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月拍了小女儿一下:“是又如何,我不敢抱怨贵人,但我就是看你哥不顺眼, 别人家老头老太太身边都有孙子孙女逗乐, 就我跟你爹身边冷冷清清的, 就连你哥平时也住在城里面, 一个月就回家三五回。”
罗芙:“反正你都看他不顺眼了,盼他回来做什么。”
王秋月又要打女儿, 罗芙笑着躲到了姐姐另一侧。
罗兰说正经的,劝说母亲:“要不你跟爹进城跟我们住去吧,平时你女婿早出晚归的, 我能陪你们说说话,盈姐儿端午左右也快生了,到时候天天让你伺候奶娃娃,保证忙得你没空惦记儿子。”
裴家一直都有银子,早年她跟裴行书住小宅子,是不想在京官里面太扎眼,惹裴行书的同僚眼红。后来裴行书官职越来越高,早在裴行书升为吏部郎中那年,夫妻俩就置办了一座四进的宅院,裴行书也早提议过把岳父岳母接过来,王秋月夫妻俩没答应而已。
现在京城的形势不一样了,但凡元兴帝不突然性情大变犯糊涂,但凡萧瑀不自己找死,作为帝师的萧瑀仕途都是一眼可见的顺遂,二老住到城里只有福可享,没有怕可受。
女儿女婿孝顺,王秋月却还是拒绝了,城里再好,都不如在老两口自己的家住得自在。
罗芙见母亲固执,自己出去了,朝前院光陪着两个文官却很少动嘴的哥哥使个眼色,兄妹俩去后院说悄悄话。
罗芙:“最近见过殿下吗?”
大长公主这封号太长了,还是“殿下”说起来省事。
罗松叹口气,再摇摇头。先帝病重时,大长公主就很少笑了,先帝驾崩后,大长公主要服丧整整九个月,跟之前为高祖皇帝服丧时一样,叫他不要登门,免得外人瞧见说她服丧的心不诚,竟然还在与男人厮混。
罗芙还挺怜惜大长公主的,大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没被帝位更迭波及过,但接连死去的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大长公主再豁达的性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过来。
“你呢,上东卫里可有人不服你?”罗芙问。
哥哥被先帝提拔为上东卫的千户靠的是他在义城拼命护驾的忠心与战功,但元兴帝一登基就让哥哥做上东卫的指挥,显然是对萧瑀爱屋及乌了。至于大长公主,先帝宠爱妹妹,可元兴帝从小到大都一直勤勉好学,对大长公主这个姑母有敬重,却无多深的情分,毕竟相处时间极其有限,不像罗芙姐妹俩,经常走动有更多的机会亲近彼此的孩子们。
元兴帝还做太子时,大长公主就同罗芙调侃过,说在太子心里,萧瑀这个先生都比她做姑母的有份量,将来万一她有什么事需要求皇帝侄儿,可能还得托罗芙、萧瑀帮忙使使劲儿。
罗松哼道:“谁不服我,我就把他打服。”
罗芙终于在三十六岁的哥哥身上看到了一丝官威。
想想也是,哥哥来京城不久就进了御林军,再淳朴的性子也亲身在御林军中浸淫了十几年,又去战场上走了一圈历经生死,不可能轻易被属下欺负了去。不想妹妹担心自己,罗松继续补充道:“萧侯待我一直都很好,我刚到上东卫当千户时萧侯就细细指点了我一番,年前我升到指挥后,萧侯怕我疏忽耽误了大事,还去上东卫带着我走了一遍城卫与城墙,告诉我该留意哪些地方,所以妹妹尽管放心,哥哥或许不懂怎么带兵打仗,但一定能替皇上看好城门。”
罗芙听了,确实更放心了,公爹从封侯后就一直待在建春卫指挥这职位上,有公爹传授经验,哥哥又足够忠心尽职,料想出不了什么差错。
黄昏前回了侯府,罗芙还特意带着萧瑀去万和堂待了会儿,对公爹道:“年前父亲去提点我哥哥这事,父亲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萧荣瞥眼小儿子,用一种不值一提的口吻道:“又不是什么大忙,说出来就图你一句感激?自家人用不着那套。”
他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早年有丞相岳父提点,不需要他教,老二十几岁就觉得比他这个老子聪明了,不会把他的提点放到心上。老三呢,国子监教出来的秀才郎举人郎状元郎,不但比他更懂道理,还很瞧不起他这个老子趋炎附势的品行,萧荣真敢在老三那摆父亲的谱,老三能用话把他羞死!
