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自有傲骨,即便母后愿意为了他折断一身傲骨,太子也绝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太子还是去了中宫,他知道昨日母后去见过父皇,他想知道夫妻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谢皇后没有隐瞒儿子,并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我离开荆州,我便将我对卫衡的赏识全都抛却了脑后,这点我无愧于你父皇。但作为你父皇的妻子,我待他确实不够情深,这是我的问题,你父皇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他恨我也是应该的,你不要怨他。”
普通富商官员都有美妾在侧,她的丈夫无论做王爷还是做皇帝都更有这个资格,是她太清高,可以陪这样的丈夫同床共枕,却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心。
太子未曾尝过情爱之苦,他无法理解父皇对母亲的恨,可他能理解母后为何不爱父皇,因为他只是一个儿子都看不得父皇与李妃的恩爱之举,更何况母后?
“郅儿,母后跟你说这些,是不想你去你父皇那里为我求情,这是他的心结,他要计较便无人可解。”谢皇后理了理太子的衣襟,神色十分平静,“母后有错,他想废就废吧,废了他就消气了,母后不在意。但你不可再得罪你父皇,你是他亲手教导长大的皇长子,只要你谨言慎行,我的事便牵连不到你。”
太子抱住母后,应了下来。
不过离开中宫后,太子直接去了乾元殿。
“请父皇看在儿臣的份上,保全母后的体面吧。”跪在龙床前,太子虔诚地恳求道,说完伏身叩首。
宫里全是咸平帝的眼线,咸平帝知道老国舅去劝过太子,也知道太子去劝过皇后,结果太子没能说服皇后来给他赔罪求饶,只能用父子情来求他。
咸平帝不想迁怒这个处处都让他满意的儿子,指指自己的额头,叹道:“朕被你母后伤透了心,但凡能容她,朕都不会提出废后。算了,朕答应你,之后仍会给你母后一个妃位,而且无论你娘是皇后还是妃嫔,你都会是朕这一朝唯一的太子,好了,安心去读书吧,最近不要再过来了。”
没给太子继续求情的机会,咸平帝下了逐客令,同时命薛公公派人去后宫传话,说他需要静养,命诸后妃与皇子皇女都待在自己宫里,不得擅自走动。
这话他是故意说给太子听的,证明他的废后之念不会受任何妃嫔皇子蛊惑,以安太子之心。
太子无奈告退。
宫外,康平长公主与夷安公主都收到了老国舅的口信,几乎前后脚来到宫门前求见。
夷安公主肯定要为自己的母后求情,康平从始至终都是皇后太子一党,真让皇兄废了皇后将来扶植李妃母子,以李妃的心胸,康平能有好日子?所以她必须走这一趟。
咸平帝猜得到她们要说什么,一个都没见,并觉得谢皇后知晓他要废后还那么稳得住,正是笃定了会有一帮皇亲以及前朝大臣为她说情。
谢皇后越不将他的惩罚看在眼里,咸平帝就越要废后给她看!
初八这日黄昏,赶在下值之前,咸平帝又把老国舅与那一帮文官重臣都叫到了面前,沉着脸道:“废后之事,朕意已决,念在诸位为大周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朕今日特意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倘若明日仍有人辜负朕的苦心非要忤逆朕,那就休怪朕拿你们开刀!”
最后两个字,咸平帝直接盯着萧瑀说的。
萧瑀也没有辜负咸平帝的威胁,刚刚还微微躬身做聆听状,此时直接站得笔直,昂首挺胸道:“历代帝王设朝会,为的便是召文武百官共议国家大事,臣等蒙皇上信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更该为皇上的江山社稷肝脑涂地,皇上有忧臣等当为皇上排忧,皇上有过臣等也该及时谏言提醒……”
咸平帝冷声打断他:“平民百姓可以休妻,谢氏欺君犯上,朕废她又何过之有?”
萧瑀:“平民百姓因为被妻子打了一下而休妻,会遭邻里耻笑其小题大做,皇上乃一国之君,为此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废后,何止大周之民会议论皇上,恐怕那不通教化的蛮夷之邦都会拿我大周皇帝轻率废后之事当佐餐笑料。”
咸平帝:“夫为妻纲,这便是我大周的教化,朕堂堂天子被皇后损伤龙体都不得休妻,今后天下女子皆效仿皇后动辄伤夫,天下男儿居家不宁,何以报国?”
