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处心积虑地嫁过一次人,体验了七天新妇的日子,也还是不太了解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再想这些灭自己威风了。”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都是那禽兽不好,把我吓到了。”
骂了两句陆沧,叶濯灵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侯府的侧门遥遥在望,她打起精神,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
西院里花枝摇曳,虞令容披着貂皮坐在竹椅上,冬阳把她的脸照得明如霜雪,仿佛炭盆再靠近一分,她就要融化成水。她的气色比昨日略好,目光停栖在一支初开的红梅上,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带了丝春光般的微笑。
“夫人,卓小姐说谢谢你的好意,她正在想法子应对。”
虞令容拉起叶濯灵的手,柔声道:“多谢你了。清早有人来寻你,在侧门等了一会儿,佩月说你不在,那人就回去了。”
“哎呀!那是我在梁州认识的一个妹妹,昨日我们在街上恰巧碰见,她找我叙旧来了。”叶濯灵扼腕,她匆忙之间忘了和银莲说早上要出门,让银莲扑了个空。
“夫人,晚饭前我能出去一趟吗?”
虞令容道:“明天吧。殿下召我去主屋侍奉,我躲了一晚清静,今日怎么也得过去探望夫君。佩月在厨房煎药,你申时陪我过去。”
真看不出她是能写那种信的人……
叶濯灵哀叹:“昨晚殿下的脸色就不好看,您过去怕是得挨训。”
“我都习惯了,她上次还说我是狐狸精呢。”虞令容抱起汤圆,左右端详它肚子上新长出的软毛,眼里攒出丝笑意,“我们圆圆真可爱。”
汤圆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天真无邪地嘤了几声,好像在说:“狐狸精又怎么了呢?”
第66章 066过墙梯
叶濯灵午饭后小睡了一个时辰,跟虞令容去了崔熙房里。
不出所料,大长公主让她俩跪在地上,声色俱厉地骂了虞令容一顿,从她嫁进来四年没有身孕说到管家失职、再到不能规劝夫君收心。叶濯灵哪见过这个骂人不带脏字的架势,她自觉嘴巴厉害,骂起华仲来头头是道,此刻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长公主才是最能胡说八道的。
想到被陆沧抽得奄奄一息的华仲,她来京后听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尸骨无存。华仲被陆沧所擒是个秘密,叶濯灵认为是段珪不愿承认自己帐下出了逃兵,所以对段元叡说了个体面的死法。
最让她担心的是华仲还活着,写下供词说她诬陷陆沧造反。倘若真的如此,那么陆沧在被徐太守弹劾后不会闭门不出,而是会据理力争为自己讨公道,银莲也不会安然无恙,所以她推测华仲还没来得及在供词上画押就死了。
“……本宫不是难说话的人,你要守孝一年,就规规矩矩地守,别像原来那样,谁家摆酒来请你,你都乐呵呵地去。外头人多眼杂,你生了张好脸,万一叫哪个畜生惦记上,扰得我们家不得安生!”
叶濯灵的神思被大长公主的斥责拉了回来,痛苦得想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这女人也太能说了,她就不渴吗?
也不知徐太守的夫人会不会像她一样折磨人,那卓妙仪嫁过去可有的受了。
“熙儿就是为了你和那姓周的吵起来,被他打得可怜,疼得整夜都没睡。以后除非大事,你都别出门了,孩子他娘也不是个摆设,有的事她能出面办,也算帮你分忧。”大长公主坐在床头抚着儿子的手,而崔熙一言不发,仿佛是个死人。
虞令容始终垂着眼,待她数落完,说了个“是”。
叶濯灵从来没受过这个气,碍着身份不能发作,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阵发闷。要是她做人家儿媳妇,早使个法子叫这娘俩去喝西北风了,不就是和皇帝隔了几房的皇亲国戚吗,连陆沧她都敢算计,有什么不敢做的!
水漏滴答作响,约莫到了酉时,大长公主才让她们回去,叶濯灵搀着虞令容出了屋,撞上抱着孩子洋洋得意的二夫人。
两人看都不看她,径直往西院去了,到了无人之处,叶濯灵才骂出声:“什么恶心人的玩意儿!我受不了了……”
话出口才觉不妥,丫鬟哪有这样讲话的?
她给自己找补:“二夫人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殿下太偏心了。”
虞令容还是那么平静:“你如果受不了,就不要在侯府住了。”
她第一次对叶濯灵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叶濯灵耷拉下嘴角,从鼻子里应了声。
虞令容叹了口气:“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祸从口出,管不住嘴的人,在府里是待不下去的。”
翌日宿雨新停,天空阴沉。
叶濯灵揣着剩下的葱油酥饼出了府,顺便带了点银莲喜欢吃的马蹄糕,兴冲冲地乘驴车去城南的大宅,路上听车夫聊起卓家的八卦。
徐太守派大儿子徐孟麟来亲迎,这是婚嫁六礼中的最后一礼,本以为人到京城就能把媳妇抬上花轿带回来,所以主仆都借住在卓府,结果卓家拖了好几个月都没发请帖办喜酒。
徐孟麟举止有度,见卓将军夫妇没有按约定办酒,知道事态不妙,却也没催促,只是在城里寻了个房子暂住,每日来问安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外面交际。这个月徐太守的四儿子徐季鹤又带了一批聘礼上京催婚,徐孟麟就带着仆从搬到了弟弟租下的宅子里。
“这位大公子长得实在磕碜,没想到四公子和他一母同胞,却生得英俊潇洒,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卓将军一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让人合了八字,也是大吉,所以想把新郎换成他,可把他吓得哟,当场就落荒而逃了!”车夫说得眉飞色舞。
叶濯灵想到卓家人对外貌的苛刻要求,这事卓将军确实能干出来。只要新郎还是徐家人,换一个长相漂亮的,何乐而不为?
