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学公主那样仰面躺在毡毯上,对着头顶蓝汪汪的天道:“哪有这么快,他出发当日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顺利的话也要这个月十六、七到。”
康平侧过身来,朝罗芙眨了下眼睛:“花一样的新妇,夫君一走便是两年的独守空房,是不是早就望眼欲穿了?”
罗芙不可能不想的,没尝过滋味还好,尝过就再也忘不掉了,况且她想的也不光是那个。
面上热热的,罗芙抓过帷帽盖在脸上,才盖好就被康平公主抢走了,两个人闹做一团。
别看康平公主比罗芙年长八岁,因她好玩爱玩行事随心所欲,在罗芙与康平公主熟悉起来后,她经常会忘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日头渐渐升高,康平像以前一样,邀请罗芙与她同车返城,自有侍卫帮忙牵马。
将近午时,公主车驾来到了定鼎门外。
定鼎门一共设了三个门道,中间最宽敞气派的门道为御道,只有帝王或是肩负紧急军情公务的官员可以走御道,剩下的百姓商旅勋贵官员都要恪守一样的规矩,进城时走东侧门,出城时走西侧门,排队时不得打闹喧哗,不得插队抢行。
百姓商旅都老老实实地遵守城令,勋贵官员之家就不一定了,只要权势够大,各城门处的御林军卫兵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康平公主进出城门就从不守这规矩,甚至都不用她吩咐,车夫只管将马车赶到最前面,掏出公主府的腰牌一晃,卫兵自会放行,遇到认得公主车驾的卫兵,车夫连腰牌都不用掏。
罗芙作为被康平公主青睐的客人,自然不会多嘴规劝,她又不是萧瑀。
这边负责查验进城众人身份的御林军卫兵早上就看到公主的车驾出城了,此时看着那车驾越来越近,两个卫兵一个主动让排队的百姓往旁边让让,一个示意前面拦路的御林军放行。
就在车夫放下准备掏腰牌的手、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时,突然有一人牵马走出队伍拦在了车驾之前,惊得车夫急忙勒马停车,而他停得突然,就导致坐在里面的罗芙与康平公主身子都是一晃,尤其是姿态惫懒的康平公主,若非被罗芙及时扶住,她险些摔下坐榻!
“怎么回事?”坐稳后,康平皱眉,朝外质问道。
不等车夫答话,外面便传来卫兵赶人的呵斥,以及另一道拒绝被赶的正义凛然的声音:“我乃御史台新任监察御史,今日见尔等不守城令私自放行逾序之人,本御史有权制止。”
赶人的御林军卫兵:“……”
兀自扶着公主的罗芙:“……”
又气又惊的康平公主愣了愣,随即缓缓转动脑袋看向罗芙:“……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罗芙也觉得耳熟,耳熟得她心头狂跳,有种狂喜的情绪在快速上涨,却又因为那声音出现的场合不对又让她想要咬牙切齿。
车厢外又传来了新的对话。
御林军卫兵:“你说你是监察御史,如何证明?”
拦车之人:“这是吏部调我回京的公文。”
“……原来是萧、萧院正,恕、恕我等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只是,只是……”
御林军卫兵瞄眼神色倨傲分明不怕事的公主府车夫,试图将眼前京城百姓如雷贯耳的萧御史往旁边请,好告之对方车里的贵人是谁,然而他还没开口,马车车帘突然被人挑起,露出一张美艳微怒的脸庞来,看那一身贵气,该是公主本尊。
赶过来的御林军卫兵们纷纷朝公主行礼。
康平没理他们,先是上下打量萧瑀一眼,再在萧瑀平静的回视下幸灾乐祸地笑道:“一别两年,萧大人怎么黑成这副炭样了?”
萧瑀并不在意这奚落,因为他昨晚才在驿馆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的肤色只是堪比浅麦,离炭黑还远得很。
“原来是公主,许久不见,公主以权谋私的风采倒是依旧。”萧瑀浅浅行个礼,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御林军与百姓。
康平公主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了,因为与罗芙的亲密关系,因为听了萧瑀写来的那些家书,这两年她对萧瑀是多了一份好感的,结果今日萧瑀刚刚回京,甚至他还没进城,就先来找她的茬了,把那些好感粉碎得荡然无存!
面对怒火中烧的公主,萧瑀好言相劝道:“下官身为御史,弹劾不法之举乃是分内之责,然内子这两年常受公主照拂,下官不想为难公主,还请公主退回队尾,依令进城。”
康平都笑了:“原来你还知道我有关照你的夫人!”
