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先行一步离开了祠堂。
紧接着,褚堰和安家两个儿子也跟着离开。
偌大的祠堂,如今只剩下安明珠和安书芝。而安家的几个婆子,则依旧冷漠的守在外面。
卢氏没想到安明珠会冲进祠堂,简直就是不要命了。这厢,便一起留在祠堂受罚吧。她见没了热闹看,也不想受冻,被婆子扶着离开了。
冷风窜进祠堂,根本和外面一样冷。
安明珠感觉到姑母的手越来越凉,身上还被抽出好多伤,不及时上药治疗,人根本扛不住。
她往外面看了眼,很是安静,尹家若想来人早就来了,明摆着就是不想管;而祖父,走前不留一句话,便就是留她们在这儿受罚。
或许她还会因为褚堰离开,但是姑母走不了。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姑母披上:“别担心,我有办法。”
安书芝浑身疼得要命,被侄女儿扶着靠坐在房柱下,却仍极力扯出一丝笑:“你跑来做什么?听姑母话,赶紧跟着褚堰回去……”
话没说完,引来一串咳嗽,整个人颤着,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你别说话了。”安明珠眼睛酸得厉害,不敢再动姑母。
安书芝皱眉闭眼,强忍疼痛:“明娘,就算我被打死,这回也要坚持。”
她的声音虚弱又无力,但充满着坚定。苦日子里,是两个女儿支撑着她,为了女儿,她可以拼命。
安明珠胸口发堵,轻柔着声音道:“不会的,姑母会没事的,我有办法。”
“你?”安书芝摇头,抓紧侄女儿凉凉的小手,“别去,这件事你就咬死和你无关,有我在。我不信,会真的打死我!”
安明珠心中清楚,这件事早晚会瞒不住,不想这么快。祖父这样早早出手扼杀,这桩事还会有结果吗?
她也知道,姑母这样说是不想连累她。
安书芝咬紧牙,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侄女儿说:“澜姐儿的事成了,就不用再走我这条路了……”
突然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一定是尹家有嫁尹澜的想法了,而对方不是好归宿。因此,姑母才冒险这般。
“姑母你等会儿,我去找祖父。”
“不,”安书芝慌张拉住侄女儿,“听姑母话,别去!别因为我,你和褚堰之间生嫌隙。”
一个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明白做女子的苦,如果能的话,她希望自己一起承担了这些。
她知道,父亲想要从褚堰那里得到什么,就像当初父亲让自己从尹家探听消息。
安明珠猜到对方心思,轻声道:“我不会有事,姑母信我。”
说完,她毅然起身,准备离开祠堂。
守门的婆子当即拦住,凶悍的掐腰挡在门中:“姑娘不能离开。”
安明珠清冷的眸光扫过她们,软唇微动:“为何我不能离开?祖父说过吗?”
几个婆子相互看看,反应上来,家主罚的是安书芝,并不是安明珠。人是自己跑进去的,本就是她们没守住门,再者,褚堰来接人了,她们要是继续为难,到时候再拿她们问罪。
见她们如此,安明珠也不耽搁,一把推开挡路的婆子,抬脚跨出门槛。
她走在黑夜的路上,脚步加快,朝着祖父的书房。
穿过大半个宅子,她终于到了位于前宅的祖父的书房。
是临湖的一处雅居,修得精巧。房前有锦鲤池,房左有培植娇兰的温房,即便初冬了,一走近,便能嗅到请雅兰香。
当真文雅又意境。
安明珠完全不在意这些,匆匆踩过鱼池上的小石桥,正欲让人禀报,却见房门打开,有人自里面走出来。
是褚堰。
她停下脚步,见他走下阶梯,朝自己过来。
“回去吧。”他道,声音清清淡淡,一如往常的没有起伏。
安明珠摇头:“大人先回吧,我和祖父有话说。”
褚堰看着她默了一瞬:“真要去?”
他有些不明白了,明明她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是安家培养长大的,依靠着安家,根本无法反抗和忤逆。
进去,不过是白白再搭上自己,除非,她手里能有什么筹码……
筹码?
