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哥儿很高兴,从来没抓过蚂蚱对此也毫无兴趣的易哥儿:“……”
又过了两刻钟,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罗家的院门前。
罗大元、王秋月早就坐在外面等女儿女婿们了,罗松还在巡城卫当差呢,因为中秋前后三天会解除宵禁,百姓们热热闹闹过节的时候,便是巡城卫上下最忙碌的时候,就算罗松已经升到了百户,他也得在城里守着,不可擅自离值。
王秋月才不想那中了邪似的儿子,高高兴兴地扶了大外孙、外孙女下车,再把泓哥儿抱到怀里,稀罕地用脸贴了一下小家伙的脑顶,可不敢动嘴亲啊,她第一次亲的时候,旁边的小女婿虽然没说,但微微皱起又飞快展开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嫌弃。
那时王秋月的心都凉了,还是小女儿告诉她萧瑀同样嫌过他有过同样举动的亲爹亲娘,王秋月才释然。
泓哥儿惦记着抓蚂蚱,牵着大表哥大表姐去看过外祖母家养的几只鸡就出发了,充当车夫的青川护卫似的跟在孩子们身后。
罗大元尴尴尬尬地招待两个官越做越大的女婿喝茶,王秋月拉了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
罗芙姐妹俩非常默契,从不跟爹娘说官场上的事,免得老两口胡思乱想。
王秋月也不操那闲心,她发愁的是亲儿子:“都二十七了,我催他娶媳妇他连相看都不去相看,前两年还拿什么先帝太后驾崩当官的不好太早恢复嫁娶的话推三阻四,这不再过几天连后妃王爷公主们都要除服了,我想着再给他张罗一个,他竟然跟我说、说他那里不行,也不知道是真不行,还是他瞎编的糊弄我。”
罗芙:“……”
罗兰:“……真的假的?”
王秋月:“我哪知道啊,我让他去看郎中,他说早看过了没得治,我,我就算不信,还能摁着他检查不成?你爹倒是做得来,可他腿脚不方便,根本抓不住他。”
罗芙不能泄露长公主的秘密,但也不能对亲哥哥的事不闻不问,只得假装猜测道:“哥哥是不是在京城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可那姑娘不喜欢哥哥,哥哥钻了牛角尖,学话本子里的痴情郎一样发誓非卿不娶?”
罗兰摇摇头:“我早怀疑过了,这两年明着问过他,暗地里也派人跟过他,没发现他跟任何可疑女子有过接触。”
罗芙默默替哥哥捏了一把冷汗,这两年姐姐当然跟踪不出来什么,因为长公主深居府邸为先帝、太后服丧呢,服丧之初就给了哥哥一千两银票,说以后再也不会召见哥哥了,叫哥哥趁早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再痴心妄想。
回头哥哥就跑去跟她哭了一场,还把银票给了她,让她找机会还给长公主。
罗芙不想打扰长公主服丧,只等着长公主除服了再帮哥哥转交。
等罗芙回神,就听姐姐语气担忧地道:“莫非真的不行?”
罗芙:“……”
在娘家吃过午饭,再说说话罗芙两姐妹就要回城了。
午后的秋阳有些晒,这回姐妹俩就没再往一起凑了,分别与各自的夫君孩子同车。
萧瑀抱着泓哥儿,泓哥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茎上串着两只他亲手逮到的大蚂蚱,没舍得喂鸡,说是要带回家给祖父祖母看,其实就是舍不得丢了自己的“战果”,连萧瑀让他放到一旁小家伙都舍不得松手。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泓哥儿靠在父亲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最后非要父亲保证不会扔了他的蚂蚱,小家伙才肯把那根狗尾巴草交给父亲保管,转眼就靠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罗芙靠着一头的床板,看看睡着后越发可爱的儿子,再看看儿子一睡着就皱起眉头盯着那串蚂蚱的萧瑀,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叫你以前总是嫌弃三个侄子这个那个的,现在好了,你自己答应的,自己拿着吧。”
萧瑀:“……我这是爱屋及乌。”
无论爹娘还是岳父岳母,都说泓哥儿长得像他,但每次小家伙笑起来或是求他做什么事,那灵动的模样都像极了夫人,叫萧瑀既舍不得嫌弃,也舍不得拒绝。不过泓哥儿其实很爱干净,只是偶尔顽皮一下而已。
罗芙哼了哼,问他:“芝姐儿说你把姐夫呛了一顿?”
