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同样肤如凝脂的罗芙,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萧瑀这般夸赞夫人却被旁边的幼子记住了的温馨场景。
夷安公主很喜欢泓哥儿,要带小家伙去她的椅子上喂他吃糕,谢皇后不赞同地道:“还是先让三夫人去李妃那吧,别让李妃久等了。”
谢皇后不在乎李妃的心情,但心情差的李妃可能会发泄到罗芙身上。
夷安公主:“吃一口总行吧?我都邀请泓哥儿了,总不能食言。”
罗芙忙道:“不急不急,泓哥儿还没吃过宫里的糕点呢,多谢公主赐糕。”
趁着一大一小在那边分糕吃,罗芙凑到谢皇后身边,一边抓住机会多看看美人,一边小声埋怨道:“长公主一除服就约我去跑马了,跑完马我就天天盼着娘娘的帖子,没想到宫里最想我的不是娘娘,反而是以前没说过几句话的李妃……”
谢皇后:“……我是想着菊花开了办场花宴,正式宴请京城的内外命妇,之后再像太后那样办几场小宴,哪又料到李妃对夫人的思念尤甚我对赏菊的雅兴呢?”
两人一个借李妃怨一个拿李妃讽,流露出来的亲昵之意却是一样的。
一两句趣话,几个揶揄的眼神,瞬间就把前面被重重宫墙分隔的那三年时光都给填平了。
表过“忠心”,罗芙带着吃了一整块小糕的泓哥儿离开中宫,随着那位刘公公去了李妃的延福宫。
李妃正在生气,气她给罗芙脸面,罗芙居然将她的抬举踩在了脚底下。
“叫她们在外面等着!”听到宫人的通传,李妃不假思索地道。
另一位受邀的女客窦氏,即新任中书舍人陈汝亮的儿媳也就是李妃的表嫂连忙凑到她耳边劝道:“娘娘,这西宫到处都是宫女太监,说不定就有谁的眼线,若被人传出去您邀请萧御史的夫人却任由其在宫外久候,恐怕……”
萧瑀如今可是咸平帝面前的红人。
李妃听进去了,这才叫人把罗芙母子领进来,毕竟她抬举罗芙,为的就是跟萧瑀示好,免得萧瑀那愣头青跟杨盛一样都反对舅舅进中书省。萧瑀虽然没有干涉吏部官员调动之权,架不住皇上被大臣反对多了,可能会询问萧瑀的意见。
李妃压住了怒气,她的一双儿女可都在身边呢,无论三岁的二皇子还是两岁的二公主,都是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完全能够看懂大人脸色的年纪,尤其是被母妃爱如珍宝温柔呵护、被身边的宫人捧惯的二皇子,亲眼看见母妃得知萧家三夫人去了中宫后的怒容,又亲耳听见母妃不想让三夫人母子进来,二皇子就先不喜欢那对儿母子了。
罗芙带着泓哥儿进来后,同样先给李妃行礼。
李妃笑得仿佛什么不快都没发生一样,热络地给罗芙赐了座,还把泓哥儿叫到身边想要抱抱。
“不许母妃抱他!”本来就坐在母妃身边的二皇子突然跳下罗汉床,伸手就朝泓哥儿一推,把毫无准备也没怎么跟人打过架的泓哥儿推了一个屁股蹲儿。
罗芙心一提,差点就要站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泓哥儿屁股先着的地,摔得不疼,受惊更多,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娘亲。
罗芙这才鼓励地问道:“泓哥儿能自己站起来吗?”
泓哥儿点点头,站起来后直接回到娘亲身边,依赖地半靠着母亲,黑眼睛不解地看着那位二皇子。
李妃转过二皇子的小肩膀,虽是质问面上却带着笑:“夏哥儿做什么呀,那是蛮儿啊,我与父皇经常跟你提到的萧院正家的蛮儿,你不是也很想见见他吗?”
二皇子瞪着泓哥儿道:“我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来,我不喜欢他!”
这话真说到了李妃的心坎上,她看了罗芙一眼,刚要哄好儿子略过这个话题,外面突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皇上驾到!”
这下子,殿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身穿蓝底织金龙袍的咸平帝跨进来,罗芙、窦氏分别带着自己的孩子跪下接驾。
李妃则牵着二皇子、二公主迎到了咸平帝的身边,两个小的亲昵地抱住咸平帝的两条腿,李妃惊喜地问:“皇上怎么过来了?”
咸平帝是来看萧瑀的儿子的,前晚听李妃要召见母子俩他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只是不确定能不能腾出时间才没跟李妃说,刚刚在御书房批完折子,料想罗芙母子还没走,他便来了这边。
咸平帝先免了众人的礼,然后抱起二公主,边走向主位边问二皇子:“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叫唤,不喜欢谁啊?”