他看向她,眸底渐渐深沉。
“要去。”安明珠颔首,声音轻轻地,好似冷风一大就会吹散,“你放心,关于那本名册,我真的没看过。”
对于褚堰能来,她心底生出些许感激,不管是因为徐氏,亦或是别的原因。所以,她干脆也挑明了说,让彼此明白。
今晚的事也必须有一个结尾,不是一走了之能解决的。不管是姑母,还是她自己,最终要在祖父那里得到一个结果。因为是安家的女儿,她们躲不掉。
说罢,她抬脚,从他身旁擦着走过。
褚堰蹙眉,身旁微微晃动过气流,面前的身影已经消失。
所以她心里清楚,他所谓的来安家接她,不过是担心她将关于贪墨案的事告诉安贤,用以换姑母平安。
回头时,女子已经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温暖如春,墙边花架上摆着一盆幽兰,散发出淡淡清香。
安明珠在门边稍一站,正前方主座上便是祖父。哪怕是一身居家常衣,也难掩高位者的气势,连她这个孙女儿都无法产生亲切感。
“祖父。”她走上前,端着双手微微欠身。
安贤看着书,眼皮抬也未抬:“终究是随了你爹的没用,去了褚家两年多,一个寒门子弟都拿捏不住。”
没有征兆的提及父亲,安明珠心里难受,父亲才不是没用的人,可如今她不能反驳。
她尽量平稳着语调道:“我没有忘记祖父交代的事。”
“哦?”安贤阴沉沉送出一声,“这么说你拿到名单了?”
方才与褚堰的对话,他根本得不到想要的,才短短时候,这个年轻人心思更加深不可测。
“没有名单,”安明珠如实说,然后在祖父脸上看到果然如此的轻视神情。她也不急,缓缓又道,“只是我知道了另一件事,远比名单更加重要,所以今晚才急匆匆回来。”
话音落,安贤终于抬眼,却仍有些不耐:“你是说回安家,不是为了你姑母?”
这孙女终究年轻,像不争气的大儿子一样,随意编句谎话他就会信?
安明珠不多做解释,轻轻道:“二叔,他瞒着家里在外面做了一些事。”
“老二做了什么?”安贤把书往几上一搁,正了身形。
“褚堰的庶兄褚泰,我从他那里买矿砂做颜料,听他提了一嘴二叔的妻弟,在京城下属的宝裕县占了块地。”安明珠安静说着,“我留了个心眼儿,让我铺子里的掌柜去打听,这事儿的确是真的,可实际上想要那地的是二叔。”
安贤不语,只是落在膝上的手收紧。
事情真假他当然会去查,褚泰他是知道的,平时好结交些狐朋狗友,听到的事儿未必是假……
若是真的,这个节骨眼儿上犯事儿,岂不是给那帮清流把柄?
安明珠交握着双手,眉眼低垂:“那地的主人,如今就关在当地县衙牢里。”
书房中陷入安静,她知道以祖父多疑的性格,必会查清楚。
嘎吱一声,一页开着散热的窗扇被风吹着晃动,一缕冷气窜了进来。
安明珠看眼窗户,发现外面下雪了,而一片飘洒中隐约站着一个人。
是褚堰,他没走,等在鱼池的那方小石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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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安明珠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褚堰,他背身而战,还是她进来时的样子。
天这样冷,他为何还不走?
当然,眼下她不能分心去想别的,随即收回视线,低眉顺眼的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方。
“还有谁知道此事?”安贤良久后开口,目光在孙女脸上巡视。
安明珠被这样看着,心底是习惯性的惧意:“孙女这边无人知道,但是二叔那边我就不知了。话说回来,既然我都能查到这件事,别人应当也不费力。”
她知道祖父问的是褚堰,这件事有没有告诉他?
安贤皱眉,自己在朝堂苦心经营,身后不争气的儿子却在惹事。
“多久了?”他又问。
“没几日,二叔及早收手应当来得及,”安明珠回道,“按理说我是晚辈,不该议论长辈,可是二叔在户部任职,许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利用便利暂时遮掩此事,可毕竟有心人居多。”
她看似简单的担忧,却让安贤心里一惊。
官场便是这样,我可以算计你,当然你也可以算计我。
二儿子在户部任个闲职,定然是觉得这块地有利可图,更将原主查了清楚,觉得利用职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还用了妻弟的名义……
“你先出去。”
闻言,安明珠双手攥紧,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祖父,眼看祖母寿辰在即,这个时候家里不能出事,姑母她……”
安贤摆摆手,低低的嗯了声。
安明珠当即明白意思,眼下祖父一定会查二叔的事,而姑母哪里顾得上?真闹腾开安家免不了被各种议论。
安家的名声,无论何时都会摆在第一位。
走出书房的时候,安明珠长长舒了口气。可现在还容不得她放松,赶紧又打起精神往祠堂折返。
褚堰站在小桥上,眼看着女子匆匆从面前走过,丝毫不在意簌簌落雪,那总是梳得规整的发髻,如今松散了许多。
纤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他如今也不急着走了,瞧着今晚的安家会相当热闹。
他看去灯火通明的书房,薄唇抿成直线,冰雪使得他的脸越发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