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咸平帝等了一刻多钟,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细布衣袍风尘仆仆的萧瑀,发上脸上真的落了一层灰,再加上连日赶路的憔悴,眼前的萧瑀与咸平帝记忆中那个仙风道骨、俊逸儒雅的萧瑀也相差了至少十几里。
咸平帝先是笑,再是感慨岁月不饶任何人,种种情绪平复后,咸平帝才语气寻常地问:“好歹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萧瑀垂首道:“一别数月,臣心急面圣,路上不曾耽搁。”
咸平帝嗤道:“是心急去见你的夫人吧?”
萧瑀:“臣想念夫人不假,但臣同样忧心皇上。”
咸平帝沉默片刻,道:“朕很好,不用你忧心,没事就退下吧,朕很忙。”
萧瑀道是,起身时终于朝御案后的咸平帝看去,咸平帝在批奏折了,低着头,恰好让萧瑀看清了他发间的银丝。
萧瑀心中大惊,迅速收起异色,告退离去。
薛公公送他,两人还没走出御书房,里面便传来几声轻咳。
萧瑀看向薛公公,薛公公微微摇头,事关龙体,他可不敢多说。
萧瑀忠君,见不得咸平帝才四十五岁就显了老态,不过宫里自有御医为咸平帝调理身体,萧瑀忧虑一阵也就放下了,重新跃上马背往侯府的方向赶时,萧瑀心中就只剩下阔别一年多的父母儿女以及再度分别两月之久的夫人。
第122章
萧瑀回来时, 罗芙早带着澄姐儿来万和堂这边陪公婆等着了,杨延桢、李淮云也陆续到来,萧琥叔侄几个则当差的当差,读书的读书, 要等傍晚才能团聚。
过去的一年邓氏想小儿子想的不行, 这会儿快见面了, 邓氏反而不太当回事的样子, 对罗芙道:“老三这人, 从他第一次考春闱开始,隔几年就要去外地待一阵, 分分合合的,我连跟他团聚都不觉得新鲜了,还不如你去蓟城那一趟叫我惦记。”
罗芙扭头朝两位嫂子确认:“那我走了之后, 母亲有因为想我掉过眼泪吗?”
靠在祖母怀里的澄姐儿先摇摇头, 被祖母轻轻弹了一下脑袋瓜,逗得大家都笑。
坐在老少三代女人堆里,萧荣怪不自在的,只能假装悠哉品茶。
终于,萧瑀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游廊中, 澄姐儿第一个冲了出去, 邓氏都追了几步了, 回头一看小儿媳还稳稳坐在椅子上一脸揶揄地看着她, 邓氏瞪眼小儿媳,重新坐了回去, 还叫大儿媳、二儿媳也坐下,都接过好几次了,真不用太抬举老三。
“爹爹!”
澄姐儿并没有忘记父亲, 搂着父亲的脖子喊得可甜了。
萧瑀紧紧抱着女儿,连着在女儿发梢亲了好几下,然后一边陪女儿说话一边朝堂屋走去。
如邓氏所说,家里人送萧瑀迎萧瑀都是常事了,每次萧瑀回来给二老下跪磕头诉说不孝也成了定例。早年他这样能叫邓氏泪如雨下、叫杨延桢李淮云两个嫂子也红了眼圈,今日经过方才的玩笑打趣,婆媳几个竟都是笑着的。
萧荣嘲了小儿子一句:“瞧瞧,年纪大了就不招人疼了,你娘都没以前那么惦记你。”
澄姐儿哼着道:“祖母很惦记爹爹,都在我面前掉过好几次眼泪了,不许祖父说谎。”
萧荣:“……”
因为萧瑀在冀州当长史最多就是失了圣心官场失意,人没受过什么苦头,回京也是高升的喜事,杨延桢、李淮云陪着说会儿话就先走了,好早点叫三弟三弟妹单独叙旧。
