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收了信,端详着他昳丽的脸,又扫了眼他带来的侍从,露出和蔼的笑:“你跟你大哥真是两样人儿,今日他去庙里进香了,要傍晚才来问安。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夫君。”
“有劳夫人。”
徐季鹤有些紧张,又踌躇满志,他在路上打的腹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他一定要把大哥的事调解开,让婚礼进行下去。他大哥丑是丑了点,可人品和才华确实没话说,卓小姐嫁了他不会吃亏的。
将军夫人领着他去了主屋,不等通报,就推门而入,喜道:“夫君,你看看这个孩子,大老远从梁州过来,说有信要给当面给你。”
卓将军正在榻上看书,抬头一见这么个齐全孩子,眼睛都亮了,捋着一尺美髯:“这就是徐家小四吧,快请坐。”
他拆开信,手一顿,眉毛高高挑起,压住惊愕接着往下看。看完一遍,他打量着坐得端端正正的徐季鹤,把夫人叫来,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仔细看了第二遍。
徐季鹤满心欢喜,父亲叫卓将军在京城给他介绍人脉,或许他能见到名震天下的大柱国!还有传说中百战百胜的燕王殿下,据说其人武艺超群,有一匹宝马,一口宝刀,一柄宝弓……他徜徉在对未来的畅想中,忽听卓将军道:
“夫人你看他如何?”
“甚好甚好,若是这等容貌,妙仪定是乐意的。”
徐季鹤疑惑地问:“您二位是什么意思?”
卓将军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徐家和我卓家的婚事是三年前就定好的,聘礼都抬过来了,本该在我家成婚后把小女和嫁妆一起送去梁州。说来惭愧,小女被我们宠坏了,见了你大哥一面就被吓哭,整日在房里觅死寻活,我们也不敢催她,天天和她磨嘴皮子,操碎了心。还是亲家公善解人意,说愿意换个俊俏儿子来娶她,让我们当面看一看,还合了八字。”
徐季鹤的脑门仿佛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张口结舌:“不是……我爹说,是让我带着礼物撮合大哥和令爱呀!怎么变成我娶妻了?”
卓将军把徐太守的亲笔信还给他,笑眯眯地道:“亲家公怕你不同意,才没与你说。只要我们和他都同意,婚事还是能成的,聘礼也不用退,两全其美呀。”
夫人也道:“有你这个好的选,我们就不委屈妙仪了。来人,带他下去沐浴熏香,给他换一身最好的衣裳,让妙仪看看。”
徐季鹤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匆匆拱手:“将军,此事不可如此草率啊!我……我……我配不上令爱,也没个准备,实在不能娶她!还是让大哥娶吧,我大哥除了相貌别的都顶好!告辞告辞!”
他夺门而出,拉着长随和银莲就跑,不顾卓府下人们的阻拦,盯着大门往外冲,等冲到大街上,右颊“啪”地落下清脆的一巴掌。
“登徒子!”
徐季鹤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脸呆呆地望着银莲,她气红了脸,用手拉着衣衫,脖颈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烫了手般收回右手,左手也被用力甩了下,长随叫苦:“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您别扯着我,我不是断袖。”
“哎呀!”徐季鹤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看到街上的百姓对着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果断抽出条汗巾子,把脸一蒙,“走走走,快回去。赵姑娘,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的——”
银莲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进人群中。
“她不会生气了吧?”徐季鹤问长随。
“您明知故问。”
“不行,我得跟她解释清楚……”他拔腿追上去。
实则银莲在主屋外候着,隐约听到里头三个人说话,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下一瞬徐季鹤拉着她的袖子逃命似的出门,把她衣裳都扯松了,她不止是气愤,心中还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越往前走就越难受,眼泪都掉了下来。
后面传来徐季鹤的喊声,她咬牙低念几遍“登徒子”,往人堆里扎,七拐八绕地走过了几条街,再回头看,徐季鹤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还是找郡主要紧。”她抹着眼睛对自己说,拿出一张纸,上头简要地画着京城地图,标有计划好的路线。
这几日她在徐季鹤租的大宅子里按捺不住,管事又不许她一个人出门,所以她只能和徐季鹤商量,借跟他去卓府送礼的机会离队,打听郡主的下落。
郡主能从燕王身边逃走,那么她带着汤圆辗转几千里来到京城,料想也并非难事,两个月过去,她应该赶到了。
银莲按计划行事,向卖糖葫芦的小贩询问了全城哪里能买到最齐全的干果,直奔南市而去。
第61章 061寻蛛丝
世间有几种狗:一种是用来吃的,譬如舞阳侯樊哙案板上的狗;一种是用来帮工的,譬如二郎神屁股后头那条哮天犬;还有一种是用来当宝贝养的,譬如汉灵帝西园里戴官帽系绶带的狗。
汤圆就是第三种宝贝狗,叶濯灵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从碗里省下它的口粮,一有机会就给它补充零嘴。每逢赶集,叶濯灵都要牵着它上街挑喜欢的食物,它的舌头特别娇贵,但凡品质差一些的果子都不要。
京城的南市有最大的山货铺,今日有大集,更是人流如织。银莲在里面转了一圈,拉住忙碌的老板:“您这儿可有抱着狗的客人来买板栗和松子?是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年轻漂亮,个子比我高一些,她买了果子是给狗吃的。”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这我哪记得,每天有几百号人来买呢!这条街走到头有个卖猫狗的地方,你去那儿问吧。”
银莲顺着大街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了猫肆狗市的幡子,沿街摆着许多铁笼,有大有小,关着猫猫狗狗、斗鸡蟋蟀。有几个小贩卖狗崽子,肥嘟嘟的小狗挤在窝里可爱极了,她觉得郡主见了肯定要摸两下,但她把摊位问遍了,每个老板都摇头说没见过郡主。
她不甘心无功而返,又去问了几家猫贩子,也是相同的结果,半个时辰的努力打了水漂。
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郡主呢?会不会她还没到京城?