萧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讲的是为君、为父、为夫者当以身作则勤行善道,向臣民、子女、妻室宣扬仁德礼义使其效仿,以此达到全民之教化。据臣所知,天下妇女多柔顺,若夫君以礼待之,妇女少有主动对丈夫拳脚相加者。今皇后亦是贤淑之后,臣不知皇后为何对皇上动手,但料想其中必有误会,若皇上能与皇后澄清误会重归于好,此事传入民间定将成为一段帝后佳话,更能使天下夫妻效仿,少怨偶而多眷侣,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咸平帝又被萧瑀给气笑了:“你的意思是,皇后贤淑无过,是朕失德在先辜负了皇后?”
他失什么德了,他额头流血时都没想过要惩罚谢氏,是谢氏眼里没有他,更是亲手言明她对他无情!
萧瑀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不想皇上轻言废后,于皇上英名不利,更有损于民间教化。”
咸平帝捂住胸口,心知除非他道出谢氏的无情否则他如何也辩不过萧瑀,为自己的龙体着想,咸平帝叫众人退下,只留下了陈汝亮。
陈汝亮恭谨地跪着,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
咸平帝躺在龙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呼吸顺畅起来,扫眼陈汝亮,他不悦地问:“朕平时那么宠信你,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反对朕?”
陈汝亮惶恐道:“臣,臣是李妃之舅,废后之事,臣委实不便多言。”
咸平帝哼了一声,对着帐顶道:“这里只有你与朕,你尽管直说。”
陈汝亮的腰杆伏得更低了,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不瞒皇上,臣刚进京时,杨相屡次讽刺臣是靠着后妃得了皇上的宠幸,臣面上不敢反驳,心中实在委屈,故臣这些年发愤图强,一边观摩诸位大人效仿其为官之道,一边勤奋当差不敢出任何差错。东胡一行,臣不负皇上所托带回东胡求和的盟书,那是臣第一次有扬眉吐气之感,可紧接着臣便因为屡次与萧大夫意见相左而未能辅佐皇上攻克殷国,臣,臣才干德行皆不如萧大夫多矣,故废后之事,萧大夫说皇上不该废后,臣就觉得,萧大夫这次肯定还是对的,皇上就,就不要废后了吧?”
咸平帝听了这话,想的全是他在北伐期间因为屡次拒绝萧瑀的谏言而吃亏丢人的场景。
陈汝亮以此为例证明他才干德行不如萧瑀,那同样与萧瑀意见相左的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也不如萧瑀?
怎么,他萧瑀难道就是圣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皇帝的就得一辈子什么事都听萧瑀的?
萧瑀呢,萧瑀是不是也记得他的每一次丢人,所以才把他当糊涂帝王看,认定他坚持废后就是无理取闹?
咸平帝恨恨地砸了一下床。
他只是顾全谢氏的颜面,顾全他自己的名声,不然他真把谢氏与卫衡的旧情、谢氏珍藏卫衡的画、谢氏对他冷淡无情的事实说出来,天底下哪个男人会觉得他有错?
没人理解他,可咸平帝知道他就是该废了谢氏!
冬月初九,咸平帝拖着他并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坚持来主持朝会了。
为了证明他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咸平帝先心平气和地听完了大半个时辰的国事奏报,等大事都处理完了,咸平帝才离开龙椅,走下九层御阶,解开额头缠着的白纱,沿着文武官员中间来回走了一遍,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伤口,再以谢氏出手伤君、大逆不道为由宣布他要废后。
重回龙椅上,咸平帝居高临下地道:“朕意已决,敢有出言反对者,斩。”
父皇想要北伐,谁拦杀谁,他只是要废了一个心里没有他的皇后,哪个臣子非要死谏,那就别怪他效仿父皇,以杀止言!
满朝文武这两日都听说了皇上欲废后之事,虽有不赞成的,但此时他们也都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冰冷杀意。
这不是咸平帝第一次要杀大臣了,当年的杨盛就差点被杀,是萧瑀劝服了皇上。
暗中被陈汝亮拉拢盼望废后将来再废太子的大臣们默不吭声,想要劝阻皇上但畏死的部分臣子皆看向了站在文官前排二相之后的御史大夫萧瑀。
议论声落下,就在咸平帝准备命人拟写废后旨意时,萧瑀终归还是手持笏板跨了出来,跪下道:“吾皇明鉴,当年先帝率兵讨伐吴国,兵临荆州时,荆州前刺史谢牧为免荆州免于战火,说服当时荆州守将同时归顺先帝,使先帝不废一兵一卒便得了荆州天险之地,后九州一统,先帝感念谢牧的功德,特选谢家女为吾皇赐婚。今吾皇因小节废黜谢家女的后位,消息传至荆州,恐有伤荆州民心。”
咸平帝:“谢氏无妇德,荆州之民只会怨其污了谢老的仁名。萧瑀,朕再最后问你一次,是否还反对朕废后?”