萧瑀:“是,所以下官及时拦车,只要公主的车驾尚未进城,便不算触犯城令。”
康平挑衅道:“若我不退,你待如何?”
萧瑀:“那就请公主的车驾从下官的身上行过。”
康平:“……”
狠狠瞪了萧瑀几眼,康平猛地放下只挑开一角只露出她上半身的帘子,吩咐车夫退回去排队。
公主车驾缓缓地退开了,萧瑀看向几个欲言又止的御林军卫兵,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为难,但你们身为御林军,是奉天子命来此守城,若因畏惧权贵而玩忽职守,便是损天子威严去济权贵之私。今日且算了,下次再让我遇见你们私自给权贵放行,我会在圣上面前弹劾你们定鼎卫指挥治兵不严。”
整队御林军卫兵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就算萧御史弹劾的是指挥大人,指挥大人受了罚,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事情解决,萧瑀牵着马回了他在队里的位置,对周围百姓钦佩的视线、夸赞的话语恍若未觉。
已经退到队尾的公主车驾中,罗芙小声地替萧瑀跟康平公主赔着不是:“……公主放心,回去后我一定打他一顿,为公主解气。”
康平公主摆摆手:“算了,连父皇大哥都被他骂过,我这点小气算什么,而且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更不需要你替他跟我赔罪。”
罗芙便改口数落起萧瑀来,诸如被贬两年也没改了他的臭毛病回京就给她添乱等等。
康平但笑不语。
车驾进了城后,罗芙准备告辞,康平却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走,晌午我做东,请你去我府上吃席。”
罗芙:“……”
她听懂了,公主是在用扣留她的法子报复萧瑀呢!
懂归懂,公主不让她下车,罗芙还能擅自跳车不成?阔别了两年的夫君不值得她摔断腿,才回来就害她差点断了公主这条人脉的萧御史更不值得!
“好,公主不介意的话,今晚我还想在您府上叨扰一晚。”
“一晚怎么够,多住几晚吧!”
公主的车驾稳稳地驶走了,一直跟在最后胆颤惊心地看了一场大戏的两个侯府的侍卫终于敢现出身形,追上前面碍于人多而牵马步行的自家三爷,流着汗提醒道:“三爷,夫人早上出城陪公主跑马,现在就在公主的车驾上啊!”
特意把青川、潮生以及八只黑山羊撇在后头快马加鞭每日疾驰两百里只为尽快回京见夫人的萧瑀:“……”
“你们暂且不要回府,不要提前跟侯夫人透露我回京的消息,我,我先去接夫人。”
简单交待完两个侍卫,萧瑀飞快上马,以不会冲撞周围百姓的最快速度去追公主车驾。
骑马比马车快,萧瑀刻意远远尾随了一阵,才挑一个人烟稀少的路段加快速度……
“来者何人?不得惊扰公主!”
跟在车驾后面的十个公主府亲兵明知故问地拦住了萧瑀。
萧瑀急得朝车驾喊道:“请公主停车!下官来接夫人回府!”
车厢中,早就被亲兵告知萧瑀尾随在后头的康平故意不停车,目光戏谑地瞧着罗芙。
罗芙双颊早已红透,她自然盼着下车去见那讨债鬼夫君,却又羞于推翻她之前撂下的大话。
“算了算了,我才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霸,更不想被萧瑀弹劾我劫掠他的夫人,你快下车去吧!”
第62章
罗芙想下车, 康平公主真的答应放她下车了,罗芙又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谁都知道外面那个高声喊叫的御史是她的夫君,可罗芙已经整整两年零两个月没见过萧瑀了,久到比两人朝夕相处做夫妻的时间还长。
那么, 萧瑀变成什么样了, 真有公主说的炭一样黑吗?
她呢, 她这上午又是跑马又是躺在毡垫上的, 头发有没有乱?
这么想着, 罗芙一手取过放在一旁的帷帽,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康平公主见了, 吩咐跪坐在靠近车门一侧的侍女重新为罗芙梳头,梳子镜子这些车上都备着,包括清水。
罗芙想要拒绝, 康平笑道:“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不知道萧瑀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可我愿意成全你。”
萧瑀的身形相貌确实无可挑剔,但只凭那张讨人厌的嘴,康平对萧瑀就没有半点兴趣。
罗芙垂着眼,语气很是无奈:“若婚前知道他是这种人, 打死我我也不肯嫁他, 可惜我是嫁了他后才摸清的他的脾气,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嫁了他这头处处讨嫌的犟驴,除了认命给他做夫人, 还能如何呢?”
