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心头“咚”地一跳,凝望着这张雨后初霁的笑颜,蓦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
上次她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是在韩王府,她怕他从汤圆的荷包里搜出信纸,所以就用僵硬的假笑来敷衍他。
此时她笑得这样开怀,这样舒心,眉眼弯弯的,唇边还有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他突然希望韩王能活过来,他们一家三口能团聚。
为什么右贤王那支毒箭就偏偏射中了他呢?
如果一切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让韩王人头落地……
“王爷,你带阿灵先走。”叶玄晖叫了他第二遍,指了指上面。
陆沧回过神:“你也不能留在这,一起走。”
他正要掀石板,只听一声慌张的大喊,是段珪:
“有刺客!快来人!”
屋中用来召唤护卫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起,陆沧神色凝重,直言:“舅兄埋伏在望云斋,果然有职务在身。你带她走暗道出去,不要回来,我这就去解围。”
说罢脱下侍卫的外袍,扯下罗盘,扔给叶濯灵:“夫人,你先回家,不必等我。”
他拔剑将石板撬开一角,谨慎地环视地面周围,而后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如同一片羽毛顺着冷风“嗖”地飘了出去。
“好功夫。”叶玄晖不禁赞道。
兄妹俩一个清理火道口内的痕迹,一个移动壁上的石板,在呼喊声越来越近时钻进了暗道。
叶玄晖也是走这条道来望云斋的,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照路,两人步履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放着圆形石台的石室。
叶濯灵拿着陆沧给的罗盘,确定了方向,指了其中一条暗道:“茅屋的主人回来了,咱们不好从生门出去。西北角的开门在女客的净房里,可以先从雪隐堂后面翻出院墙,沿着墙摸到马厩那边,再偷偷地翻墙进来,我的侍女在车上等。大柱国遇刺,家丁都往北面去了,管不得我们。”
“阿灵比以前沉稳多了。”叶玄晖的笑容带了几分伤感,“爹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会骂我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折磨。”
“爹爹已经投胎到好人家享福啦,他再也不用打赤狄人了。”叶濯灵宽慰他,移开这个伤心的话题,“哥哥,你是怎么来京城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叶玄晖叹了口气。
原来五月份虞旷和朝廷军开战之前,就为分了家的虞氏族人做好了今后的打算。叶玄晖是韩王世子,虽然养在他身边,毕竟不是虞家的人,把他卷入抄家灭门的大战,虞旷于心不忍。因此他把叶玄晖叫来房中,给了他半枚玉佩,请他秘密赶到京城,让他去宝成当铺把祖宗留下的财产交给女儿保管。
“当铺到底存着什么宝贝?”叶濯灵好奇地问。
“虞家祖上从商,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八缸鲛珠,埋在地下。若有一日虞家遭了难,活下来的后嗣可以凭这些本钱重新发迹。师父让我把十分之一的鲛珠带回韩王府,并嘱托我暗中照顾虞氏族人。你那日去当铺交字条,老板就通报给我,说有个戴幂篱的姑娘替虞夫人要一百两金子,还抱着一只小狗,我就笃定是你。隔天我去广德侯府看你,怕汤圆闻出来坏了事,就穿了同僚的衣服,今晚没来得及换,这小家伙就来劲了。”
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佩月说的“八座金山”指的是八缸鲛珠!怪不得宝成当铺的老板换金子需要好几天,还拿了一颗鲛珠给她当定金。一颗珠子就能抵一百两黄金,总共有八缸珠子,这可不是连起兵造反都够用了!虞家也真是老实,没把钱用在招兵买马上。
叶玄晖歉疚地道:“师父唯一的儿子早年去世,待我如亲子,我十二岁病重之时得他搭救,又在他身边九年,学文习武,获益良多,实在不能忘恩负义,抛下师父独自离开。可我做了他的副将,就是与朝廷为敌,会连累家人,思考数日,仍然无法释怀,开战前便修书一封寄给你们。”
他不用说,叶濯灵也猜得出信里写的是让韩王府与他断绝关系。
“我们没有收到信,大概是送信的鸽子出事了。你上一封信还是三月寄来的,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和爹都很担心,直到八月段元叡派信使来王府劝降,我才知道邰州起了叛乱。”
她当时看到大柱国的书信都呆住了,根本想不到安分守己的虞师父会造反。
“阿灵,你会怪我吗?”
