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猜到父皇已经有所防备,太子还是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痛苦地倒在地上,泪眼哀求地看向对面的父皇母后:“父皇传御医吧,救救儿臣,儿臣好疼……”
宫中会定期用砒./霜除鼠,由专门负责此事的宫人分发,东宫有少量留存。昨晚太子派自己的心腹太监许万拿着钥匙去库房偷了来,并以让对方监管厨房的名义,趁机将砒./霜混在了厨房为孙子做长寿面准备的面中。
许万不会背叛他,把罪名完全推到厨房众人身上便可,就算父皇猜疑他,可父皇没有证据!
只在太子呕吐时回头看了两眼的高皇后背着众人哭出了声。
太子提议让颢哥儿做长寿面,高皇后只是出于谨慎才冒出了那种怀疑,其实心里一万个不想承认,甚至在太子若无其事地准备喂颢哥儿吃面时,高皇后还暗暗松了口气,认为只是她多虑了。但太子接下来的表现无疑证明了她与皇帝丈夫的防备都是应该的,证明了他们亲手抚养长大的太子真有弑父之心!
高皇后不想看她的儿子弑父,但她同样看不得她的丈夫杀子。
永成帝听到了妻子的哭声,都说慈母爱子,他虽为严父,但他的心同样是肉做的,为了大周的将来他必须废太子必须逼太子犯错,可他信重了三十年的太子真的把一碗毒面送到他面前,甚至连小小的颢哥儿也能狠心毒杀,永成帝的心就像被太子接连扎了两刀。
“传御医。”
在太子、高皇后、颢哥儿的三道哭声中,永成帝麻木地开了口,随即移驾去了正殿。
父皇母后一走,太子立即找到这边所有能喝的茶与水,灌进去再扣着嗓子吐出来,力争减少体内残留的毒。
两队御医匆匆赶至,按照永成帝的口谕先验毒,确定那碗长寿面真的有毒,才开始为太子进一步催吐、服药。
永成帝没再见太子,直接让御林军将太子祖孙都押回东宫,同时封锁东宫,传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联审此案。
御史大夫范偃领旨后,带着台院几位御史跑着离开的御史台,他这一走,“太子疑似毒害皇上”的消息便如一股急风,迅速传遍了御史台大大小小的每一个角落。
萧瑀在察院这边的公房坐着,面前摆着一份外放查案的监察御史送回来的弹劾卷宗。
听同值房的几个留京御史在窃窃私语,萧瑀抬眸扫了一眼,话都没说,那几个御史便赶紧闭嘴各忙各的了。
萧瑀这才望向窗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对不知是否有中毒的永成帝的担忧。
上次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会审东宫,审的是东宫众人有没有牵扯进贪污案,每一个人都要细细审问排查,这次审的是下毒弑君案,有明显动机、有机会获取砒./霜并将毒药投进面中的人数有限,三司审得就非常快了。
尽管如此,他们审的速度还是没快过太子毒发的速度,太子可是连着吃了六根面条啊,每一根面条都带着同样融入了毒素的汤水,每一根面条永成帝还给了他细细咀嚼的时间,虽然后面太子都吐出来了,但砒./霜发作得极为快速,早在太子呕吐之前,已有一部分毒侵入了他的血液脏腑。
三司派人将太子病倒的消息报给了永成帝。
永成帝被太子毒害他激出来的那股心痛与愤怒都已经平复了,只剩下彻骨的冷。
太子没事,说明他下的毒份量不够,说明他对亲爹还不够狠,而太子只吃六根面条马上吐了还能出现中毒的症状,则说明太子下的毒份量非常充足,说明太子对亲爹非常狠辣,是铁了心要用九根面条彻底毒死亲爹!
太子都不要他这个父皇了,永成帝岂会再给太子多余的宽仁?