妯娌俩走后,邓氏才心疼地看着萧瑀,低声道:“你这次能外放不足一年就调回京城,除了要感念皇恩,也有至少一半的功劳在芙儿身上,以后你说什么做什么之前多想想芙儿,可不能再让芙儿为你操心劳神了。”
从罗芙离开蓟城到萧瑀返京,他再没有收到过夫人或母亲的家书,是以萧瑀对皇上为何忽然调自己回来一直都存着疑,不过因为吏部下发调令的时间与夫人抵京的时间太近,萧瑀确实猜测过这事会不会与夫人有关。
当着父母与澄姐儿的面,萧瑀只是简单谢过夫人,等母亲想办法留下澄姐儿夫妻俩单独回了慎思堂,萧瑀先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净了再来中院找夫人。
罗芙提前摆好了那四幅立了功劳的画,分别是萧瑀画的她、萧瑀画的蓟城雪景,以及她与谢皇后各自画的《萧瑀送妻》。
罗芙坦诚地跟萧瑀讲了她的算计:“你做不来奉承讨好皇上的事,或许也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外头,我却受不了自己的夫君跟我隔了千里远,受不了我的孩子们长年累月的没有父亲陪伴,所以我去蓟城找你之前就想好了,要让你画一幅关于蓟城民生的图,再去皇上那卖卖惨也卖卖风雅。”
有过萧瑀从漏江给她寄家书结果宫里贵人们都对家书内容感兴趣的经历,再加上咸平帝与萧瑀的君臣情分匪浅,君臣和睦的时候比君臣争执的时候多,罗芙隐隐觉得,她在谢皇后面前说的与萧瑀有关的事,多半能传到咸平帝的耳中。
先帝是萧瑀的爷爷辈,先帝也没在萧瑀面前丢过大脸,所以那时候罗芙讲萧瑀的笑料哄贵人们开心,以此降低先帝对萧瑀的怒火。
轮到因为在萧瑀面前屡次丢人而将萧瑀留在冀州的咸平帝,罗芙就不能用同一招了,不然咸平帝心里正窝囊呢,萧瑀竟然还能在家书里跟夫人说笑,还能在冀州干得风生水起,萧瑀越洒脱,咸平帝只会越放不下。
于是,罗芙就故意替萧瑀卖惨,她不直说萧瑀的苦,而是用自己千里迢迢北上的举动告诉咸平帝萧瑀正在承受与家人久别之苦,包括罗芙返京前把自己折腾出风寒症状,也是为了演一场苦命鸳鸯的戏给咸平帝看。
萧瑀的那幅《瑞雪图》早在罗芙的计划之中,请谢皇后帮她画《萧瑀送妻图》却是临时起意,罗芙知道谢皇后擅画,且能把当时萧瑀与她的离别意境原原本本地画出来,罗芙就想,或许咸平帝看到谢皇后的画后,设身处地,会对萧瑀的处境生出一丝丝愧疚。
最后咸平帝的旨意证明,罗芙的法子奏效了。
就是不知不屑曲意逢迎那一套的萧瑀,能不能接受他的夫人竟然会用这种有失君子气节的计谋帮他。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罗芙真的不确定萧瑀会有何反应,但她既不心虚也不后悔,只是平静地看着萧瑀,并做好了萧瑀敢怪她她就连打带骂地还回去的准备。
萧瑀把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极为认真,所以他的脑海里接连浮现出夫人在驿站伴着昏黄灯光辛苦作画的身影,浮现出夫人在寒冷的深夜打开窗故意把自己折腾出病的无奈一幕,浮现出夫人明明心里很苦却要在宫里贵人面前巧言哄人的笑脸。
视线模糊,萧瑀未能察觉夫人眼中明显的凶光,径直上前将夫人拥入怀中:“都怪我,让夫人受累了。”
自己的夫君不是个得了好处还怪罪于她的混账,罗芙该笑的,然而靠在萧瑀清瘦的胸膛,罗芙还是没出息地哽咽起来,打着他问:“怪你什么?怪你不该因为明智去劝阻皇上留宿义城,还是怪你不该为了免数万将士枉死去劝皇上退兵?”