银莲问得口干舌燥,沮丧地坐在石头上歇脚,茫然无措之时,前方突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宝,我没摸别的狗啊?”
她惊喜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喊出声:“姐姐!”
她四处张望,没见叶濯灵的人影,却有辆驴车迎面行来,一只黄嘴的鹩哥正站在木架上念着词儿:“我没摸别的狗啊,我没摸别的狗啊,啾啾……“
那语气、声线,竟和叶濯灵有八分相似!
银莲激动得腿都打颤了,跑过去拦住赶车的小贩:“大哥,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带着只小白狗?”
小贩的狸奴都售罄了,心情甚好,告诉她:“没有棕色眼睛的,两个时辰前倒是有个戴幂篱的姑娘来看猫,给了我几文钱,摸了一阵。她揣着个褡裢,里头好像装着只小狗,头是白色的。这不,我这成精的鸟在学她说话呢。”
银莲念了声“阿弥陀佛”,急切地问:“那您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小贩回忆片刻:“她说要去当铺还是裁缝店,我记不清了。”
银莲谢过他,释然地舒了口气。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枚木哨,试吹了两下,发出夜鹭的鸣叫,这是逃出云台城那晚她与郡主汇合时用过的哨子。时候尚早,她在路边买了碗熟水解渴,向摊主稍作打听,去了最近的一家当铺。
还没踏进门槛,她就意外见到了徐家的一个家丁,这人瘦巴巴的,平时在队伍里负责烧火,很不起眼。
两人打了照面,各自惊讶对方怎么在此。
家丁道:“你别和公子说啊,我兄弟赌钱输了,叫我来当他的棉衣,本来是去宝成当铺,结果他们生意太好了,没空理我。”
银莲点头,“我肯定不说。宝成当铺在什么地方?”
家丁便跟她说了。他走后,银莲询问老板无果,径直去了那儿,这一去,居然真问到了眉目。
午时有一个戴幂篱挎褡裢的女人过来,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柜台的老头守口如瓶。反倒是门前一个乞丐凑上来表示自己知道消息,在交了十文钱后,银莲得知那女人三天内可能还会再来当铺。
这就好办了。
酉时初刻,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徐家的宅子,因为想着事儿,冷不防看见徐季鹤站在房门外,吓了一大跳。
“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卓将军说,我爹要让我替大哥和卓小姐成亲,惊讶之下就拉着你们两个跑了……我没注意你是个姑娘家,把你的衣裳扯歪了,对不住。”徐季鹤开门见山地道歉。
银莲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四公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看见了!”
“我出钱请下人们喝酒去了,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银莲没好气地道:“您扯了我衣裳才知道我是女的?麻烦让让,我要进去。”
“你生气了?”徐季鹤摸摸鼻子,让到一旁。
银莲进了屋,要把两扇门关上,徐季鹤“嗖”地从身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手拎一个,抵在门缝处:“你就收了我的赔礼吧。”
“我受不起,您给配得上的人吃。”
徐季鹤在门槛外蹲下身,解开油纸包的绳子,把里头的糖炒栗子、五香核桃仁、玫瑰茯苓糕露出来,用余光瞥着她,嘟囔:“我给谁买的,谁就配吃。”
银莲尴尬地在门里道:“快起来,别蹲着,这像什么话!”
徐季鹤往身后一枚一枚地丢核桃仁:“你不吃,那我就孝敬土地公了,他也是个神仙,当然配吃。”
银莲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抄起地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见徐季鹤还蹲在外头,不由蹙眉:“进来呀,我给你倒茶。”
徐季鹤高兴地站起来,关上门,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要不怎么去卖果子的地方转悠。”
“你一直跟着我到铺子里?”银莲愣住。
“嗯,等我买完,你就不见了,我只好回来。”
胸口那阵酸涩又泛了上来,这次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银莲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有点僵,再也维持不住了,垂着眼倒完茶,轻声道:“我原谅你了,你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谢谢你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