萧瑀扬首,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皇后贤德,皇上废后,无以服天下!”
咸平帝笑了,看向大殿之外:“来人,萧瑀藐视天威,拖去南市斩首示众。”
御林军卫兵立即冲了进来,在满朝文武跪地为萧瑀求情时将萧瑀从地上拉起,扭住双手。
萧瑀没有试图反抗,只望着咸平帝道:“皇上被磕昏了头,若能以臣的热血浇醒皇上,臣死亦何惧!”
“那朕就等着看你的血够不够热!”
吼出这句话,咸平帝愤然离去。
第132章
昨日黄昏咸平帝就放出过狠话, 不许任何人再阻拦他废后,尤其警告了萧瑀一番。
咸平帝都知道萧瑀肯定会反对,萧瑀就更清楚他会做什么了,因此当晚回府后, 萧瑀先去万和堂陪父母坐了一刻来钟, 被萧荣不耐烦地撵走后, 萧瑀回到慎思堂专心陪伴一双儿女, 期间另花一刻钟招待了前来寻他的二哥萧璘。
直到夜深人静, 直到看着澄姐儿睡下,萧瑀才回了夫人身边, 说起明日他可能会遇到的险情。
罗芙的心被萧瑀的话撕成了两半,一半支持他继续坚定地劝阻皇上废后,如果说本朝有哪个大臣能让咸平帝回心转意, 萧瑀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另一半则怕这次连萧瑀的劝谏也不管用了,昏了脑袋的咸平帝一气之下可能真的会处死萧瑀。
“夫人不必为难,你也知道,我想做的,父亲母亲也拦不住我。”萧瑀握住夫人发冷的双手, 低声安抚道, 夫人可以为了可能到来的阴阳相隔哭, 却不必为了试图保住他而承受良心的煎熬。
罗芙看着他只有眷恋而无畏惧的眼睛, 还是不愿意接受:“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算起来,她嫁给萧瑀已有十六年了, 先帝朝时萧瑀进了两次大牢,次次都叫罗芙担心他会丢掉性命,万幸的是那两次萧瑀都有惊无险。等到咸平帝登基, 罗芙早做好了萧瑀随时可能会因言获罪的准备,没想到咸平帝对萧瑀的忠言逆耳比先帝还能包容,甚至还听从萧瑀的谏言在没有多少民夫伤亡的情况下修好了那条前所未有的南北大渠,成就了君臣共有的大功业。
有这样的政绩,咸平帝又明显赏识萧瑀,再加上越来越熟悉京城官场与那帮皇亲国戚,罗芙对萧瑀性命的担忧反倒越来越轻了,事实也是如此,咸平帝在位的这十一年,他只在北伐后冷落了萧瑀一年,哪怕冷落也让萧瑀担着从三品冀州长史的高官。
如果说罗芙多少还能理解咸平帝因为怀疑谢皇后对他不忠愤怒之下决定废后的冲动心思,但这么多大臣都反对了,都细细地给咸平帝掰扯道理了,咸平帝不听就罢了,竟然还放话谁不听就拿谁动刀,甚至可能为此杀了他之前那么器重的萧瑀,罗芙真的想不通咸平帝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想不通,罗芙管不了宫里的皇帝,她只能劝说自己的丈夫,尽量不让他去走那条死路:“或者,能不能先顺着皇上一段时间,等皇上消气了,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去劝劝?民间夫妻和离后都有重归于好再续前缘的,皇上……”
萧瑀:“百姓可以如此,官员可以如此,但皇上不能把休妻废后当儿戏,一旦皇上下旨废后,近忧远虑将接踵而至。”
近忧在京城,谢皇后若被废,即便皇上不立新后,太子也会因为生母圣旨上的定罪而易于遭人攻讦,一旦皇上册立新后,新后母子及其党羽必将觊觎储君之位,从而引起朝堂党争。
远虑在荆州。谢老病逝尚不足二十年,荆州百姓仍感念谢老的仁德爱民,并以荆州出了一位皇后为荣。此时咸平帝突然因夫妻争执的小事废后,其他几州的百姓只会诟病咸平帝小题大做,荆州百姓则会替谢老、谢皇后不值,此时一旦有奸臣贼子借此挑唆荆州百姓,内乱必生。
因此,为朝局稳定为荆州民生着想,同时也是为了保住咸平帝的英名,萧瑀都必须劝阻咸平帝。
罗芙又哭又气,拧了萧瑀一下:“他都威胁要杀你了,你还在担心他的英名?”