他真是单纯为了卖弄聪明或是博取贤臣美名,罗芙都可以怪他,可萧瑀不是,他是个真君子真贤臣。
她可以怪萧瑀弄脏了一颗心,却不能怪他把他的心维持得太干净。
萧瑀闻言,右手紧紧扣着夫人的后脑,他下巴抵着夫人的脑顶,闭着眼睛仰了许久的头。
无过而被君王放逐,谁能真的不委屈?
萧瑀不怕委屈自己,可他的选择让夫人受了苦。
“爹爹!我回来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的女儿声音让夫妻俩急忙松开,罗芙快速擦着自己的眼泪,注意到萧瑀竟然也背对她拿袖口抹着什么,罗芙先是一怔,再快速道:“我这人通情达理的很,我没怪你,你也不用自责,只是以后不许你接陈汝亮的任何话,他是个老阴贼,脾气太直的人都容易在他那里吃亏。”
萧瑀放下手臂道:“是,夫人放心,我记住了。”
这时,澄姐儿也跑进来了,盼了一年多的父亲终于回家,澄姐儿才不会轻易被祖母绊住。
小丫头带着甜甜的笑容重新扑进了父亲怀里。
萧瑀便用女儿的脑袋挡着自己的脸,直到平复得差不多了才敢正脸面对夫人。
罗芙才懒得看他,快速将四幅画收了起来,亲自送去书房。
澄姐儿疑惑地目送母亲走出去,担心地问父亲:“娘是不是哭了?眼圈红红的。”
萧瑀:“是啊,你娘太想爹爹了,就跟祖母想爹爹想得掉眼泪一样。”
澄姐儿眨眨眼睛,很想掉几滴眼泪证明她也很想父亲,奈何就是哭不出来。
萧瑀笑着贴贴女儿的脸,抱着女儿去寻夫人。
白日在重逢的喜悦中度过,夜里萧瑀压着夫人要了长长的一场。
吵架的夫妻都容易通过这事和好,更何况彼此都很想对方好不容易才团聚的夫妻,事后,没什么力气的罗芙还趴在萧瑀的怀里,在他肩头胸口乱亲了几下,反正脸朝着哪边嘴唇方便亲到哪里就亲哪里。
夫妻俩黏黏糊糊说了一会儿贴己话,萧瑀心情沉重地问起了老上峰:“范老他……”
罗芙笑道:“好着呢,就是得了腰疾,得多休息,无力再弹劾谁了。”
还在就好,萧瑀长长地松了口气,道:“等探望过岳父岳母,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罗芙:“去吧,多跟范老取取经,什么人能弹劾,什么人尽量别去弹。”
萧瑀:“……”
他连先帝都讽过,前废太子也弹劾过,夫人又在调侃他吧?
同一个晚上,陈府。
罗芙都知道萧瑀被咸平帝冷落与陈汝亮有关,陈汝亮的夫人方氏自然也清楚她的丈夫都做过什么。
躺到床上后,方氏忧心忡忡地问:“萧瑀又恢复了圣宠,现在他回京了,做的还是御史大夫,会不会针对你?”