萧瑀:“他先跟我生分的。”
罗芙:“姐夫也是出于好意担心你不爱听,你倒好,竟当着孩子们的面那么说他。”
萧瑀:“说明我没想跟他生分,他真把我当连襟,该高兴我如此对他才是。”
罗芙想想萧琥、萧璘经常被萧瑀气到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鼓励姐夫与萧瑀亲近。
另一辆马车上,易哥儿给父母讲了小姨夫教他们爱民的那段话。
孩子们面前,裴行书当然要表示萧瑀说得对,待回了家一双儿女都回房休息了,夫妻俩也进了内室准备歇晌,裴行书才对罗兰道:“元直先劝我莫要陷入党争,又对孩子们说了那么一番话,莫非是想借孩子们的口提醒我别忘了为官的初衷?”
罗兰:“……以他的脾气,劝先帝都不喜拐弯抹角,劝你就更不用了,应该只是趁机教导孩子们。”
裴行书竟无法反驳。
罗兰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问:“那裴大人呢,你连自家人都琢磨上了,莫非真的与妹夫生分了不成?”
妹夫现在的官职是高,也够得皇上重用,但那么多京官没一个去巴结妹夫的,除了知道妹夫不吃这套,肯定也有防着哪日妹夫再次触怒天颜连累到身边人的缘故。
裴行书抱住妻子,长叹道:“我视芙儿为亲妹,岂会与元直生分,恰恰相反,我是怕他因为我的那些应酬误会了我的品行,故而多虑了。”
萧瑀靠两次舍生直谏得了忠正之臣的美名,只要继续忠君便可受到重用。
他没有萧瑀的勇气,就必须与身边的同僚上峰们打好关系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但他的为民之心与萧瑀是一样的,所以不想被萧瑀误解。
第83章
太后是咸平元年五月十九去世的, 其实前太子饮毒酒自裁后太后就明显衰老了下来,仿佛被长子带走了半条命,后来相守一生的先帝驾崩,相当于带走了太后另外半条命, 尽管咸平帝与谢皇后十分纯孝, 宫中的御医们也想尽了办法, 还是没能延续太后的生机。
人的衰老如同秋叶, 无风时似乎能稳稳地高挂枝头一冬, 但只要夜里来一场风,次日再去看时, 那片秋叶已经不知落在了何处。
帝后如此,与太后同年辞世的老定国公也是如此。
但在一帮重臣们因为帝后、同僚的去世感伤自己的衰老时,亦有一批野心勃勃的低中阶文武官员在盼着青云直上取而代之。
远的不提, 罗芙就能从夫兄萧璘、姐夫裴行书身上感受到那股锐意进取之心, 萧瑀虽然被咸平帝提拔兼了从三品的太子少师,但少师只是教导太子学业的,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关系不大,他的主职仍是正五品的察院院正,他为官的态度与先帝朝时也并无不同。
换成刚嫁给他的罗芙, 罗芙肯定正在为萧瑀的年轻有为跟着沾沾自喜春风得意, 如今的罗芙却深知以萧瑀的性情, 他以后的官途不可能一帆风顺, 所以罗芙早不盼着萧瑀升不升官了,只要他不惹事, 他像公爹那样在一个职位上困了一辈子罗芙都心满意足。
这种念头让罗芙身上多了一种有别于其他年轻官夫人的从容平和,再加上没有京官会动巴结攀附萧瑀的心思,那些官夫人们也就不用为了丈夫的仕途去讨好或针对罗芙, 使得罗芙出门应酬时免去了很多不必要的言语官司。
但罗芙最喜欢的还是去赴康平长公主的邀约。
八月二十一,在府里连着为先帝太后守了近三年孝后,康平邀罗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城外跑马。
长公主出行的气派依旧如初,车驾豪华,前后左右皆有亲兵护卫,只有长公主的坐骑又换了一匹,与萧瑀御赐的那匹西域宝马是同一批,但骏马毛发如金更为稀有,可见咸平帝对这唯一的妹妹有多宠爱,无需康平自己开口一匹汗血宝马就被送到了府邸。
下车上马后,康平打量一番罗芙,哼了一声:“三年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罗芙笑道:“臣妇或许没变,殿下身上的天家之威却越发煌煌夺目,叫臣妇越发不敢直视了。”
秋阳耀眼,照得长公主身下的浅金色汗血宝马与一身的织金绸缎都明晃晃的,罗芙微眯的眼睛便证明了她绝非奉承。
康平笑笑,问:“怎么不喊我长公主,倒改成殿下了?”