“徐太守会不会不同意?”
车夫笑道:“我听说就是徐太守在信里提的,四公子被蒙在鼓里呢,他要是知道,大约就不会来京城了。四公子就差给卓将军磕头拒婚,卓家拗不过,最后还是定了大公子当女婿,这些老爷们,变来变去的,真有意思。”
叶濯灵往嘴里丢着小酥饼,懒洋洋地躺在坐褥上:“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咱们就等着看。”
到了徐宅,她找门前的小厮通报,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银莲喜极而泣地跑过来,用袖子擦着眼睛。
“姐姐,这儿人多,你上我屋里坐!”
那边有婢女喊了声:“银莲,四公子叫你过去,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等会儿就来!”银莲回道。
“你在忙?”
叶濯灵看院中人来人往,觉得自己来错时候了,这些婢女小厮个个手上都有活儿,扎红绸、挂灯笼、扫地擦砖,统统忙得不可开交,管事站在廊下叉着腰指挥。
银莲点头,露出遗憾的神情:“明日就是大公子和卓小姐的婚礼了,徐家要把花轿从将军府抬到这儿来,住上七日,前三日在这儿摆酒,后四日在卓家摆酒,然后他们就回梁州。姐姐,采莼跟你在一块儿吗?”
提到采莼,叶濯灵黯然道:“她被赤狄人抓去草原了,等我了结京城的事,就派人去找她。”
“啊!怎会如此……”银莲的眼圈红了。
“后头我再跟你细说。”
两人腹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得不抓紧时间。叶濯灵把她拉到一棵槐树后,避开众人,低声道:“你可见过徐孟麟,他品性如何?”
银莲道:“见过几次。大公子稳重和善,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话,有时我们议论打趣他,他也一笑了之。”
“是个厚道人?”
“挺厚道的。”
“老实吗?”
“看着老实。”
正说着,有个干瘦的家丁抱着柴火走到管事身边,指指院角的树下,管事没好气地喊道:“那边的,怎么闲着拉家常去了?活儿干完了吗?公子叫你还不快去!”
银莲跺跺脚,抱怨着回他:“是外头来送茶点的人,我给了银子,马上就去屋里!”
叶濯灵把怀里的酥饼和点心交给她,揶揄:“哪儿都不能缺了你,多吃点补补。明日我向虞夫人讨了帖子,去卓府观礼,送新妇出阁,你去不去?”
银莲握住她的手,环顾四周,急急道:“我自是在接亲队伍里的。姐姐,徐太守向我应承了,若是卓家退婚,他就让大公子娶你,我还让人在他面前说你好话。你不是要嫁大公子吗?大公子娶了卓小姐,你怎么办?”
“我去过卓府,卓小姐和我谈过,她铁了心不想嫁人。”
“你的意思是……”
叶濯灵下定决心:“苍天助我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我打算去卓府,同卓小姐掰扯一番,看能不能替她坐上花轿。待我把大公子骗到手,生米煮成了熟饭,叫他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我还要靠徐家斗大柱国,给爹和哥哥报仇。”
陆沧一死,下一个就轮到命他去杀人的段元叡。
其实她起初让银莲送信到长阳郡守府,也没认真想嫁给孟麟,只是找借口让徐家人来堰州,但天意让她去了卓府,得知卓妙仪不愿嫁人,徐家腾出来一个长儿媳的位置。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尝尽了孤身行路、单打独斗的苦头,越发觉得要找个强大的靠山实现目的。机会触手可及,她何乐而不为?
银莲蹙眉:“是这个理,可大公子会不会不像燕王殿下那么好骗?”
“我本就与他有亲,信物都送到他爹手上了。我自荐枕席,赖在他床上不走,他一个厚道人,肯定不会把我拖出去,陆沧都没把我拖出去。徐季鹤有没有跟他大哥说退婚的事儿?”
银莲摇头:“我看是没有。徐太守也没让我告诉四公子,他要是知道还有条后路,去卓家催婚就没那么尽心了。不过他前几日猜出我上京城是为了找你,也知道你和大公子有娃娃亲,答应我保守秘密。”
“那我倒要费些口舌,帮徐孟麟回忆回忆他小时候和我一起睡大炕、还差点用豆饼把我噎死的故事。”叶濯灵摸着下巴。
“姐姐,有句话我一定要说,我希望你事事如愿,但……大公子是个倭瓜呀!你要三思。”
叶濯灵奇道:“你怎么也说他是倭瓜?我还道卓小姐埋汰人呢。”
管事又催促了一声:“小蹄子在那里偷懒,快给我过去!谁不知道四公子离了你,连茶都不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