萧瑀苦笑:“我有辅佐君王开创太平盛世之志,便当竭力辅佐皇上做一位明君,皇上言行失察,我有劝谏之责,若因贪生怕死任由皇上误入歧途,那我与那些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一味逢迎皇上的奸佞之臣有何区别?”
罗芙:“你倒是又忠又贤,可人家奸佞捧着皇上都活得好好的,你是过了今天不一定能等到明天!”
萧瑀一把将哭花脸的夫人抱到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别哭别怕,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或许此时皇上已经改了主意。”
罗芙一口咬在他肩头,还在哄她,留着糊弄那些跟他一样冤死的鬼去吧!
这晚夫妻俩睡得都不踏实,翌日寅时,外面还黑漆漆的,萧瑀起来更衣准备进宫参加早朝,罗芙跟着起来了。
萧瑀还以为夫人只是怕他不归想多送送他,但当夫人抢过他的缰绳先翻上马背时,萧瑀愣住了,旁边准备与三弟一起进宫的萧璘也愣住了。
罗芙没去看萧璘,叫萧瑀先上来,夫妻俩同骑往前走了,罗芙才靠着萧瑀的胸膛道:“你都没把握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朱雀门附近等着,万一皇上真要砍你的头,我还能跟过去送你一程,替你收尸。”
她想故作诙谐,声音却越来越颤,听得萧瑀喉头也发哽,搂紧夫人道:“还是算了,那样子太血腥,我怕吓到你,真出事,自有二哥替我安排。”
罗芙转身就打他:“二哥亲还是我亲,你就不想多看我两眼吗?”
落后一段距离的萧璘很想嗤一声,最终只是仰起了头。
皇城外围有御林军看守,除了当差的官员,百姓不许来此闲逛,一旦靠近就会被御林军驱逐,敢不配合的还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
萧璘、萧瑀都清楚这个距离,到了地方,萧瑀提前下马,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奈何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周围夜黑如墨,很快就彻底淹没了马上夫人的身影。
罗芙牵着马站到路边,一边借马挡风,一边听着陆续从身边经过的看不清面容的官员们。
很快那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就消失了,周围一片沉寂。
罗芙知道,朝会只有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萧瑀没事,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回去前肯定会被附近的御林军卫兵以及出来的大臣们看见,罗芙才不怕他们看,摊上萧瑀这样的夫君,除了怕他获罪,别的罗芙都不怕。
天冷风也冷,罗芙不停地原地跺脚,一会儿想想家里还在睡觉的儿女,一会儿想想里头的萧瑀,一会儿想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冻着冻着,天色渐渐亮了,终于,第一缕金色的晨光从东边洒落过来,才落在脸上就已经带来了一丝暖意。
罗芙迎着旭日望去,万里无云,今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厚重的宫门开启声,罗芙猛地转了过去。
她一手贴着骏马温热的毛发深处,一边躲在半个马头后偷偷盯着朱雀门,等啊等,一队御林军卫兵押着一个穿白色衣袍的人出来了。罗芙的心跳先是加快,跟着又放松下来,不是萧瑀,萧瑀穿的是紫袍……
那这人又是谁?
罗芙再次望过去,皇城南面是宽阔清澈的洛水,那队御林军出朱雀门后就一直往南走,显然要过河。被押送的那人总是被左边的卫兵挡住面容,只露出一片衣袍。罗芙望着望着,惊觉那衣袍很是眼熟,早上萧瑀披上官袍前,里面的棉袍就是白的啊!
是萧瑀吗?
罗芙想喊,可她发不出声音,在广陵黄桥村经常高声呼朋唤友的罗家二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罗芙上了马,沿着洛河河畔朝前方追去,过了桥赶到那队御林军前头,终于看清了萧瑀的脸。
萧瑀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