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因为“蛮”字的两层寓意, 罗芙刚想出“蛮儿”这个乳名时真的非常满意,但等她从康平公主那辗转得知太子给侧妃李淮岫所出的小皇孙取乳名为“夏,为的乃是跟她的蛮儿凑成“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明君两大功绩,罗芙就不太高兴了。
事是萧瑀惹出来的, 傍晚萧瑀一回府, 熟练地往她身边凑, 罗芙抬手就拧了他一下。
萧瑀:“……”
他疼, 可对上夫人满是恼意的眼, 水润润且理直气壮的,萧瑀立即快速反思了一番,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怎么招惹了夫人,最近官场上一切顺利,他鲜有晚归的时候, 每个月还能多上交夫人东宫洗马的八两俸禄。
莫非是昨晚他半夜醒来多纠缠了夫人一场, 惹夫人不高兴了?
萧瑀迅速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夫人究竟喜不喜欢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又输钱了?”
最终,萧瑀认为夫人的怒火与她今日去公主府赴的牌局有关。
罗芙:“你就盼着我输是吧?跟输赢没关系,是公主告诉我太子给他的次子起的乳名了,夏哥儿, 这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萧瑀确实听太子说过, 疑惑问:“这名字不好吗?”
太子有做明君的志向与抱负, 萧瑀欣慰, 皇上知道了肯定也会欣慰。
罗芙:“你就想着那些大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跟太子妃的关系, 蛮儿出生前太子妃还赐了世子的旧衣给他,我们倒好,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李侧妃的儿子凑了个吉祥的双名,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心胸有多宽广,反正换成我,我肯定不舒坦!”
萧瑀:“……确实有些道理,可夏哥儿是太子为他次子起的乳名,并非我所谏言……”
罗芙:“第一,我不敢怨太子不敢掐太子只能掐你,第二,如果不是你引用什么‘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去拍太子的马屁,太子绝想不到给他的次子起名为夏。”
她的那两层寓意已经够好了,何须萧瑀多此一举?
倘若没有太子赐名的事,罗芙大概会很欣慰萧瑀竟然学会在储君面前拍马屁了,偏偏他这次的马屁拍得太子还了他们夫妻俩一个臭屁!
为了她与太子妃的交情,罗芙才不想跟李侧妃搭上任何关系!
萧瑀能理解夫人的郁闷,但他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引用《两都赋》并非为了奉承太子,是我身为洗马有辅导太子之责,那么引导太子立志做个明君也是我的职责……”
罗芙懂他的意思,她也不是真的责怪萧瑀多嘴,算起来整件事萧瑀没有错太子也没有错,她与李侧妃前后生子完全是件巧合,但偏偏两人这么一搅合,极有可能会导致她与太子妃的交情出现裂痕,包括东宫世子郅哥儿,小小年纪就已经颇明事理的孩子,会不会不高兴父王给异母所出的弟弟起了一个寄托了深意的好乳名?
那可是“夏”啊,除了“内抚诸夏、外绥百蛮”的对应,夏亦指代中原,普通百姓起这个名不算什么,毕竟还有姓夏的呢,但给一个皇子赐名为“夏”,即便太子没那心思,东宫妻妾乃至朝中大臣真能一点都不往深了想吗?
