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珠别开眼,不去看桌上的公文,算是避嫌。不经意,瞥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炳州,你要找的是谁?”褚堰察觉到妻子的小动作,内心有一丝小小的触动。
看得出,她应该知道他防着她,从进来就躲着一些不该看的。这份仔细,倒让他想起她应付安贤时的样子。
“我也知直接过来甚是冒昧,”安明珠开口,这厢算是有事要他相帮,礼数上要客气两句,“只是晚饭时候,昭娘提起一位炳州的胡神医,说大人与其相识。”
褚堰站在书案后,自然记得这事儿,还有母亲谨慎的岔开话题:“怎么了?”
安明珠见他不直接说,心中想起大安寺的事儿。那夏家女是他的小青梅,自己当日狠掐了对方的人中,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她还记得事后他如何生气……
她这么直接提出,他应当是觉得不舒服。
“是不是六年前告老还乡的胡御医?”她干脆的问出,左右事情都发生了,又没办法回到大安寺那日。
褚堰看着她,随之微点下颌:“是。”
乍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安明珠胸口一跳,跟着惊喜的翘起嘴角:“真是他?”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心中一直反复着这三个字。
既然已经问清楚,先前心里的那点儿小疑虑随即消散。接着,她只要安心等着炳州那边的回信儿就好。
“不打搅大人,我回去了。”她冲他点头告辞。
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她现在只想把信儿送回去给母亲,脚步更是轻快地往外面走……
“你让嘉平送的信,是错的。”
还不等安明珠抬脚过门槛,身后男子的声音说道。
“错的?”她在门边回头,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眼中却闪过错愕。
褚堰通过她的话,基本已经明白事情的始末:“胡御医现下并不在炳州,我回京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炳州。”
难怪,武嘉平先前问了一嘴当初帮忙案子的胡姓郎中。他当时并不知是和安明珠有关,而且,这位胡郎中和老御医并无关系。
安明珠心中喜悦减半,只好收回了想走的脚步:“大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看来,去炳州的信是没有结果了,只能从面前的男子身上得到点儿消息。
她脸上的淡淡失落一闪而过,褚堰看在眼中。心中不由纳罕,以安家的能耐,寻一个告老还乡的御医,应该并不麻烦。
“稍微知道一些,但不确定,”他回她,“我可以去问问。”
安明珠没想到他主动相帮,有些不似先前的冷淡,虽有些想不通,但还是做了一礼道谢:“有劳大人。”
她站在门帘前,身形微欠,身上的斗篷一直没解下,可见是随时准备离开。
褚堰道声无碍:“他离开炳州前说了一个地方,我正好有人去那边,可以打听下。”
“好。”安明珠微笑。
不管事情成不成,他总归是会去做这件事。她想着,应该回一份感谢给他。
“那幅画太靠近窗口,很容易被风吹日晒到,”她指着墙上的画,“如此名贵前朝画作,好好珍藏才是。。”
褚堰看去女子脸上,她话语清晰,神情真挚。
随之,他看去墙上之画,不在意道:“只是赝品而已。”
“赝品?”安明珠一时难掩惊讶,眼睛瞪大一些。
褚堰从书案后走出,面对着墙站下:“虽说画功了得,行云流水,几可乱真,可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仍能辨认出是假画。”
他知道她有一间书画斋,平日会看几幅画。但是,有时候不只是看落款印章、画风笔触,而是更容易忽略的地方。
而这作画的纸,分明就是新纸做旧,如何能看到前朝影子?
“我以为,”安明珠走过来,在他身旁,同样看去画,“你还没来得及处理。”
听她这般说,褚堰侧过脸看她,眼神中几分意味不明:“你且说说这画吧。”
安明珠走近去,仰脸看着画,这边烛光弱,上面的有些地方并看不清楚,尤其是高的地方。
她想着取下来细看,便伸直手臂去够那画轴上方的轴头。可是够不着,干脆一手按着墙面,两只脚尖翘起……
这时,面前的墙壁上落下一方影子,随之,她感觉到肩侧轻轻的摩擦,一股清淡的气息充斥而来,钻进鼻息。
突如其来的靠近,安明珠下意识缩起肩头,犹在仰着的脸,正看见男子优美的下颌。哪怕这样的角度,那张脸仍是不变的好看,反而看着鼻梁更加高挺。
不论何时,她都觉得褚堰是一个极为好看的人。
褚堰的手轻松高过她的手,抓上轴头,然后一抬,那画轴便取了下来。
“好了。”他低头,正看她仰起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极少这样接近,能看得清根根卷翘的眼睫,尤其是皮肤,真如外头的雪一样白透。
“嗯。”安明珠往旁边移开一步,顺手接走画轴。
身前一空,褚堰将手缓缓垂下,鼻尖似有似无的残存着一缕淡香:“铺到书案上看吧。”
安明珠见他示意那张书案,其中半边的确有些空闲,只是他不怕她看到不该看的?