“继续审,谁也休想装病躲过审讯。”
言外之意,太子的病是装的,不用安排御医为他诊治。
太子的腹痛症状确实不至于马上就死,但他没想到,三司会同时审问他与许万。
三司没有给腹痛的太子用刑,却当着太子的面一次次对许万用刑。
许万的双手被夹得鲜血淋漓,太子只是背对许万躺在他的毡毯上,佝偻着脊背低声地叫着痛,仿佛他已经痛苦到根本听不见许万的哀嚎。
大理寺卿林邦振曾经最怕惹事,如今眼看着太子要废了,少了顾忌,林邦振摸摸自己的白胡子,眯着一双小眼睛来到太子面前,叹息着道:“毒是谁下的,其实不用查,臣等与皇上都心知肚明,殿下又何必死死抵赖呢?况且您真的觉得这是能赖过去的事吗?”
太子不看他,只管捂着肚子继续喊痛。
林邦振:“不瞒殿下,皇上亲口下的旨意,要臣等全力查案,也就是说,案子破了,臣等才会奏请皇上安排御医为殿下诊治,案子不破,万一耽误了殿下的病情,就算事后还了殿下清白,殿下已经毒发全身,要那清白还有何用?”
太子不喊痛了,一脸坚贞地道:“我没有毒杀父皇!我宁可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林振邦懂医一般给太子号号脉,再强行扒了扒太子的眼皮,安抚道:“殿下放心,您中的毒轻,最多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不至于死,可许万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真忍心为了您那不知道有没有的清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您面前?”
太子:“……那也都是你们害的!”
林邦振冷笑道:“臣等可没指使他下毒,亲自将他往死路上推。继续用刑!”
随着林邦振的一声令下,两个差役用力拉紧了定在许万双手上的夹板。
许万疼了一次又一次,也朝太子那边看了一次又一次,这就是他誓死效忠的主子,在他愿意为了主子去死的时候,主子连一个心疼愧疚的眼神都没给他,甚至不愿意听他的哀嚎。
“我招,我招!”
人证物证确凿,永成三十五年七月二十一,太子毒害皇帝一案便有了结果。
太子不忠不孝弑父杀孙意图谋反,废其储君之位赐毒酒自裁,其东宫妻妾子孙皆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第72章
一杯毒酒, 太子终于不用再作戏了,在剧烈的腹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送他这最后一程的,只有监刑的三司主审与几个宫人。
高皇后把她失去长子的悲痛都转为关心用在了东宫诸人身上, 太子罪重, 妻妾子孙被流放已经算是比较轻的惩罚了, 无法更改, 高皇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一行人安排了马车, 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御寒的棉衣斗篷充足的粮食,再派人传话给负责此次押送的衙役, 让衙役尽量满足李氏等人的温饱,不得苛待。
岭南太远也太苦,高皇后不会插手李氏等人到了岭南的生活, 那样只会害了他们, 但她不想长子这一支在前往岭南的漫漫长路上有人白白累死、冻死或病死。
前太子妃李岚并没有牵扯进投毒一案,高皇后还做主让她回了一趟定国公府。
老国公李恭病怏怏的,除了心疼女儿别无他法,国公夫人廖氏流着泪塞了一个装了万两银票的信封与一匣子金银小元宝给女儿,银票都是百两面额的, 留着遇到要紧事拿钱消灾或买命, 金银元宝留着平时打点。
“一定要教好孩子们, 不要怨恨, 那都是太子自作的孽,你跟孩子们安分守己, 新帝才不会继续提防你们。”
永成帝到底是废太子的亲爹,舍不得对这一支子孙赶尽杀绝,未来的新帝却只是废太子的弟弟, 一旦新帝从侄子身上感受到被报复被夺位的威胁,新帝绝不会手下留情。
李岚明白,她只是害怕余生都将在岭南度过,想到今日也从福王府回来给她送行的侄女李淮岫,李岚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殷国未灭,两胡也在背后虎视眈眈,皇上一定会继续重用大哥他们,如果我没猜错,皇上已然属意立福王为新任储君。”