罗芙面露怜惜,小声道:“我怕殿下听了‘长公主’会难过。”
因为先帝走了,昔日的公主才变成了长公主。身份有别,先帝太后驾崩时繁琐的送葬礼仪使得罗芙没有机会近距离安慰长公主,但每每想到挚友接连失去了最亲的爹娘,罗芙都会为长公主心疼。
康平仰头看看头顶的蓝天,从她记事起到现在几乎没变过的京城的天,扯扯嘴角道:“都两三年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以后随你如何称呼我,都不用多虑。走吧,三年没出门,再不动动,我这身骨头都该生锈了。”
到伊水河畔约二十里的路,两人策马一口气跑了过去。
下马休息时,康平才调侃罗芙的枣红坐骑来:“怎么还骑这匹呢,要我再送你一匹吗?”
罗芙:“千万别,那样显得我故意骑它跟殿下讨赏一样。不瞒殿下,我已经买了一匹良驹,花了一百两银子呢,但这匹是殿下赏我的,我怕贸然换了新坐骑,殿下误会我不稀罕您的礼物了。”
她强调花了一百两时,康平直接嗤了一声,丝毫不掩饰她的嫌弃,等罗芙说完才道:“我那里倒是还有一匹七八岁的可以送你,不过都是先帝赏我的,先帝一走,我也舍不得往外送了,养着它们陪我一起变老吧,等皇兄再赏我两匹新马,我再把这匹送你。”
龟兹国三五年一送马,哪怕再过十年,她这匹十二三岁的汗血宝马依然能卖两千两。
罗芙摸了摸汗血宝马顺滑的毛发,欢喜道:“那我就等着啦,殿下可不许诓我。”
将坐骑交给亲兵,两人背着秋阳沿着岸边慢慢地散步。
康平:“其实光我一个长公主的话,我虽丧夫但也算出嫁了,为太后守一年的孝便可,可皇兄让二哥三哥两家乃至他的后妃都必须守满二十七个月,他除了上朝理政也会食素三年,我就想,三位嫂子跟先帝太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都要守那么久,我一个亲女儿,难道因为嫁过人,对先帝太后的孝心就要输给哥哥嫂子们了?索性也自请守了快三年。”
罗芙:“别人守这么久可能只是碍于规矩,殿下与皇上对先帝太后才是真正的纯孝。”
康平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里就你我,你怎么说话也滴水不漏的?”夸她就夸她,还把皇兄也带上了。
罗芙无奈道:“殿下与皇上关系亲厚,我这不是怕您无意中在皇上面前说漏嘴吗,反正拍殿下的马屁也是拍,不如连皇上的也一起拍了。”
在京城住久了,尤其是经常接触皇亲国戚高官勋贵后,罗芙越发明白了什么叫谨言慎行,因为普通人听了几句不合心意的话最多生点小气不至于把事情闹大,而身份越尊贵权势越大的人越受不得一点点气,一旦介怀了,人家还有能力为这点小气收拾你。
康平早知道罗芙胆小了,揶揄过后就提起了前两日她在宫里与皇上、齐王、顺王三家团聚的见闻。
“皇嫂美是美,性子太淡了,以前在王府她这性子吃不到大亏,如今皇兄身边多了三个年轻貌美的妃子,皇嫂再清高下去,只会把皇兄推得越来越远。”
“李妃真是得宠,命也好,赶在大哥自裁前怀了二皇子,二皇子才几个月大,她又赶在先帝驾崩前怀了二公主,两个孩子都是最招人疼的年纪,换我是皇兄,我也愿意往李妃那边去。”
“林妃运气也不错,三皇子只比二皇子晚出生几个月,跟你们家蛮儿也算是同龄。”