所以一直都没机会指点三个儿子仕途的萧荣,在发现罗松这小子居然很敬仰他后,萧荣就喜欢时不时去找罗松下馆子说说话,再说罗松也算继承了他御林军下九卫指挥的衣钵,萧荣教导他正合适。
罗芙笑道:“父亲不稀罕儿媳的感激,但儿媳知道您那么照顾我哥哥,儿媳心里高兴,以后父亲有什么差遣尽管跟儿媳说,儿媳能帮的一定帮,若儿媳无法效劳,还有萧瑀呢,我们俩保证把您孝敬得心宽体胖的。”
说着,她瞄了萧瑀一眼。
萧瑀:“……是,只要与官场无关,父亲尽管差遣。”
萧荣直接指着门口道:“滚,官大了不起啊,没人稀罕差遣你!”
他都六十七了,难不成还惦记着让小儿子去新帝那里求求情,再给他个高官当当?
阳春三月,京城各府与各园子里的牡丹花又开了,一片春意盎然。
春光好,京城好多人家都在办喜事,萧家这边,嫡长孙萧淳也把他去年就订下的未婚妻娶进了门。
婚宴上宾客如云,有萧荣结交的那帮老公侯武官们,有萧琥、杨延桢夫妻俩的亲友,也有萧璘李淮云、萧瑀罗芙的亲友,因萧瑀为官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属萧家三房这边的宾客最少。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元兴帝人虽然没来,却派人送来一份贺礼,萧荣领着家人与宾客们去接旨谢恩时,笑得满面红光的,一身喜气。
次日萧瑀进宫当差,处理完一批公务,就去御书房求见元兴帝了。
元兴帝亲自出来迎接先生,萧瑀跨进门槛转身的功夫,余光都能瞥见外面排队等候面圣的几个官员在交头接耳。
“先生找朕何事?”元兴帝坐下后,一边给萧瑀赐座一边问。
萧瑀婉拒了座椅,看着对面年轻的帝王问:“臣有一事不解,特来求皇上赐教。”
元兴帝正色道:“先生但说无妨。”
萧瑀颔首,问:“昨日臣侄娶亲,承蒙皇上隆恩得了一份贺礼,臣府上下皆受宠若惊。只是臣不明白,臣父不曾侍奉过皇上,臣长兄至今也尚未在皇上面前立下过值得皇上如此恩遇的功劳,故臣不解,皇上为何要厚待臣侄,还是说,皇上准备对京城的勋贵、高官子弟都如此恩遇?”
元兴帝:“……朕特赐贺礼,自然是因为朕与先生的师生情。”
萧瑀先谢恩,再道:“若是臣子娶亲,皇上赐贺礼臣可心安理得地收下,但娶亲的是臣的侄子,皇上因臣的缘故赐礼,实属恩宠太过,臣唯有惶恐。”
元兴帝:“……朕明白了,先生是希望朕能做到赏罚分明,罚不可违律,赏也不可逾礼。”
萧瑀欣慰道:“正是。皇上登基后,曾有官员调侃臣可以在朝堂上横着走,倚仗圣宠横行霸道那是奸臣行径,臣不屑、不敢为之,也愿皇上对臣子赏罚公允,澄清吏治。”
元兴帝思索片刻,道:“那以后先生再来,朕将不再亲迎,朝堂议事,朕也不再敬称先生为师?”
萧瑀笑道:“皇上英明,正该如此。”
元兴帝无奈地在心里摇摇头,别的大臣求之不得的好事,就自家先生……高风亮节。
没过多久,大臣们就发现元兴帝对萧瑀似乎冷淡了很多,裴行书还为此跟夫人罗兰提了个醒。
罗兰自然要去妹妹那里问一问,然后从妹妹口中得知是萧瑀自己去皇上那里求来的冷淡。
裴行书:“……”
这么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有崇高品行的人,他们这些同僚得做出什么样的政绩才能堪与萧瑀齐名?