齐王的新姻亲平南侯梁必正确实是个帅才,不输她的兄弟们,但梁家只有一个梁必正,其兄弟才干平平,其子嗣尚无足以扬名的战功,远不如自家人才济济。
廖氏摇摇头:“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李岚面露希冀:“真如女儿所料,将来淮岫定为皇妃,若她肯替我在新帝面前美言,女儿宁可回京做个一心潜修的姑子,也不愿在岭南受苦。”
廖氏别开脸,不忍看女儿失望的表情:“她不会替你求情的,就算她想,我跟你父亲你大哥也不会让她开这个口,咱们李家是将族世家,只管忠君报国,绝不搀和皇室争斗。”
李岚闻言,缓缓松开了母亲的手。
太子先废再死,京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无论喜忧,没有一人敢表现出来,毕竟就连普通百姓都猜的到刚亲手赐死一个亲儿子的永成帝最近肯定高兴不起来,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说错话做错事撞到永成帝手里,肯定要承受一场无妄之灾。
官员们一个比一个小心,包括萧瑀早上开朝会时都会恭恭敬敬地垂着眼,非必要绝不开口,也尽量不与龙椅上的永成帝有任何视线接触。散了朝,哪个大臣同僚敢私底下拐弯抹角地向他道喜,萧瑀立即板着脸回对方一个弹劾警告,吓得萧荣在外面学儿子的那一套,回了侯府也不敢跟三个儿子透露他心头的狂喜。
永成帝的脸沉到了中秋,一群京官们的弦就绷到了中秋,往年中秋宫里可能会布置花灯放放烟花,今年宫里一片死寂,往年中秋京城会连着解除三日宵禁各坊市会办灯会吸引百姓招揽生意,今年宵禁仍在,坊市也没有多挂一盏花灯。
直到进了九月重阳将近,永成帝忽然点了齐王、福王、一帮陪着他征战天下的公侯伯爷以及文官老臣随他一起去城外登高,朝堂上再次响起永成帝的笑声,文武百官们才不约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气。
萧荣也在伴驾之列,高兴得走路带风。
仍属于新臣的萧瑀不必伴驾,也很高兴能待在家里陪夫人过节。
节后皇帝与官员们都继续当差了,时隔五个多月,罗芙终于又收到了康平公主的邀约。
这五个多月,罗芙几乎没有踏出过忠毅侯府半步,因为全京城的官宦之家都在观望皇上究竟会不会换太子,偏偏萧瑀曾经奏请过废太子,乃是众人公认的太子对头,这种时候,没有人敢跟萧家走动,以免太子地位稳固了事后挨个找他们报仇。
别人不请萧家女眷去做客,罗芙三妯娌与婆母自然不会主动去讨嫌,对外人如此,罗芙连姐姐家、娘家都不去了,唯恐带了萧瑀的“晦气”过去。
如今太子已倒,终于可以出门了,罗芙迫不及待地上了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奉公主之命出来迎接萧家三夫人的嬷嬷再次见到罗芙,惊讶地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等罗芙出现在公主待客的花厅,抬头望过来的康平直接瞪大了眼睛,随即失态地跳了起来,指着罗芙的腹部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怎么,这才多久啊,你居然都已经显怀了?”
两人可是一起泡过汤池子的亲密关系,连彼此的身子都看过了,提到自己的孕事,罗芙便也没什么好脸红的。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罗芙先朝公主浅浅福礼,挨了公主的瞪,她才轻声解释道:“回禀公主,我是端午后号出的喜脉,算起来已经满五个月了。”
康平虽然自己没有孩子,可她见过四个嫂子一次次怀孕的姿态,知道如何照顾双身子的人,连忙招呼罗芙坐下。等罗芙坐好了,康平才没好气地捏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记得派人给我报个喜。”
罗芙面露为难,欲言又止。
康平笑笑,挥手屏退下人,再看着罗芙道:“前几个月是该小心,可那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忙着宽慰母后孝敬父皇没空见你,你有何不敢给我报喜的?”