叶濯灵不假思索地摇头,坚定地道:“从小爹就教导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这样做,他一定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虞师父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他,你就没命了,我就没有哥哥了,我的郡主封号也是他向先帝说情才封上的。从爹让你拜他为师的那一天起,韩王府就和虞家是一党,就算你没有随他起兵,我们也会被牵连。先帝驾崩之后,虞家注定要走下坡路,眼下这个结果,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她抱住哥哥的手臂,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太自责了。我也曾经想过,要是那年你没跟虞师父走会怎么样?后来我从堰州赶了两千里路去邰州,又上京来找你,路上遇到到了很多事,慢慢地就明白了,如果因为害怕没有好结果,就选择不要这个机会,那也很遗憾呢。”
叶玄晖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你真的长大了,哥哥不如你通透。”
“你只是习惯想得太多了。”叶濯灵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
第82章 082福祸依
叶玄晖继续一一道来,开战后朝廷军将邰州军围困在雁回渡,陆沧做主帅,打法保守,没有发动猛烈的进攻。前几日双方互出将领搦战,有胜有负,不巧五月十七当晚有一颗流星从天而降,落在了邰州军营寨内,砸死了两个小兵,众人视之为不祥之兆。朝廷军趁此良机,每日劝降,三天后虞旷帐下军心不稳,出现了逃兵。
“两军对阵,敌多我少,士气最为重要,师父想速战速决。决战前夜,营中起了混乱,那时是三更过半,我正在帐中休息,忽然听到随从在外面唤我,说有个校尉带队想跑,要我去抓捕行刑。我心中奇怪,却也没多想,跟他走到树丛里,身后突然飞来一支小箭,同时又有两人一左一右攻来。这两个刺客把我打晕,趁乱带我出了军营,不知给我服了什么药,我一路昏昏沉沉,再醒来已是在京城了。后来我才知晓,那晚雁回渡起了大火,师父和其他将领无一生还。”
叶濯灵疑惑:“你为什么说是陆沧救了你?”
“我失去知觉前,听到了那两人的声音,一个是燕王,一个是他的贴身护卫。虞夫人与广德侯成婚时,我在京城见过他们几面。起初我只是听着耳熟,并不能肯定,但我醒来之处竟是宫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陛下。”
叶濯灵震惊道:“陛下让陆沧把你悄悄地救了出来,送到京城?”
“正是。”叶玄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朝廷军都是段家的人,这件事非得燕王来办,才能不走漏风声,他从封地带来的护卫太少,要混入邰州军绑走我,并不容易,他索性亲自上阵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见了我,说师父是个忠臣,不可能有反心,只是记恨大柱国,所以要清君侧。陛下忌惮大柱国的权势,所以不能阻止出兵平叛,但他和燕王私交极好,便设法放了我一命,师父只有一个女儿在世,我就算是他的儿子,我活着,是陛下对虞家人的态度。”
叶濯灵怒道:“这个皇帝明明就是想使个端水的法子,培植你当他的势力,制衡段家。我们没钱没势又没亲戚,还与大柱国有仇,可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吗?今晚是不是他叫你假借贺寿之名来刺杀段元叡?”
她弄懂了,陆沧那么自信地说能在十天之内让她见到哥哥,就是因为祝寿是个契机!魏国公府一下子涌进来几百号人,鱼龙混杂,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刺杀机会了,而且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燕王要带新王妃赴宴,哥哥听说了,怎么可能不来看她?
叶玄晖点了点头:“除了我和抬箱子的那个宿卫兵之外,还有一个大内高手混进了府,本是我和他两人一起行刺,但我并不想冒这个险,于是找了个由头在府中查看。我们来之前拿到了一幅标注暗道的地图,但画得很笼统,我学过些机关术,找到了暗门,来到望云斋,发现里面有一条火道连着墙,墙内是空的。我便在墙里屏息站了些时候,听段元叡和段珪说话,不料你和燕王也进来了。”
他的话音变得激动起来:“我来京城后行动不自由,一直没法差人去找你,只能四处打听堰州的消息,有一天京城传开大柱国给你和燕王赐了婚,爹也被就地正法了,我是一万个后悔没有早早回家。阿灵,他平日都这样欺负你吗?真是太无礼了!”
