅里美滋滋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舒适的丝绸里衣,倒在熏了香的褥子上蒙头大睡,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写信。
南方的富人都是一天吃三顿饭,赛扁鹊比她起得还晚,午饭后才伸着懒腰跨进院子,当她的面放飞了信鸽,然后带着战战兢兢的汤圆去炼药。
“先生,我去城外祭拜虞将军,晚饭前回来。”
“行,那会儿我在外头喝酒,管事给你留门。”
赛扁鹊抱着汤圆进了药房,把它四脚放倒,双手并用揉搓了好一会儿,简直是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挼着狐狸尾巴感叹。
就算郡主不来找他,他也要去找郡主,费口舌和她交涉一番,让她写信寄出去。这丫头心急如焚,进城头一天就送上门来了,给他省了不少事儿。
汤圆柔弱无助地嘤嘤叫着,看着那柄剪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浅茶色的杏眼里透着惊恐,爪子一蹬一蹬。
“小乖乖,难怪王爷舍不得拿你做围脖,妲己都不如你叫两声迷人……嘿嘿嘿,伯伯要开始剪了哦,别怪伯伯哦,伯伯也是被逼无奈,嘿嘿嘿嘿小狐狸……”
汤圆看着他猥琐的笑容,咽了口唾沫,认命地闭上眼。咔嚓一下,一绺白毛荡悠悠飘落。
第56章 056顺风船
雍邑城外有一片桃林,春日繁花似锦,初冬只剩光秃秃的老干虬枝。
这片林子紧挨着乱葬岗,被歼灭的邰州军都埋在那里,阴气极重,百姓大多不敢来此,人迹稀疏。叶濯灵在林外拴了租来的黑驴,只身挎着竹篮走上土路,忽听到一阵女子嘻嘻哈哈的调笑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宽敞的油壁马车,四围垂着象牙白的厚重帷幔,缎面绣着兰草,像是女眷所乘。车舆正可疑地晃动着,笑声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两匹拉车的马低头吃着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叶濯灵震惊地张开嘴,下一刻,帘子一动,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腿来,她急忙矮身蹲在石头后窥视。
那侍卫打扮的男人是被车中女子给推下来的,一边提裤子一边回头笑道:“夫人快回来了,你赶紧出来吧,让她知道了告诉侯爷,有你好果子吃。”
“呵,她敢么?她娘家人都死绝了,又不得宠,上次我拿她一根簪子她都不吭声。你是不知道,小公子满月那天,二夫人吃多了酒,把她当成外头来的狐媚子奚落,侯爷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我看呐,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弃妇了。”
男人打趣:“我是说,让侯爷知道你跟我相好,他可要吃醋咯!还不快下来,小蹄子倒装起侯夫人来了,好大的脸。”
女子在车里拾掇,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却是个颇有姿色的丫鬟,穿着素锦袄裙,挽着散乱的鬓发,啐了侍卫一口:“你还说我,刚才你不挺爽利吗?”
两人牵着马,打情骂俏地朝南边走了,听他们话中之意,还有几个仆从在那边等着,他们两个是找喂马的借口跑到僻静之处偷情的。
叶濯灵大开眼界,世上竟有这等门规松散的侯府,丫鬟敢占正室夫人的马车办事儿,从上到下都不正经。如果她没猜错,他们嘴里的侯爷就是广德侯,夫人是虞家的小女儿,从京城赶过来给虞旷置办后事。
哥哥提过,虞师父有一子三女,长子早亡,长女入宫为妃,死于宫中,另外两个女儿都是后妻所生,次女几年前因病去世,唯一活着的小女儿十六岁嫁去了广德侯府,至今已有四年了。
她的闺名叫什么来着……叶濯灵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哥哥说过她生得很美,性子温柔和善,因为她幼年失恃,虞师父请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姑奶奶教养她。
这位虞夫人在父亲的墓前祭拜,叶濯灵不想去打扰,于是先去了北边的墓。
冷风吹过枝桠,几只寒鸦飞到树梢上,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树下有四个坟包,各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墓主姓名,他们都是虞旷帐下的副将。
她依次在坟前摆了瓜果,烧了纸钱,在最右边的墓前跪坐下来,插了三柱香,定定地望着“叶曜灵之墓”五个字,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爹爹下葬时的凄凉光景——他的坟头也是这样简陋的墓碑。
希望哥哥不要在里面。
哥哥一定不会在里面。
叶濯灵反复在心里默念,摘下幂篱,在墓前拜了三拜。这座坟里身首分离的焦尸,是赛扁鹊为朝廷指认的韩王世子,不是她承认的,她一定要去京城探个明白。
正起身,风中飘来一个气愤的声音:“夫人,他们太猖狂了,还有做下人的样子吗……让他们听到又怎么了,只许他们背后嚼舌根?别以为我不知道柳莺跟那个男人干什么去了,等回去我就告诉侯爷,把她赶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