罗芙并没有纠正长公主的称呼,帝心难测,为了证明她与萧瑀都很喜欢蛮儿与二皇子乳名凑成的吉祥寓意,夫妻俩一直都是“泓哥儿”、“蛮儿”换着叫的,“蛮儿”多用于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乳名本就是至亲唤来以示亲昵的。
“二哥二嫂这三年的孝没白守,脾气比之前温顺多了,料想二嫂不敢再因为萧瑀当年的弹劾报复你,你大可放心。”
罗芙笑了笑。咸平帝登基后基本还延循着先帝朝休养生息的国策,但他把京城与地方的官员陆续换了一批,顺王的妻族亲戚还好,齐王这边,齐王妃的哥哥昌国公彭骏因被御史台弹劾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直接被除了爵罢了官遣回老家种地去了,新侧妃夏氏的父亲礼部尚书夏起元见势不妙主动递了请辞的折子,新侧妃梁氏的父亲平南侯梁必正因为也是咸平帝的岳父,这才没受任何牵连。
可能是罗芙一直怕被齐王夫妻报复吧,所以夫妻俩被咸平帝打压了气焰,罗芙还挺乐见其成的,只为老尚书夏起元有些惋惜,听萧瑀说,夏起元在礼部一直兢兢业业,是个有功之臣。
“三哥更胖了,从乾元殿走到皇城外都要气喘吁吁,三嫂也胖了,居然都有了双下巴,哈哈哈……”
罗芙:“……”
挺好的,长公主还是这么的无忧无虑。
日头一高,两人坐上马车往回走,今日康平游兴颇足,回城后还带罗芙去吃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一顿饭钱都比罗芙自己新买的坐骑贵。
宴席结束,酒楼撤走一盘盘碟子,送上来一壶好茶,请两位贵人慢用。
康平慢悠悠地品了两口茶,快走了,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那傻哥哥成亲了吧?”
罗芙摸了摸藏了一卷薄薄银票的香囊,苦笑着问:“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康平:“……我从来不爱听假话。”
那罗芙只好实话实说了:“家兄还没成亲。”
康平:“……他都这个岁数了,你爹娘不催他?还是说,他们也知道他伺候过我的事了?”
罗芙连忙摇头:“那没有,家中只有我与哥哥知晓,殿下知道的,我是聪明人,不会泄露您的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是痴还是傻,虽然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对殿下痴心妄想甚至上门纠缠,可他也以身体有疾为由拒绝了家里的催婚,至今未娶。”
康平皱了皱眉:“他有什么疾?”什么疾能堵住二老的口?
罗芙:“……他说他那方面不行。”
康平:“……”
漫长的沉默与尴尬后,罗芙取出香囊里卷在一个小竹筒的千两银票,起身交给对面的长公主:“家兄说、说能服侍殿下是他的福气,不是殿下买了他,所以他不能收殿下的银票。”
康平看着那个小竹筒,过了会儿才用一根指头轻轻地拨了拨。
先帝下葬皇陵后,又过了几日她才想到了罗松,其实她还没腻了这个人,但早晚都会腻的,康平不想白白耽误罗松三年,于是派心腹将一千两银票送去罗松面前,并传达了她不会再召见罗松的口信。
罗松不愿意拿她的银票在康平的意料之中,但罗松竟然用那种借口拒绝了爹娘的催婚……
“罢了,他爱要不要,你知道我没欺压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