二皇子没瞧见母妃的眼色,气冲冲地指着泓哥儿道:“父皇,我不喜欢他,他叫我等了好久!”
罗芙赶紧赔罪:“是臣妇进宫后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来回来去路上耽误了功夫,还请二殿下息怒。”
二皇子:“明明是母妃叫你进宫的,你为何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咸平帝猛地沉了脸,呵斥道:“放肆,那是你的母后!”
二皇子小身子一抖,然后哇地一声哭了,扑到了母妃怀里。
李妃又气亲儿子年纪小还不会耍心机,又恼咸平帝在表嫂与罗芙面前不给她留情面,眼中含泪道:“皇上息怒,是我太盼着见蛮儿了,早早把夏哥儿叫过来一起等着,他年纪小没耐性,并非存心对姐姐不敬……”
咸平帝:“都是你们惯的,明日起所有皇子公主都继续去中宫晨昏定省。”
皇后喜静,懒得与妃嫔皇子们应酬,早早免了那一套晨昏定省,然妃嫔明白皇后的宽仁,孩子们却懵懂无知,必须把这规矩捡起来,以免惯得他们眼中没了嫡母。
第86章
咸平帝板起脸来还是很有气势的, 二皇子不敢再哭闹,被父皇放在旁边坐着的二公主也乖乖地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咸平帝随意扫了眼萧瑀的夫人,大致认得模样了就没再多看, 至于站在另一侧的李妃的舅家表嫂, 咸平帝没听说过也没有一点兴趣, 只瞄了眼对方带进宫的男孩,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 对上他的视线就畏缩地往母亲怀里躲,平平无奇。
简单观察过闲杂人等, 咸平帝终于看向了他走这一趟真正想见的人——那个才出生就让他记住了乳名的萧家蛮儿。
泓哥儿在娘亲身边站着呢,皇帝看他,他便看了回去。
酷似萧瑀的眉眼先让咸平帝见之可亲起来, 他朝小家伙招招手:“过来, 让朕好好瞧瞧。”
泓哥儿闻言,警惕地看向二皇子。
才被父皇训过的二皇子见不得别的孩子得父皇的笑脸,凶巴巴地瞪着泓哥儿。
泓哥儿立即朝咸平帝摇摇头:“我就站在这里吧,站在这里皇上也能瞧我。”
咸平帝:“……为何不愿意到朕身边来?”
李妃想要插话,才唤了声“皇上”就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慑住了, 悻悻地闭了嘴。
泓哥儿如实地回答道:“刚刚李妃娘娘想抱我, 二殿下便推了我一把, 害我摔倒了。”
罗芙站在儿子身后, 默默地垂着眼。皇上都不许李妃开口,她一个初次离皇上这么近的外命妇, 还是不要擅自替二皇子遮掩吧,特别是她根本不想帮二皇子这个忙。
咸平帝命二皇子去给泓哥儿道歉。
二皇子不敢顶撞父皇,气鼓鼓地向泓哥儿赔了不是。
泓哥儿一本正经地道:“二殿下推我有错, 我来迟了让二殿下久等也有错,现在我们扯平了,二殿下还愿意跟我一起玩吗?”
只有熟悉萧瑀的罗芙与咸平帝听得清清楚楚,泓哥儿这讲道理的语气跟萧瑀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过于稚气。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罗芙,罗芙回以尴尬一笑。
二皇子才不要跟害他被父皇惩罚的泓哥儿一起玩,歪过脑袋不予理会。
泓哥儿也没失望,继续观察咸平帝,乌溜溜的大眼睛把咸平帝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咸平帝丢下今日看了格外碍眼的亲儿子,招手把泓哥儿叫到面前,笑着道:“很少有人敢这么打量朕,你不怕朕?”
泓哥儿:“为什么要怕皇上?皇上也会推我吗?”
咸平帝:“……朕不会推你,但你父亲没跟你说过吗,如果一不小心触怒了皇上,皇上可能会惩罚你。”
泓哥儿:“我很守礼,不会触怒皇上的,父亲还说,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们要给别人改正的机会。”
咸平帝循循善诱:“是吗,是不是有人犯错了,他才跟你说这个?”
泓哥儿点点头,一边回忆一边红了眼圈:“祖父把我喜欢的蝴蝶拍死了,我哭他还一直笑我,我很生气,不想再去跟祖父一起吃饭,父亲就给我讲了这个道理。”
咸平帝及时咬住嘴唇内里,才没有被泓哥儿这可爱模样逗笑:“那他这么说了,你就马上原谅了你祖父?”