叶濯灵脸一红,支支吾吾,想说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可望着哥哥焦急的眼睛,嘴巴一扁,半撒娇半埋怨地叫道:“他就喜欢欺负我,还把我吊起来打!”
“什么?!”
“唔,就是把我吊在帐篷里,说要抽我好多鞭子,还揪汤圆的毛,吓死我了!”
“他是抽了还是没抽?”
“抽了和没抽差不多嘛。”她耷拉着嘴角,“他只要说了这句话,我就当他抽了!他还很会骗人,特别坏特别坏!”
叶玄晖回忆从前和燕王打过的照面,他其实对这个男人印象不错,只是换了谁做出那种举动,他都没法忍受。
“阿灵,真是大柱国给你们赐婚的?”他了解妹妹的脾性,这丫头从小就没吃过什么亏。
叶濯灵一把辛酸泪往外冒,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从假冒大柱国写信,说到被陆沧使计骗来京城。
叶玄晖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快要走到暗道尽头时,低声道:“如今木已成舟,我说什么都晚了,不过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你虽嫁了他,还是得多顾着自身。大柱国日渐衰弱,陛下急于揽权,燕王夹在他们之间没有好下场,要么择一方弃一方,要么一直中立,两边都当他是眼中钉。一旦燕王府出事,你要有自保之法。”
“哥哥,你说的我都明白。”提到皇帝和大柱国的矛盾,叶濯灵又想起一事,“赛扁鹊说虞师父收到了一封信,一怒之下就起了兵。那封信是谁写的?”
叶玄晖也不确定:“我只知道那封信里说了些宫闱秘事,似乎十分耻辱,师父并未和任何人提及。我试探过陛下,他也没有表露出异状,但我信不过他,每次去当铺都是瞒着他的。”
“这下我更担心你了。”叶濯灵哀叹。
叶玄晖微微一笑:“既已入局,就没有退路了,往前走或许能柳暗花明。爹和师父的仇必须要报,可不急在这一时,阿灵,你带汤圆好好地过日子,我就安心了。”
“过不好!”叶濯灵赌气地踢开一粒石子,“我跟他一起过,怎么可能过得好?每天都想让汤圆咬死他。”
叶玄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极轻地道:“外面有人。”
一线模糊的刮擦声隔着木门传来。
叶濯灵趴在门上细听,那阵窸窸窣窣的摩擦音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想着门外是什么鬼东西,喵呜喵呜的叫唤就传进了耳朵。
“……怎么这么臭啊?我们小玉都不肯在里头拉了。”有个侍女堵着鼻子抱怨。
猫叫声越发凄厉,叶濯灵仿佛透过门看见它嫌弃地在马桶旁转圈,暴躁地用指甲刨着木板。她苦着脸对哥哥指了指袋子里的罪魁祸首,说实话,她养了汤圆三年,绝对不会让它在屋里出恭,狐狸粪便的气味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但国公府的净室太奢华了,她就顺便让汤圆也当了一回贵客,这个小坏蛋,拉完都懒得埋。
另一个侍女道:“才来了位客人,带着只小狗,大概是狗在里面拉的。”
“味儿这么重,你们都不管?”照顾猫的侍女恼火道。
净房的侍女道:“我们只伺候客人如厕,倒恭桶是嬷嬷的活儿,还没到时辰呢。你带猫去别的小间出恭吧。”
叶濯灵大开眼界,谁能想到大户人家连净房的仆人都分工这么精细。
“汤圆啊汤圆,你把人家的茅厕都给糟蹋了。”她咕哝,完全忘了是自己让它过瘾的。
两人在暗门内等了些时候,外头的猫和侍女都出去了。叶玄晖戴上面具,从袖中取出一根雀舌,在机关上摆弄几下,吹灭火折子。只听轻微的“嚓”的一声,木门由外向内弹开一条缝,他慢慢地将门缝拉开到最大,没有发出一丝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