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
晁朗皱起眉,继续劝道:“跟我走,你在这里会死!”
安明珠看他,轻声问:“你们要打进来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过就是仗着长谷地易守难攻,可这也守不了多久。”晁朗不介意明说出来,心里希望她能想通,“这要是打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是一个女子,即便乔装成这样,可终究弱,无法在打杀中活下来。
“你走吧。”安明珠平静道,并不多说。
晁朗有些想不通,便攥上她的手腕,带着站起:“跟我走,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就拿很快会到来的进攻,他也无法拦住。甚至他更想看着叔叔快些灭亡,如今不过是牵挂这里的她,才回来这一趟。
安明珠手腕发疼,不明白这些男人动不动就爱抓着人走:“晁朗!”
她直唤他的名字,步子不曾迈一下。
晁朗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失落:“不跟我走吗?你觉得邹家,或是你的尚书前夫君会来救你?明珠,这里是北朔,他们不可以越境。”
“你走吧。”安明珠不多说,只是给出简单地三个字。
晁朗看她良久,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
“崖上面,我给你留一匹马,你若想好了,便可以去找我,就在长谷地的另一端。”他说完,便转了身。
安明珠重新蹲去大锅边,鼻间嗅着难闻的气味儿。
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她便重新起来,想回去找胡清,就像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谷里起了雾,将一切罩在朦朦胧胧中。
一大早,胡清就被叫去了主帐,安明珠端着药碗,一起跟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帐,也是头一回见到西地领主朗印。人现在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虚弱。
胡清站在床边,将人身上的毯子掀开。
立时,一股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连站在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秉了呼吸。
安明珠端着药碗,刚好看到朗印的伤口。是箭伤,位置在左肩,离着心口很近。
伤口发黑溃烂,可见是箭头有毒,难怪会将胡御医给绑过来医治。
只不过,胡清是医者,治病医伤不在话下,对于毒,却是有些为难了。所以,如今就是勉强维持对方的命。
药碗被侍女端走,喂给朗印服下。
安明珠便从床边退开,她记得,晁朗说过,他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么,朗印的这处箭伤,是晁朗做的吗?
不过,就目前这形势来看,晁朗肯定不会让朗印得到喘息,会一鼓作气,将其除掉……
从主帐出来,外面雾气更浓。
安明珠提着桶送药,然后趁机去了褚堰画上指的那一点。
是在营地的边缘,离着昨晚那座伤重士兵的帐篷并不远。弥漫的雾气中,那里有新掩埋的土,土下埋得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而旁边,又挖出一个新坑,用来做什么,一想便知。
她再往旁边看了看,除了这个新坑,再没有别的。
这时,经过的北朔士兵吆喝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看着对方,然后指指自己肚子。对方晓得她肚子疼,遂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早上开始,营地里就有人在传,说这雾有毒,还说这是敌方使了巫术,不然无缘无故怎会起雾?
安明珠不信什么毒雾,其实就是这里的士兵害怕了,而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开始偷着逃走……
再次看了眼那个土坑,她想起昨晚褚堰的话,他问她,信他吗? 。
巨虎山。
一行商队在路上走着,几架马车拉着货物行进。
不远处的堡墙上,两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走远的商队。
“不用半日,就能到达。”邹博章一手拍上土坯的堡墙,在商队中找着二哥的身影,“应该我去的。”
边上,褚堰面容清冷,淡淡道:“你不能去,我还得回京城交差,驸马大人需完完整整的。”
邹博章觉得这声驸马有些刺耳,便皱眉瞅去身旁的人:“褚尚书,没有官家准许,你也不能到关外来。”
“我不来,谁帮你们?”褚堰看着前方,“本官看,倒是邹家二将军,性情沉稳许多。”
邹博章被气笑:“褚堰,你是记我的仇吧?”
记恨他把安明珠带来沙州。
褚堰扫他一眼,薄唇动了动:“原来驸马大人都知道啊!”
沙州,把他的妻子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让他半年都见不到她。可知道,他半年来怎么过的?在听到邹家要给妻子议亲,他急死了,却毫无办法。
一句一口驸马,让邹博章没了脾气,于是说回正事:“晁朗不会干等,他一定想尽快除掉朗印。”
“自然,”褚堰赞成道,面无表情,“不过今日长谷地有雾,他应当会等雾散,所以咱们就有了机会。事情嘛,抢在他前面就行。”
邹博章看去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尚书,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要做,”褚堰点头,眼神坚定,“边关已经安定多年,朝中许多人觉得不再需要邹家军,是该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了。而且,邹家这一代的男子,也应该出个有军功的了。”
如此,邹家可以继续稳住,妻子也会开心。
邹博章不再说话,身旁的男子与他差不多年纪,生得儒雅清隽,谁能想到心思这样深。 。
因为大雾,今日谷外的敌军并未进攻,朗印的营地也得以喘息片刻。
只是,偷偷趁雾气逃走的人更多了,走在营地中,留下来的士兵也毫无斗志。
临近傍晚,雾气有稍稍散去的样子。
安明珠和胡清待在帐篷里,说着朗印的毒无法去除,这要是人死了,他那儿子一定砍了他俩。
“希望能撑住吧!”胡清道声,便往毯子上躺去。
他还没躺下,忽的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第二响,第三响……
安明珠当即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拉起还在发呆的胡清:“先生,快跟我走!”
褚堰说过,若是营地乱了,就让她去图上指的那一处。
胡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干脆就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一出帐篷,外面浓烟滚滚,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儿。
此时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喊叫声。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俩。
安明珠拽着胡清,一边拿手挥舞着眼前的烟尘。
前面,她记下了路线,只是如今这样乱,加上一些帐篷被炸塌掉,所以要好生确认,避免走错。
“这怎么回事?”胡清一边走一边嘟哝,抬手挡在自己头顶上。
飞过来的沙石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安明珠拽着胡清的袖子,紧紧地:“御医,你千万要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