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褚昭娘嘟起嘴,显然是不满兄长这样对母亲,可她也不敢说什么。
“我回去看了看我娘,”安明珠坐去榻前的绣墩上,仔细告知自己的去向,“胡御医来了京城,跟着一起去的,我这才回来晚了些。”
徐氏点头说应该的,眼中是慈和的光:“就冲你这份孝心,安家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这种话听得人心中暖暖的,安明珠心中的那缕阴闷感也就暂时舒缓开:“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京里,半路上遇到的。”
“这倒是巧,”徐氏笑着,“你可一定得让他来家里坐坐。”
安明珠点头说好。
已经不早了,徐氏留人吃了碗汤团,便就催促着赶紧回去休息。
从涵容堂出来,已近子时。
无风,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彩,无端让人生出憋闷感。
褚堰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照亮前路,余光里,女子安安静静的跟在身侧。
等走到往正院去的岔道口,安明珠习惯的就想转弯,下一瞬手肘被轻轻拉住。
她停步,不由转头看他,下意识手臂一僵。
“我放在书房一件东西,陪我一起去拿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不知道拿什么话拒绝,犹豫间,手肘被他一带,脚步不觉得就迈开跟上他。
“一直还没问你,岳母的病,胡先生怎么说的?”褚堰问,手掌圈着她细细的手肘,能感觉到轻微的想抽走的力道。
遂,他松了手。
安明珠手臂收回,便两手叠起端在身前:“是以前的病没养好,长久下来越来越厉害。”
提起这件事,她始终觉得蹊跷。
当年父亲去世,母亲伤心欲绝小产,故而身体便坏了。后来是胡御医帮着诊断和调理,人才慢慢好起来,而且也记得对方说过,一直用那服药,后面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那药似乎没什么用了,胡御医当时已经离京,也就换了别的郎中看,自然方子也换了……
“放心,会好起来,”褚堰宽慰一句,又道,“以前教我写字的老道说过,人的病和情绪是相通的。心情郁结,病难好;心情舒畅,病好得快。”
安明珠低眉沉吟,低低呢喃:“是这样吗?”
是有些道理的,心情舒畅对母亲来说很重要。那么,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和离,会不会难过?
没走多远,便到了书房。
以前,褚堰回府后大多时候都在这里,所以仆人一到天黑,就将这里的灯点上。
褚堰先进了书房,回头看见女子站在外头,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明娘进来吧,有样东西给你看看。”他有些无奈,她就这么想与他保持距离?
闻言,安明珠唇角抿了抿,抬步跟着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没有烧炭,冷冷清清的。
两人去了里间的书房,多日未归,桌案上没了成摞的公文,案面干干净净。
褚堰走到桌案前,从一旁的画缸中抽出一卷画轴,回看门边女子:“过来看。”
说着,他低下头,手指一抽便解开了系绳。烛台的光映在他脸庞上,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安明珠缓缓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累,脚步略觉得重,完全不想抬起。
“什么?”她问。
才问出来,目光便定在了画上,再难移开。
她脸上难掩惊讶,哪怕只是看到一角,也能辩出那是松林雪景图。
见着她站在那儿不动,褚堰腾出一只手,拉上她的手腕,将人带到灯下:“上回,你没看到全图。”
那时,也是在书房,她破了阴阳画的秘密,让他的案子可以顺利往下走。她并不知道别的,只是认真跟他讲着这画如何。他也看出,她当时淡淡的失落,因为没看到全图。
随着他将画缓缓展开,完整的图便呈现眼前。
静谧深邃的松林,白雪压枝,山峦层层不尽,如此恢弘精美。
安明珠呼吸凝住,被眼前画作吸引。这就是原图,比她想象中还要好,果然是名家之作,她要练上多少年才能画出这种?
心中满是赞叹,手指不禁伸出,轻轻触碰上画面:“画得真好,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她指尖轻轻描摹,心中是无数的惊讶、惊喜。
方才还安静的她,如今眼神灵动,嘴角是喜悦的浅笑。
见状,褚堰微微一笑,将画平铺在案面上,也不开口打断,只将视线再次落回到她娇美的脸上。
安明珠靠近案桌,俯下身去看:“这画不是物证吗?”
她忽的想起来,随后看向边上男人。
褚堰正掀开灯罩,将烛火拨得亮些,闻言道:“是物证,但是由我保管。”
“这样的话,”安明珠开口,小心翼翼问,“合适吗?”