康平明白罗芙对萧瑀是又嫌又喜,便没有拿“和离”的话逗她。
侍女的手很巧,没一会儿就帮罗芙重新梳好了头, 康平亲自替她戴好帷帽,隔着一层轻纱笑道:“去吧,会你的萧郎。”
罗芙感激道:“还要谢公主大人大量,没跟那臭脾气的萧郎计较。”
侍女打开车门挑起帘子,另有随车的公公摆好脚凳,扶着罗芙下了车。
此时萧瑀还被公主府的亲兵拦在几十步外,一手牵着马,透过前面十几个亲兵与十几匹骏马之间的空隙巴巴地望着马车,与先前在定鼎门外义正言辞劝阻公主插队的姿态判若两人。
在随车的公公摆放踩脚凳时,萧瑀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一片胭脂色的裙摆最先出现,跟着是探身出来的女子身形,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上襦,头戴簪着浅粉牡丹花的帷帽,轻薄的白纱随着穿过长巷的春风轻轻摇曳,却又像知道有人在窥视般尽忠职守地护着主人,没有泄露她半分容貌。
一个亲兵牵了一匹枣红骏马过去,她接了缰绳,牵马避让到一旁,姿态婀娜地对着公主车驾行礼道别。
公主车驾再次出发了,拦在萧瑀面前的亲兵们尽职尽责地跟上车驾,撇下了萧瑀,也越过了站在路边的年轻夫人。随着车轮滚动声、骏马的蹄声渐渐走远,清静空旷的这段小巷也只剩下分别牵着一匹马各站一头的男女。
罗芙收回目送公主车驾的视线,余光朝另一头瞥去,就见萧瑀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罗芙顿了顿,转身上马,坐稳之后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久别的夫君。最先看的是脸,发现萧瑀并没有公主调侃的那么黑,罗芙暗暗松了口气,再细细一瞧,这人似乎没比记忆中瘦上什么,身形反而变得更伟岸了些,英武挺拔,冲淡了原来的清雅书卷气。
仗着萧瑀看不清她的眉眼,罗芙一边任凭爱马缓缓地往前走,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萧瑀,直到距离拉近。
原地驻足的萧瑀也从平视的姿势渐渐改成了仰视,在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萧瑀将夫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观察了好几遍。夫人的身形依旧丰盈柔美,特别是她上马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腕子,同萧瑀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夫人的鞋面也是胭脂色的,踩着马镫,被裙摆遮掩了大半。
夫人的帷帽一直垂落在肩稍的位置,白纱随风而动,露出齐胸襦裙上方一抹白腻的肌肤。那是此时的萧瑀不好多看的地方,视线一触即往上移,透过薄薄一层白纱,能看见夫人朦胧的五官,纤细的眉,清黑的眼,嫣红的唇。
近了,越来越近了,夫人为何抬起了右手,手里还握着马鞭……
眼看那马鞭朝他扬起,萧瑀陡然回神,慌乱地后退两步:“夫人这是做何?”
罗芙听他喊得亲热,仿佛在他那并没有分隔两年之久带来的生疏感,心跳就又快了一些,故作气恼道:“催你上马,免得你像个登徒子一样愣在那惹人笑话。”
萧瑀闻言,摸摸牵马的那边袖口,再看看前后,低声道:“夫人先下马,我有话与你说。”
罗芙更怀疑他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金银珠宝银票都不至于,却越发叫她好奇了,所以罗芙没有迟疑多久就下了马,见萧瑀故意让他的马横站在旁边,还朝她使眼色,罗芙就让自己的爱马也改成了横立在她身后。
“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见萧瑀松开缰绳朝她走来,罗芙小声催促道。
萧瑀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抬手,却不是从袖袋里拿东西,而是挑起了她遮面的白纱。
罗芙:“……”
萧瑀的目光快速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上下移动了几个来回,直到被罗芙恼羞成怒地推开。
夫人的力气也跟记忆中一样,推得他胸口微疼,萧瑀却只管笑,笑着上马,笑着追上夫人,趁周围无人低声道:“两年不见,夫人丰姿更胜从前了。”
罗芙扭头看向一旁,冷哼道:“看你这登徒子的种种做派,在漏江没少调戏良家妇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