陈汝亮满不在乎道:“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无犯法之举,不怕他弹劾,况且萧瑀那种正人君子,不屑公报私仇。”
进京之后,先有杨盛试图抓住他的把柄,后有一堆不服他试图把他排挤走的京官,陈汝亮行事格外小心,对家人也严加约束。至于他在地方当官时,虽有些不好见光的进项,但都是官场上默认的旧例,被查出来也无伤大雅,况且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早没了证据。
方氏想到了萧瑀的夫人:“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能混成皇后与长公主身边的红人,罗氏肯定颇有心机,而且她明显是皇后一党,就怕她在皇后面前诋毁你,皇后再去皇上那边吹枕头风。”
陈汝亮淡然一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皇后都快成过河的泥菩萨了,罗氏与皇后走得越近,将来她与萧瑀将越不为皇上所喜。”
第123章
萧瑀的回京让京城的官民议论了一阵, 不过萧御史升升降降都是常事了,今年又是春闱之年,街头巷尾的话题很快就变成了会试何时发榜,以及殿试结束后哪些考生更有希望高中一甲。
每逢朝廷举办春闱之年, 罗芙都喜欢来姐姐这边做客, 因为姐夫裴行书年轻时就是广陵乃至整个扬州有名的才子, 随着姐夫在官场上的平步青云, 姐夫在扬州学子当中的名望也连年上涨, 于是常有进京赶考的扬州学子打着各种名头来拜访姐夫,其中有姐夫昔日的同窗, 有姐夫同窗的子侄女婿,有姐夫求学书院的晚辈们,甚至还有姐夫都绕不清关系的远方亲戚。
当了户部尚书的姐夫公务繁忙, 对于这些来拜访的考生们, 姐夫能见就见,实在没空了才让姐姐帮忙招待,礼节上平易近人,但绝不会承诺什么。
罗芙就爱听姐姐点评那些考生,这个俊那个高的, 这个守礼那个轻浮的, 诸如此类没什么意义但十分有趣的闲话。
罗兰喝口茶润润喉咙, 道:“也不光你姐夫这边如此, 很多地方出身的京官家里最近都有同乡考生登门,越是对登科有把握的考生越喜欢如此, 图的是殿试结束后的授官,有人脉的新科进士留京的希望总会大一些。”
罗芙笑道:“岂止是留京,说不定还能当上哪位大人家的乘龙快婿呢。”
罗兰捏妹妹的脸:“少胡说, 人家吴襄是有真才实学,靠自己留的京,只是后来被你姐夫看上才撮合他跟芝姐儿的。”
罗芙当然知道姐夫不是那种人。
过了几日,会试发榜了,因为罗芙这边没有亲友参考,她也就没去留意,未料发榜当日黄昏,萧瑀竟带了一位中榜的贡士回来,平平无奇的个头与容貌,笑起来甚至还有些憨,显得很是老实淳朴。
见到出现在堂屋门外的罗芙,那贡士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罗芙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夫人。”
罗芙笑着免了他的礼,简单打量一番后,她一边走向主位一边看向萧瑀。
年近四旬越发儒雅端重的萧大夫面上竟流露出几分自傲,给夫人引荐道:“这是彭翼,字云台,乃今年益州建平郡下漏江县的考生。”
漏江?
一听这熟悉的地名,罗芙立即明白萧瑀为何自傲了,看彭翼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当年肯定被萧瑀这个常去漏江学堂授课的知县大人教过。
因为萧瑀的缘故,罗芙对漏江也多了一份乡土情,看彭翼就亲近多了,叫彭翼落座,再温声询问彭翼在漏江求学的情况以及进京路上是否顺利。
彭翼一一作答,刚开始还挺紧张的,后面也放松了下来,兴奋道:“在我之前,我们县连秀才都没出过几个,所以城里城外的孩子们都不热衷读书,直到大人给我们修了新学舍,不辞辛苦地四处奔波劝学,还聘了一位举人先生为我们授课,不但家贫的孩子可以免了束脩,每次大考名列前茅的学子还有银钱嘉奖……大人在时不许我们为他立碑,但大人一走百姓就自发在学堂里面给大人修了一座像,我考上秀才那年,先生带着我们所有学生去大人石像前拜了三拜,叫我们感念大人的恩德。”
萧瑀:“……”
罗芙瞥眼他被夸得泛红的耳朵,对彭翼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能一路考到进士,更多的还是你天资聪颖勤勉读书的功劳。”
贡士已经是准进士了,殿试只是重新排个名次而已。
彭翼不太敢直视这位美丽的夫人,包括身穿紫色官袍坐在那像个神仙似的大人他都不太敢认了,毕竟他记忆中的萧大人整日穿一身布衣,下地干活、下河捞鱼、牵羊回家都是常事,肤色也比现在黑多了。
这时,青川被萧瑀叫过来了,青川的记性还挺好的,进来后盯了彭翼一会儿,突然拍着巴掌道:“你,你是那个不服大人管教还想从背后偷袭大人然后被大人抓住绑在柱子上的彭三壮,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