见她不动,褚堰先行走过去,将半边书案收拾干净,然后抬头看她。
见此,安明珠觉得,可能没有什么重要的公文,并不怕她看到,于是走过去,将画轴展平开在案面上。
一张画完整的展现开,是一副雪后的松林图,上头的落款明显,乃前朝画家庄付的作品。
“画得真好。”她搓搓手,不禁赞赏道。
褚堰当然不否认画得好,看她搓手,才发觉炭盆几乎熄掉,实在有些清冷。只是他方才一直看画,并未察觉。
“然后呢?”他问,一边走到炭盆前,往里头喂了几块炭。
苟延残喘的灰烬里,藏着的火星子赶紧舔舐着新炭,渐渐复苏过来。
安明珠摸着画面,上半个身子弯下,看得仔细:“在这里。”
闻言,褚堰走过去,站去人身边,看着女子嫩葱一样的手指点着画的一角。
安明珠从头上拔下簪子,拿细细的簪尖挑着图的一角,动作又轻又仔细,生怕破坏了图,很是有耐心。
褚堰不语,看着一人一画,由着她专心去做。
“藏得这么紧,到底用什么粘的?”安明珠自言自语着疑惑,脸几乎贴到画上。
褚堰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女子,眸底闪过惊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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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惊讶,后面有你更惊讶的时候[墨镜]
第17章
原来,竟是如此吗?
褚堰纵然心底起了波澜,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不禁,目光落上女子的脸庞。
他与她,好似极少这般安静的相处。没有那些隔阂与矛盾,只是单纯的研究一幅画。
安明珠手有些发酸,轻轻转了转手腕,往自己发麻的指肚上吹了两口气,接着放下簪子在一旁。
“你来看。”她侧过脸看他。
褚堰弯下腰,凑进去看那画。
就见图的一角被簪尖掀起一点儿,然后女子两个手指尖捏住那一点,慢慢的扯开图角。
“看,盖在下面的才是真图。”安明珠小舒一口气,嘴角浅浅带笑。
褚堰看着那掀开的一角,哪怕只是纯画纸,也可以断定那才是真的《松林雪景图》。
原来如此,假在上,真在下,以此想瞒天过海。
好一个水部郎中,好一个清明官员!
“你是如何看出的?”他不禁好奇,毕竟这幅图他已经看了一个晚上。
就算现在掀开一个角,可从画面上看,完全看不出下面藏着真图。而她一眼就看出。
安明珠的手缓过来,继续轻轻揭着图纸:“这图看似非常真,但其实细微处能看出端倪。为何留着端倪?既然做赝品,不就是以假乱真么?”
“故意让人以为是假的?”褚堰薄唇抿平,可不就是如此吗?
安明珠不知道这幅画的故事,只想尽快见到真容:“对,这种藏画的办法在战乱时候有人用过,怕画被抢,就在上面盖上一副普通的图遮盖。不过那样,低下的图有可能表印出来,像这样完全相同的画面,便可以完全掩饰住下面。”
所以,一开始虽知道是假画,但下面藏的一定是真的,不然为甚藏得这样紧?
揭开最开始的一角,后面便顺畅许多。想来藏画的人也是真爱这幅图,虽是用什么粘粘起来,但是并不会伤到图,手里仔细一些,不会有问题。
“你说得很有道理。”褚堰赞同的颔首,一直在心中缠绕的疑惑,此刻完全理了清楚。
困扰了一晚上的问题,居然被她一眼就看破。
同时也有些意外,这个妻子居然会这些。印象中,她只会赏花品茶之类……
现在的她沐浴在烛光里,没有了那股子傲慢娇气,小小的脸上全是认真。
每当手发酸的时候,安明珠都会停下来休息,以免操之过急伤到画作。
这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宝贝,不知历经多少人的手,一度认为早在战乱中毁掉,如今竟能见到真品。
她心中起伏着激动,要是父亲能看到,他一定也会很高兴。
“画的真好,”她轻轻摩挲着画面,由衷赞赏,“墨迹还是如此清晰,无需再另外修复、上色。”
褚堰看着画面上移动的女子手指,隐约记得她也是会作画的:“依你看,这图是什么时候封藏住的?”
闻言,安明珠仔细看去两张图粘合处:“看起来有几年的样子,大人想知道确切的,我书画斋有个修画师傅,可以让他帮忙。”
既然他愿意帮她的忙,她回帮与他也是自然。
“若有需要,我会去拜访。”褚堰道,自己关在书房一晚上,她过来,三言两语将问题全部解决。
安明珠继续揭画,松林图已经露出一半的真容:“之前的主人应该很爱这图,看不到真图,只能拿手摸着上面的图,都摸出了痕迹。”
褚堰面色一冷:“何来很爱?不过是因为东西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