她并不想去过问他朝堂上的事,只是觉得若是物证,他如此做终究不妥。
褚堰重新盖好灯罩,道:“放心,我没有以权谋私,是明日准备送进宫里,官家想看。”
安明珠不再多问,以她所知,这卷画应当放在刑部。如今还在他手里,证明是官家的意思。
也就是说,离京前水部郎中的案子,其实如今还在他手里。那些以为将他派遣出京城的人,在这期间,没有这幅画,案子便结不了。
她垂眸,不愿再深想。左右,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
是了,炳州贪墨案不会结束,会继续下去……
没来由,她打了个冷颤,跟着也没了心思再看画。
“冷吗?”褚堰问,两根手指去碰下了她的手背,果然试着冰凉,“我让人生炭。”
安明珠忙抬头道:“不用了,已经很晚了,我想回房。”
褚堰说好,看着桌上的图道:“明日过晌才会送去宫里,你若愿意,头晌可以来这儿,临摹一张。”
他看得出她喜欢,多留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用,还是送去宫中吧。”安明珠摇摇头,身体站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明娘。”褚堰唤她。
安明珠停下,视线正落在地上,看见身后人的影子逐渐接近,然后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地上的那片影子,被他的袍摆代替。
离着很近,半步都没有,衣袂几乎碰在一起。
屋里静得吓人,她看见他的双臂轻轻抬起,接着,自己的双颊被捧上,带着将头仰起。
她便看见了男子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鼻梁,皆是那样清楚,甚至在他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明娘。”褚堰唤她,双手捧着她小小的娇细的脸儿,一双深眸直视着她。
他的妻子此刻僵硬住,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全是惊讶与迷茫,只剩眼睫颤着。因为仰着脸,她纤细的脖颈露出来,白玉一样水润。
“以后,”他看着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会好好待你。”
安明珠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一时竟不知他这话说得是何意?他要做什么?
她往后退着,脸别开,便从那一双手掌中“逃”了出来。
这时,外头有了动静,是外出办事的武嘉平,哒哒的敲响了房门。
“大人有事,我先走了。”安明珠瞅准机会,仓皇的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书房。
她脚步略乱,裙裾摆着,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秀。她双手拉开房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武嘉平正站在门外,没想到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女子慌张的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安明珠。
“夫人,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人快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遂自言自语将剩下的话说出,“小心脚下。”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武嘉平遂将自己的衣裳拽了拽,才大步买过门槛,进了屋里。
进到里间书房,他见着褚堰正在收卷画轴,想着刚才安明珠跑出去的时候急忙慌的,总觉怪异。
“大人,你是不是骂夫人了?”他问了声。
书案边的男人背对站着,手里慢条斯理的握着画轴:“你觉得我会欺负她?”
武嘉平没法回答了,也怪他多嘴问了一句,现在倒好,只能装哑巴。
算起来,他欺负人家还少吗?以前对夫人不搭不理的,甚至连夏谨那事儿都不解释……
“我是说,夫人走得太急,别摔着。”他转了转自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
闻言,褚堰转身走去外间,透过屋门看出去,在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剩下深沉的夜色。
武嘉平跟出来,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大人?”
“这么晚过来,什么事?”褚堰问。
武嘉平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
安明珠回到正院,碧芷已经事先将热水准备好,见人回来就进了浴室去,将浴桶的水兑好。
“夫人,水好了。”她从浴室走出来。
安明珠正坐在墙边发呆,闻言站起,朝浴室走去。
碧芷怀里抱着柔软的浴巾,见夫人脸色苍白,便觉得是人这趟出去累坏了:“夫人可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才行,养养身子。”
安明珠不语,轻叹一声进了浴室。
浴室中,水汽袅袅,一只大大的浴桶摆在三叠屏风后,水里洒了舒缓身心的干花药草,蒸腾出淡淡的香气。
碧芷帮着将外裳脱下,便去屏风外面准备一会儿要换的衣裳:“夫人还需要什么?”
“碧芷,”安明珠看着屏风,上头投映着碧芷忙碌的身影,“我之前与你说的是真的,给你许个人家。”
屏风上的影子定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在屏风边露出半个人。
“夫人别拿奴婢说笑了。”碧芷小声道,其中带着些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