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并不说话,才发现,她一直想置身事外,到头来并不是。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堰的妻子,她根本躲不开。
“中书令大人,”褚堰走到妻子前面,将她护在身后,“这些不关明娘的事。”
安贤奇怪的看他,冷冷道:“褚大人如今在做的,不就是与安家为敌吗?怎么会以为,明娘与这些是无关?”
褚堰并不理会,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天不早了,我带明娘回去了。”
说完,他冲榻上的人弯腰一礼,而后抓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被带着迈开脚步,跟在男人身后。
还未走到门边,忽的,有人从外面猛地将书房门推开,接着踉踉跄跄的跑进来。
是卢氏,披头散发的冲进书房来,后面的下人竟是没拦住。
“爹,你救救修然!”她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公公,扑着跪在人脚下,哭着祈求。
冷风顺着门冲进了书房,将摆在花架上的娇兰,吹得瑟瑟发抖。
安贤本就心中烦躁,见到卢氏这幅样子,内里火气更大:“如此嚎哭,成何体统!”
到如今,卢氏哪还顾得上体面?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爹,夫君他不会炸死人的,快把他接回来吧,快过年了,家里都等着他……”
安贤皱眉,对站在门外的下人勾勾手:“把她带下去!”
几个下人得令,走进书房来,拉着卢氏就往外走。
卢氏哪里肯?声音更大:“爹,你不能不管修然。就算你不管,也让我进宫一趟,我去求卢嫔娘娘!”
“闭嘴!”安然大喝一声。
卢氏对下人又打又抓的,疯了一样。
蓦的,她看见站在门边的安明珠,遂挣脱开,朝着冲过去:“明娘你……”
还未待她靠近,便被褚堰伸手拦住。
“褚堰?”卢氏认出面前的人,连想都没想的就跪下去,“你救救你二叔吧,以前都是我错,我不该拿捏明娘,不该苛待大嫂,不该听他人谗言,打庄子的主意……”
安明珠在对方一堆乱糟糟的话里,抓到两个字:谗言。
“是谁让你动我娘的田产的?”她从褚堰身后走出。
卢氏满脸泪,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的一点儿贵气?听了安明珠的问话,她抬起脸来,眼中略略呆滞。
“你说谁?”
安贤已经火冒三丈,气得从榻上站起:“把她拉下去,都聋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将卢氏拖了出去,走出老远去,还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喊。
安明珠跨步走出书房,外头的亮光,将她眼睛刺得一眯。
看卢氏方才的样子,那魏家坡矿道的事,想必是非常严重。
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也就看清了这围墙内的宅院深深。总感觉现在的安家,完全是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她走上书房外的那一孔小石桥,桥下那一汪水早已结冰。
耳边听见瓷器的碎裂声,那是书房中,祖父摔了精美的花瓶。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上她的。她侧着脸仰起,看到男人好看的脸。
他的另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柔和的看她:“明娘,我们回家。”
“回家?”安明珠心中琢磨着这两个字,他说的家定然是褚家。
“嗯,你说的,今日要把画作完。”褚堰点头,在前面带着她,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安明珠才将坐下,便被身旁男人抱住,搂着她靠在自己身前。
“明娘,这些事你不用去管,我来处理。”褚堰轻声说着,然后哄着般问她,“想不想吃糖球?我下去给你买。”
安明珠摇摇头,胸口堵得厉害,根本不想吃什么:“所以,矿道的事很严重?”
祖父都亲自出面了,可想而知。
“这个,”褚堰薄唇抿平,低头看着任由自己抱着的女子,“得去看了才知道。”
头一回,她没有因为他的亲近而推拒,显然是在寻思那满满的心事。
“你知道吧,”安明珠轻声开口,好听如珠玉相碰,“祖父他,可能不会……”
她终究说不下去。
今日,褚堰明确选了一条路,是安家的对立面。她知道,这样的话,后面祖父不会对褚堰再客气。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是因为祖父在朝中权利太大了,官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褚堰出现了,他有能力,官家便栽培,最终会与祖父形成分庭抗衡之势。
之前,舅舅说褚堰后面会任职兵部尚书,可她却觉得,他的位置在吏部,吏部尚书!