蛮儿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凡是与蛮儿与自家有关系的事,罗芙都不敢掉以轻心。
“你赶紧给蛮儿想个好听的大名吧,等他周岁一到,咱们马上改用大名,料想东宫次子的“夏哥儿”也用不长久。”
罗芙催促萧瑀道。提前弃用“蛮”字肯定不行了,毕竟在太子看来,他给儿子起与臣子家子嗣对应的乳名是份恩荣,才起完臣子家就改了名,那是公然嫌弃太子打太子的脸呢。
宫里,永成帝也跟高皇后提到了东宫新孙子的乳名。
永成帝躺着说的,手里拍着老妻的手:“以前看老四说话行事,以为他是个稳重的,没想到刚当半年太子就浮躁起来了,萧瑀拿自家孩子的乳名勉励他以后要做个明君,他有这个心很好,竟回头就给儿子起个对应的乳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明君抱负。”
永成帝敢跟老妻打赌,如果老四还是王爷,他肯定干不出这种容易暴露他雄心壮志的轻率之举。
高皇后点点头,不过之前有老大在,老四作为最小的弟弟稳重了三十多年,如今受封太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偶尔轻率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他有做明君之心,总比只惦记着享乐的强。”高皇后安慰丈夫。
永成帝叹道:“朕是怕他跟朕早些年一样,为了大一统的千秋功业急于求成。”
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永成帝可以自己把辽州打下来,或是再亲自教导老四几年,把他为帝三十多年的经验与教训都传授给老四。问题是永成帝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越是如此,永成帝越怕他选的新太子也藏了一些他没能看穿的毛病。
最让永成帝难过的是,就算老四藏了些毛病,老四也比早已显露出一身毛病的两个哥哥强,他再找不到比老四更合适的人选了。
十月二十二,永成帝迎来了他七十岁的大寿庆典。
纵观史书,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都算是非常长寿了,然而入秋后就病倒的永成帝也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前两年还能高坐龙椅与文武大臣们把酒言欢的开国皇帝,寿宴上只拄着拐杖露了一面,陪同样被族人推进宫的定国公李恭碰了碰酒樽浅饮一口酒,再交待众臣尽管把酒言欢,永成帝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
大限将至,永成帝开始宣一位位重臣单独说话。
文臣们还好,除了大理寺卿林邦振实在老迈辞官养老去了,从中书省的两位丞相到六部尚书到御史台、京兆尹,都是永成帝信任的贤臣,尽管也都有五六十岁了,却足以再辅佐新帝三五年甚至十年,直到新帝利用这段时间提拔属于他的新一批肱股之臣。
帝位交接的过程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才是关键。
永成帝最先见的是御林军统领张吉。
张吉今年也有五十八了,是个独来独往的孤臣,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百姓们都传他生来就是要给永成帝护驾的,除了护驾再无所求。
永成帝当着张吉的面对太子道:“你若信任张吉,趁张吉还有力气,就让他再做几年御林军统领,你若另有更好的人选,朕马上提拔你举荐的人做御林军统领,罢了张吉的职厚赏他一笔金银,送他回故土安度晚年。”
张吉落泪道:“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皇上在臣就在,皇上若去了别处,无论何处,臣都继续追随您左右。”
永成帝:“朕的寿数到了,想留也无法多留,你还年轻,好好地活着,不用着急去寻朕,朕在九泉之下有那么多的将士,不缺护驾之人。”
君臣俩说完话,太子才红着眼眶朝张吉行礼道:“父皇信重统领,我也信重统领,愿统领助我顺利继承父皇交付的江山大业。”
张吉涕泪横流地磕了三个头,誓死效忠皇上与太子。
张吉走后,永成帝连续召见了三大京营统领。
东营统领李巍如今是太子的岳父,自然会效忠太子。
李巍表完忠心退下后,永成帝对太子道:“李恭父子均是忠正良将,朕之前把李巍的女儿指给你做侧妃并非不信任李家,怕他们因为你大嫂被流放岭南生怨,而是要绝了有心人要离间你与李家的卑鄙算计,总之你记住,大周讨伐殷国离不了李家,你切不可寒了李家兄弟的心。”
太子明白。
永成帝:“重用李家归重用李家,太子妃贤淑明理是皇后的不二人选,郅哥儿小小年纪亦资质过人,你不可因后宫犯糊涂。”
太子正色道:“父皇放心,儿臣敬重太子妃,郅哥儿更是儿臣亲自教养长大的,在儿臣这里没有人能越过她们母子。”
永成帝信不信都没办法,只能一一提醒儿子。
接下来见的是西营统领英国公高焜,高焜是皇子们的亲舅舅,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改变他的富贵,所以他对太子的忠心也不用怀疑。
最后是南营统领梁必正,一个身形魁梧走路带风的老将。
永成帝笑道:“当初朕怕齐王跟太子争储闹事,不得不从你那挑了个女儿嫁给齐王做侧妃安抚于他,你可恼朕?”