泓哥儿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道:“父亲把祖父喊了过来,让他向我赔罪,祖父赔完罪还把我驮去了万和堂,我就原谅他了。”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罗芙:“萧侯这么听萧瑀的劝?”
罗芙忍笑道:“他们父子俩谁也不服谁,但只要萧瑀说服了臣妇婆母,臣妇公爹就不得不听了。”
咸平帝:“……”父子俩怕夫人这点倒是一脉相承。
之后咸平帝又简单地考了考泓哥儿启蒙的水平,听泓哥儿竟能流利地背出大半篇《开蒙要训》,咸平帝又暗暗地瞥了一眼赖在李妃身边的二皇子。
“府里先生是谁?”咸平帝问罗芙道。
罗芙见这位新帝似乎还算平易近人,小小地调侃了一下:“托皇上的福,蛮儿有幸能得太子少师亲自为他启蒙。”
很少听谁跟他说俏皮话的咸平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罗芙口中的太子少师是谁,随即笑了出来,总算明白皇后与妹妹为何都喜欢萧瑀这位夫人了。
公务繁忙,咸平帝考完泓哥儿的学问就走了。
李妃重新成了殿内身份最尊贵的人,叫乳母带走一双儿女,李妃意兴阑珊地引荐罗芙与表嫂窦氏认识,希望能通过罗芙与表嫂的亲近让萧瑀与舅舅结一份善缘。
李妃当然听说过萧瑀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的美名,但她同样听说过萧瑀对罗芙的维护与恩爱,她以美色在皇上那里获宠,便认为罗芙的枕头风也能让萧瑀在皇上面前为舅舅说几句好听话,至少不要说难听的。
窦氏一示好,罗芙便明白李妃召她进宫的意图了,晚上果然在萧瑀耳边吹了一通枕头风:“那位陈大人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怕将来被你弹劾,所以提前通过李妃拉拢你?”
萧瑀回想在朝会上见过的陈汝亮,谨言慎行哪个重臣都不敢直视般的老实模样,无论真老实还是大奸似忠,都不该走拉拢他的这步臭棋,遂猜测道:“多半是李妃自己拿的主意,她觉得皇上看重我,怕我学左相反对陈大人进中书省。”
提到咸平帝,罗芙欣慰道:“二皇子对皇后无礼,皇上命所有皇子公主都恢复晨昏定省的规矩,二皇子推了蛮儿,皇上也让他给蛮儿赔礼,看起来挺英明的,我之前还担心他偏宠李妃要冷落皇后娘娘呢。”
夫人心情正好,萧瑀就没给夫人泼冷水,因为就算史上臭名昭著的昏君也有过英明的时候,评判一位皇帝是不是明君,不能看该皇帝一次、一年甚至十年之久的言行,得根据他一生的言行来论明昏。譬如先帝,萧瑀可以毫不犹豫地称赞先帝是明君,但当今圣上春秋鼎盛,为帝生涯还长得很,夸与贬都为时过早。
“蛮儿没摔疼吧?”萧瑀更关心自己的孩子。
罗芙:“还好,人是坐地上的,没摔到脑袋。”
真磕了头,罗芙可能会压不住那瞬间的怒火。
萧瑀没说什么,他也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去弹劾一个才三岁的皇子,那是乱用御史之权。
翌日,萧瑀整个上午都会在东宫教太子读书。
太子十一了,聪敏好学且敬重师长,萧瑀喜欢这样的学生,换成家里三个侄儿那样的,萧瑀可能会跟皇上请辞太子少师这一职,给多少俸禄都不教。
一堂课结束,中间休息时,萧瑀带着太子一起去院子中晒日头,眺望远处放松双眼。
太子看看身边俊如修竹的先生,迟疑片刻,问:“先生,我有一事不解。”
萧瑀闻言,低下头看少年郎:“何事?”
太子:“……昨日傍晚听父皇提起先生劝萧侯给蛮儿赔罪一事,我不明白,萧侯为何要拍死蛮儿喜欢的蝴蝶。”
多狠心的祖父才会如此对待三岁的亲孙!
萧瑀:“……那蝴蝶在花丛里飞,蛮儿很喜欢,家父欲抓住蝴蝶哄蛮儿,奈何没掌握好力度,意外造了杀孽。”
太子无言以对,并为自己问了博学之师这么一个傻问题涨红了脸。
两堂课结束,萧瑀回他在东宫的值房收拾好桌案,正打算去御史台的膳堂用午饭,咸平帝忽然派了公公来请。
萧瑀便去了乾元殿。
咸平帝已经摆好了席面,笑道:“昨日二皇子待尊夫人母子无礼,今日朕代他向元直赔礼了。”
萧瑀拱手道:“皇上言重了,臣万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