夜深人静,裴行书同夫人慨叹道:“我怕是止步于尚书了。”
一朝可以有连襟俩同为尚书,但不可能让这连襟俩同为丞相。
罗兰嘴角上扬,安慰他道:“妹夫说他做到六十岁就会告老回乡,你争取活到七八十岁,就还有十几年的丞相可当呢。”
裴行书:“……”
第138章
罗兰觉得裴行书得等到萧瑀告老后才有机会当丞相, 罗芙却认为连襟俩真能拜相的话,姐夫应该比萧瑀机会更大,因为丞相这职位,上承皇帝下统百官, 不光得有执政的才干, 也得跟皇帝与百官都处好关系, 不是说必须让百官都喜欢他, 至少不能让百官看见当朝丞相就头疼。
萧瑀这人, 别的本事没有,让皇帝们看他碍眼、让同僚们躲着他走, 对他而言就是动动嘴多说几句话的功夫。
好在萧瑀并没有一定要当丞相的志向,罗芙也没盼着他位极人臣,只求萧瑀再不用被贬了, 更不要再来一次险些被砍头的劫难。
如今很多京官看到罗芙都面露钦佩, 罗芙可一点都不为她救夫的美谈骄傲,因为别人可以对这桩美谈津津乐道,罗芙却永远都忘不了萧瑀被脱去官袍跪在刑场时的被迫折节,忘不了刽子手手里握着的锋利大刀,忘不了那一圈试图将她从萧瑀身边拉走的御林军卫兵。但凡她跟萧瑀差些运气, 萧瑀现在已经被埋在黄土里了, 她也成了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寡妇。
再一次从熟悉的噩梦中醒来, 罗芙暗暗喘了一会儿, 然后转个身,抱紧了睡在旁边的男人。
萧瑀被夫人的投怀送抱弄醒了, 暮春中衣单薄,手无意识地在夫人的肩膀、腰间抚过,稍微停顿后, 萧瑀的手便探进了夫人的衣摆。
罗芙没有阻拦,夫妻俩都在半梦半醒间开始,再越来越清醒,复在黑暗中沉沦。
“今晚怎么这么有兴致?”
平复下来后,萧瑀在夫人耳边揶揄道。
罗芙:“……我又梦见你脑袋掉了,吓醒的。”
萧瑀:“……梦都是反的,说明我的脑袋长得很结实,以后都不会再有人想砍它。”
罗芙拧了他一下。
萧瑀笑着去点灯,再端了屋里备着的水过来,先伺候夫人再收拾自己。
这么一折腾,夫妻俩都很精神,罗芙靠在萧瑀肩头,聊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白日里她刚有所耳闻的新鲜事,问萧瑀:“皇上真要给先帝服满三年的丧啊?”