梁必正满不在乎地道:“皇上多虑了,臣都不记得臣有几个庶女,能有一个为皇上效力,是她的福气也是臣的福气。”
永成帝:“那朕再从你那选个女儿给太子做妃嫔如何?”
梁必正大笑:“那敢情好,臣有三个女儿分别许了皇上的三个儿子,满京城的勋贵都没有比臣更有面子的。不过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也有忠心要表,皇上愿意抬举臣的女儿,那是皇上的恩德与臣父女的福气,可不管臣的女儿嫁了哪位王爷,臣唯一忠心的只有皇上以及皇上选出来的新君,臣这份忠心天地可鉴,愿皇上、太子明察。”
收起玩笑,梁必正面容坚毅地道。
在永成帝的示意下,太子亲手扶起了梁必正。
梁必正看看面前的太子,又笑了:“不是臣阿谀奉承,臣说实话,在臣心里,齐王与顺王两位殿下的贤德加起来也抵不上太子半成。”
顺王喜欢他的西域宝马,只会想着掏银子跟他买,换成齐王,齐王敢直接跟他抢,抢不到索性杀了他的马。
只有眼前这位太子,会论功行赏赐他新的西域宝马。
这帮老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拥护太子,永成帝解决完一件大事,递了一张名单给太子:“这是一批朕认为将来可辅佐你的新人,文官武官都有,等朕去后,你慢慢观察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算父皇看走了眼。”
“父皇!”太子双手捧着名单跪到父皇面前,泪如雨下。
永成帝摸了摸太子的头:“莫哭莫哭,早晚就是这几天了,你把父皇的唠叨放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太子哽咽道:“父皇所说的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儿臣更记得父皇的开国之艰兴国之劳,或许儿臣终其一生也做不到父皇的半成功绩,但儿臣一定会努力不辜负父皇所托,不叫官民唾骂儿臣昏聩,不叫后人责备父皇选错了储君。”
这话还算坦诚,永成帝满意地笑了。
永成三十六年冬,大周开国皇帝驾崩,太子奉遗诏继位,次年启用新的年号——咸平。
第80章
先帝驾崩于冬月, 但就算腊月里为期三十日的国丧解除了,过年时京城的百姓们也自觉地没有贴红联放鞭炮,官宦之家行事更谨慎,断了亲朋好友间的宴请, 只除夕夜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年夜饭, 勉强吃出些年味。
忠毅侯府的年夜饭上, 萧荣吃着吃着突然哽了两声, 罗芙听到动静抬头时, 正好看见公爹几乎本能般飞快将他喷到手背上的饭粒抖到旁边地上的小动作,也看到了公爹泛红的眼框与含在眼中的热泪。
“祖父, 您怎么哭了?”三郎嘴快地问。
萧荣摇摇头,没去看儿子儿媳妇们,强颜欢笑道:“没事, 祖父是想你曾祖父曾祖母了, 想小时候他们陪我吃年夜饭的时候。”
孩子们有的信了有的不信,但罗芙很清楚,公爹这是在哭先帝呢,公爹的爹娘只给了公爹一条命便早早撒手人寰撇下公爹一个人孤零零穷苦度日,先帝却是给了公爹一份荫及子孙的大富大贵, 等同于再造之恩了。
罗芙相信公爹此时的眼泪是真的, 就像先帝驾崩那晚, 她半夜忽然醒来听见的萧瑀的低声哽咽。
意识到萧瑀在哭, 罗芙没有急着去安慰他什么,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她还在睡, 躺着躺着,罗芙的脑海里也接连浮现了她嫁给萧瑀后经历过的几桩大事。
第一桩,萧瑀殿试时触怒永成帝被关进了大牢, 罗芙在家忧心如焚,当永成帝给了萧瑀恩典依然愿意点他为状元时,作为萧瑀的夫人,一个很怕萧瑀此案也会连累她娘家的普通小民,罗芙同样也得了永成帝的一份恩典。
第二桩,萧瑀因奏请废太子被贬到漏江当了两年知县,诚然萧瑀能回来是他自己立了功,但最开始的时候永成帝本可以杀了萧瑀的,永成帝愿意给萧瑀立功回京的机会,萧瑀感激圣恩,罗芙也是感激的。
第三桩,萧瑀又去弹劾齐王了,案子不算大,但齐王再怎么说也是永成帝的亲儿子,永成帝依然没有怪罪萧瑀,还安排萧瑀去东宫做了新太子的近臣。