在看到公主这个灿烂轻松的笑脸之前,罗芙其实一直都提着心,因为她只知道公主与废太子不亲,却摸不准公主会不会在为亲大哥的死而伤怀,会不会因此看她没那么顺眼了。
“放心吧,他能做出弑父的狠毒事,我才不会心疼他。”
康平同样看出了罗芙的顾虑,毫不遮掩地道。
大哥越狠,康平就越庆幸大哥没能继承父皇的帝位,因为一个狠毒弑父的大哥对他的亲妹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罗芙总算敢笑了,扫眼花厅里摆着的一圈名品菊花,好奇问:“今日公主只想赏花,还是也请了两位王妃过来打牌?”
康平嗤了一声:“你怎么又犯傻了,父皇刚废了一个太子,肯定要再挑一个太子,明眼人都知道,新太子不是我二哥就是我四哥,这会儿他们俩正互相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呢,我再请四嫂过来,岂不是明摆着站了四哥的队?当然,我跟二嫂早就不对付了,有她天天吹枕边风,我去不去四哥那里二哥都不会多待见我,问题是四哥惯会做样子,大哥尸骨未寒,今年四哥不会放四嫂出门应酬的,除非哪家有正经事。”
罗芙听了一半就赶紧捂住耳朵,做出什么都听不到的姿态:“公主慎言啊,您不怕事,我胆子有多大您还不清楚?”
康平看不得她这装样,挤到罗芙身边,拉下她的手非要说:“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不跟你说我还能找谁,你要憋死我吗?”
萧瑀是个十足的纯臣,不结党营私不争权夺势,此乃康平青睐罗芙的另一重原因,因为即便罗芙将她的话透露给萧瑀了,萧瑀也会全当做耳旁风,反正谁当皇帝在萧瑀那里都没有差别,萧瑀那双眼睛只管盯着皇帝与臣子们的错处,谁错骂谁。
罗芙哄道:“我不敢让公主憋着,就怕哪天公主后悔跟我说的太多,要来灭我的口。”
康平笑得很得意:“你没那个胆,我若连你都怕,还做什么公主。”
罗芙:“……”
少了两个牌搭子,两人就只能促膝长谈了,罗芙在侯府待了五个月,除了怀孕没有新鲜事,基本全是她在听公主说。
康平能讲的可就多了,包括帝后的愤怒难过,包括母后给大哥一脉的关照,包括福王的李侧妃也有了身孕。
“幸亏李侧妃是中秋前号出来的,证明她这胎怀在大哥谋逆前,不然让父皇知道大哥才走四哥就去跟侧妃厮混了,肯定要记四哥一笔。”
罗芙:“……公主懂得还挺多,我都是怀上才会算这些的。”
康平:“要我算算你跟萧瑀是哪几天弄出的孩子吗?”
罗芙刷得红了脸,轻轻推了推公主的胳膊。
提到床笫之事,康平没忍住,也跟罗芙讲了她四月里物色到的新欢:“巡城卫的,正好巡到我这边,一看就是个新兵,见到我竟看直了眼,我朝他勾勾手指,他就狗一样地跑过来了……没想到还是个雏,幸好他长得够好,我才多给了他一次侍寝的机会。”
罗芙听得面红耳赤,公主这日子真是太快活了!
“对了,你们俩还一个姓呢,看来我跟你们姓罗的就是投缘。”瞧着罗芙的红脸蛋,康平随口调侃道。
罗芙刚想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巡城卫”三个大字!
巡城卫的新兵,姓罗,长得够好……
这回换成罗芙瞪大了眼睛,话也结巴了:“公主,公主这个、这个新兵叫什么?”
康平见她这般反应,笑容开始发僵:“罗,罗松啊,不会是你哥哥吧?之前好像听你说过,你哥哥在西营?”
罗芙:“……我哥二月就选进巡城卫了。”
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