“明娘,我看时候还早,要不再去大安寺看看吧,说不准现在人少了。”褚堰道,眉间跟着蹙起。
其实,他也明白,妻子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她没有错,却要夹在他和安贤中间。
安明珠稳了稳心绪,扯了下嘴角:“不去了,天快黑了。”
她不让自己再去多想,因为褚堰还是会继续走下去。魏家坡矿道,他还是会公平公正的查到最后。
而二叔,他要是真做错了,那就得承担。并不会因为有相同的血缘,她就认为他该逃脱,同理,褚泰亦是。
回到褚家,听说涵容堂那边也在闹腾,谭姨娘始终缠着徐氏,让人想办法救褚泰。
安明珠直接回了正院,对人说了声想作画,便自己一直待在耳房中。
没有人打搅,她坐在书案后,双目盯着策马图,一眨不眨。
图已经完成,广袤的原野,起伏的雪山,奔腾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飒爽的男儿们……
她原想着将图卷起来,然后便送去装裱起来。可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眼看着屋里暗下来,外面日头早已西沉,她仍毫无所觉。
哒哒,两声敲门响。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房门,从封纸上映下的影子,便以猜到是谁:“进来。”
下一刻,碧芷端着茶水进来,不禁往书案后看去:“夫人怎么还不点灯?能看得清画吗?”
她走过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而后将灯台罩子取下,开始点灯。
安明珠开始收桌上的图,手里慢慢卷着:“可能累了,睡了一会儿。”
灯点上,房中亮了。
“今日都怪武嘉平,非说最前面看壁画清楚,等我回头时,夫人和大人已经出了毗卢殿。”碧芷一声声解释着,“回来后,才知道你们去了安府。”
“嗯,有点事儿回去了一趟。”安明珠淡淡一笑,将画卷好,起身放去墙边书架上。
碧芷帮着收拾书案,边说着:“大夫人明日是否就要回安府了?”
安明珠站在书架前,手指正搭在隔板上:“说是会回去。”
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就像她永远是安家的姑娘,就像母亲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安府……
碧芷并不知她在想什么,拿着几册书过来,利落摆到书架上:“大人也是明日出发去魏家坡,武嘉平正帮着收拾呢,也不知道会去几日?”
“自是事情办完便会回来。”安明珠道了声,转身又回去了书案后坐下。
碧芷点头:“就是这桩事看起来挺麻烦,离年节也就这么几天了。希望能顺利,届时所有人都能回家。”
“回家?”安明珠握上茶盏,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回家来,”碧芷笑着道,“大人回家来陪夫人过年。”
现在,府里有谁不知道大人与夫人好起来了?出双入对的,真真就是郎才女貌。连涵容堂老夫人,还曾私底下打听她,问两人如何。
安明珠眨下眼睛,跟着笑了笑。
然而心里却是空空的,说起来,她嫁来褚家,自然这里算是她的家了。可就有有种浮萍无根的虚浮感,不安定。
归根结底,是因为褚堰和安家的对立,如此的情况下,她和他就算勉强继续做夫妻,也始终不会得到安宁。
“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人让去涵容堂用晚膳,顺便商议下小年节的事儿。”
安明珠说好,简单收拾了下,便去了徐氏那里。
到了涵容堂,谭姨娘已经不在,说是自己出去找人,想办法救褚泰。徐氏也拦不住,让管事派了个人跟着,省得闹出事来。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徐氏从来不过问褚堰公务上的事,倒是与儿媳更有话说。
她给安明珠碗中夹了块鸭肉,笑着道:“我啊,给你定了一套头面,过两日就会送过来,是曹家夫人同我一起选的,说样式好看。”
“娘,让你破费了。”安明珠心中一暖,帮对方填满了茶水。
徐氏说不破费,又道:“只要你和阿堰好好的,我比什么都高兴。”
作为母亲,她从没有真的帮过这个儿子,因为大女儿事,和他关系也不再亲近。她一直知道儿子是孤独的,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可终究,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安明珠羞赧的低下头,同时心里轻轻一叹。
再抬眼时,碗中又多了块藕夹,是褚堰夹过来的。
“最后一块,我不和你抢。”他冲她道了声,嘴角藏着一抹笑意。
安明珠抿紧唇,他现在说这些话,都不避着家里人了。偷偷瞧眼徐氏和褚昭娘,果然都在偷偷的笑。
饭后,四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说着明日小年的安排。同时,褚堰要去魏家坡,自然也少不了叮嘱。
这样简单的说话,让安明珠胸口的闷意减轻不少。
从涵容堂出来,褚堰自然而然的拉上妻子的手:“画完成了?”
安明珠嗯了声,没有往回抽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那就是你现在有空,是吧?”褚堰问,晃着扣在一起的手,“那就帮帮我,我明日要出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想趁今晚做完。”
“什么事?”安明珠问。
褚堰看她,另只手点了下她的下颌:“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让下人跟着,只带了她,一起去了他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