永成帝当了三十六年的皇帝,或许这期间他犯过糊涂做过不够明智的事,但对萧瑀来说,永成帝无疑是个明君,萧瑀感念圣恩落泪,罗芙竟也被萧瑀带出了几滴泪。
萧荣不知道小儿子对先帝的缅怀之情,他是真的难受,那种类似死了亲爹的难受。
年纪上,永成帝只比萧荣大了十五岁,勉强能当爹,但萧荣在战场上立下护驾之功时才二十多岁,永成帝一句承诺就让他从一个小兵变成了堂堂侯爷,而且永成帝不是完成承诺就再也不待见他了,后面的二十多年里,永成帝时不时给他几次恩典,死老三闯了那么多祸永成帝也没有……
不能想,一想萧荣就又要哭了。
年夜饭结束,孩子们都走了,邓氏陪着丈夫回了万和堂的中院,见萧荣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邓氏感慨道:“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你会想先帝想成这样。”
萧荣摆摆手,先叫丫鬟送水进来,等洗漱过后夫妻俩并肩躺到床上,萧荣才握着妻子的手道:“我决定了,等年后重新当差了,我就去跟皇上请辞,说我要在家为先帝服丧三年,服完我也快六十了,直接养老就是,不用再回官场。”
邓氏吃惊道:“你,你不是很以你的建春卫指挥为荣吗?”
之前丈夫嫌一直待在这职位上窝囊,是因为他好面子想再往上升升,其实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共十三个指挥,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先帝的亲信之臣,多少武官穷其一生也未必能争到其中一个。
萧荣叹道:“我是以它为荣,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抬举我是因为我有过护驾之功,但我有多大本事你能不清楚?如今新帝登基,原福王府亲兵、东宫侍卫都等着升官呢,国丧后连御林军的张统领都请辞过一次了,我这种无才也无功的先帝老臣,主动请辞还能得新帝一句夸,一直赖着不走,那就等着被新帝嫌弃吧。”
邓氏瞧着丈夫不再年轻的脸,突然挺心疼的:“辞了就辞了,反正只是少了一份俸禄,咱们家原本也没指望你那点俸禄过日子,但你辞官养老就行了,为何非要为先帝服丧?服丧期间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跑出去跟你那帮公侯兄弟厮混,你舍得啊?”
萧荣哼道:“有何舍不得的,一群见风倒的墙头草,当我真稀罕他们啊?至于为先帝服丧,一来我是真的感激先帝的恩德,心甘情愿,二来我得为以后着想啊。老三那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又闯祸了,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得替老大老二两房考虑,所以我早早让新帝见证我对先帝的忠孝,那么等将来新帝惩罚老三的时候,或许能看在我这份忠孝之心上不迁怒整个萧家。”
邓氏:“……”
沉默许久,邓氏往丈夫怀里靠了靠,又欣慰又骄傲地道:“当年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的庄稼汉不一样,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听听,这见识这安排,一点都不输那些老牌望族、勋贵之家的一家之主。”
萧荣笑了笑,好歹他在京城的勋贵圈也混了快三十年了,见过几个家族的兴衰,多少学了些趋吉避凶之术。
初六上朝前一日,萧荣把三个儿子叫过来,说了他的安排,只略去了他为家人着想的长远用意。
萧琥一边钦佩父亲对先帝的忠孝之心,一边担忧地看向二弟:“父亲在下九卫都担心官职难保,二弟占着上四卫朱雀卫千户的要职……”
御林军十三卫每卫都只有三千精兵,千户官职虽然不高,却只有帝王亲信能当。
萧璘面色不悦:“大哥是说,我的千户全靠先帝对咱们家或李家格外开恩才选上的,皇上一登基我就得给他身边的亲信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