萧瑀:“当然,这是皇上对先帝的孝心,既然已经开口,岂有食言之理。”
皇帝守孝可以以日代年,但皇帝们自己愿意多守,大臣们总不能非要阻拦。
罗芙笑道:“那京城有些勋贵高官与贵女们可要失望了,听说有几家闺秀明明已经开始议亲了,皇上这一登基,才二十岁肯定要选后,那几家闺秀的父母就动了心思,说要再留女儿一段时间,其实就是看看女儿有没有机会入主后宫。”
萧瑀:“那都是不疼女儿的,皇家规矩多,王妃们还能出府走动,后妃进了宫除非随驾,否则这辈子都只能深居宫墙之内。运气好的母凭子贵,运气不好的既无宠也无子嗣傍身,处境更加凄凉。”
罗芙想到了先帝的后宫,谢太后是正妻,先帝也对她敬重了二十多年,结果最后险些落个被废的下场。李妃看似盛宠多年,实则根本没被先帝放在心上,证据是先帝驾崩前安排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给李妃娘几个留条后路。少宠的林妃、梁妃就更不用提了,都还是不足三十岁的年纪,从此却要跟谢太后一样留在深宫为先帝守寡。
“幸好团儿还小,不然以皇上对你的重视,我真怕他看上团儿。”罗芙庆幸道。
元兴帝无疑是个俊美的男子,但绝不是个好女婿人选。
萧瑀信心十足道:“只要我不愿意,他看上也没用。”
罗芙:“……瞧把你厉害的,先帝对皇上都没你这么大的口气。”
萧瑀:“……总之以后你再进宫探望太后的话,不要再带上团儿了。”
罗芙点点头。
澄姐儿才七岁,等元兴帝除服时澄姐儿也才十岁,那时候元兴帝早选后了,甚至还会选几个妃子。京城的勋贵高官之家多的是容貌美丽性情端淑的闺秀,倘若元兴帝要从天下官民之家采选秀女,那他能见到的美人只会更多,所以萧瑀真没怎么担心元兴帝会惦记自己的女儿。
作为先生与臣子,萧瑀更在意元兴帝是否勤政,是否因为上面没有先帝压着了而渐渐惫懒下来耽于享乐,甚至因为身边的宫人或朝中的臣子们犯了什么小错而又动了残暴的念头。
连着观察了半年,萧瑀欣慰地发现元兴帝还保持着做太子时的勤勉,除了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元兴帝依然会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听大学士们给他讲书,有空了或去司农寺看看有没有粮种改进之法、禽畜饲养良策,或去军器监巡查兵器锻造之术,还经常带上一队御林军骑马就去三大京营看将士们操练。
萧瑀不确定年轻的元兴帝能保持多久这种勤政好学的劲头,但元兴帝有这份心有强国富国的抱负,总是个好的开始。
中秋刚过,冀州总兵李崇送来一封喜报,殷国那位连续成功抵挡住大周两代皇帝三次北伐的皇帝殷复因操劳成疾病逝了,年仅五十二岁!
元兴帝在朝会上让人宣读了李崇的这份喜报,满朝文武都颇为解气,因为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殷国后,殷帝居然假惺惺地遥祭了先帝一番,并派人将此事传遍辽州各地,使得辽州百姓纷纷庆贺,说什么大周皇帝遭了报应的气人话。
平南侯梁必正第一个出列,奏请元兴帝发兵伐殷,他愿为先锋!
武官们个个跃跃欲试,就连文官们这边也都是附和之言。
元兴帝居高临下,将文武百官的各种神态看得清清楚楚,等大臣们私底下议论得差不多了,元兴帝才抬手示意众臣安静,道:“收服辽州一统天下乃高祖皇帝与先帝的夙愿,亦是朕即位之初就许下的毕生之志,然北伐殷国战线太长粮草供应困难,殷国又有辽河天险,这是殷复死后也依然存在的两大难题,而且殷复初丧,辽州百姓正处于丧君的悲痛中,大周此时发兵,只会激起他们的怒火与士气,愈发不利于大周。”
柳葆修、徐敛、萧瑀、裴行书等文臣最先赞叹皇帝的英明。
已经六十八岁高龄越来越等不起的梁必正急了,忍不住问道:“那皇上准备何时北伐?”
元兴帝面色微沉,似是很不喜梁必正那咄咄逼人的语气:“良机到时,朕自有决断。”
一个皇帝一个脾气,梁必正在高祖皇帝面前直言快语,在先帝面前已经有所收敛,到了毫无私交的新帝这里,他岂敢放肆?
见梁必正低着脑袋退了回去,元兴帝转而议起了别的国事。
散朝后,元兴帝将包括梁必正在内的几位文武重臣叫到了御书房,人到齐了,元兴帝看眼萧瑀,道:“朕记得,萧尚书曾经说过,殷复的三个儿子皆是平庸之辈,逢此殷国帝位更迭之际,朕更想请诸位群策群力,看看是否有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
梁必正对上年轻皇帝安抚般的视线,心里舒服了,由衷钦佩道:“原来皇上另有妙计,是臣愚笨,只懂打打杀杀。”
元兴帝笑道:“朕也是受了萧尚书的提点。”
众人都看向萧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