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一抖,险些要当街给他跪下来。
偏又被他眼神凌迟着,连动也不敢动。
一边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主子,一边是积威已久的大爷——
烟柳声音发颤,尽数交代出来:“大姑娘说叫我看着顾表姑娘,看紧她是否与表少爷相会。”
那日魏妘一番添油加醋地刺激,魏嫣心中便失了底气。
顾窈原就长得美,又让表哥为之侧目。
她在时,他二人都能眉来眼去,她此番去礼佛,他们留在家中,不会关系更进一步罢?
因而,在劝说老太太不成以后,她只得让烟柳留在魏家,看住顾窈。
烟柳留了一半没说完。
魏嫣还吩咐,若瞧见他两人有要相见的苗头,一定破坏掉。
可看着大爷铁青的面庞,烟柳实在不敢说。
她不说,魏珩也能猜到。
他平日里忙于公务,为官前又整日在书院,对亲妹的教导确实有所疏忽。
她养在老太太跟前,性子要强,却未曾料到会在这等儿女私情上神志不清。
魏珩冷声:“你回去告诉她。”
望了望这丫鬟惨白的脸——既是她身边人,他便说得极为直白,
“裴炆钦她想都不要想,她的亲事,自有我来安排。为了个男人与自家妹妹生出龃龉,你问她这可像话?!”
丢下这一句冷言冷语,魏珩提步离去。
裴炆钦此人,虽是他舅家表弟,但品行不佳,胃口极大。既要与他魏家攀关系,又要将他一手创办的蹴鞠会连血带肉地吞下去,现下连他两个妹妹都被盯上。
他须得想法子,尽快将他送入国子监。
烟柳那里,心中为难至极,却始终不敢忤逆魏珩。
待魏嫣回来,一五一十讲与她听了,惹得她一场痛哭,更将顾窈记了一笔账,怨其大约是故意让大哥发觉撞上。
至于裴t炆钦,大哥目下在气头上,她不敢求情。
只好等日后。
·
到了晚间,魏府一大家子又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开元寺并不远,就在上京城里头,他们此次去所办的几桩事了了,便也就家来了。
大抵是为着白日里没带顾窈一道,老太太特意叫了她去松寿堂用晚食。
魏嫣几个女孩儿也在,只瞧着面色各有异状,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顾窈权当不知,魏家人不想让她晓得,她便也不掺和,只规矩落座。
老太太问她今日做了甚么,顾窈便老实答出了府,去了书苑买书。
老太太这才松下一口气。
今日这变故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那外放官将魏妘错认成卢佩秋,好一番真情流露却发错对象,被魏妘刻薄一番后羞愤离去,亲事自然黄了。
显国公府次子传出了浪荡的名声,不好再与魏嫣相配,那头见了四个姑娘,却传了消息来说幼子尚未定亲,是瞧上了魏娇。
四个姑娘身上都出了问题,若留在家里的这一个还不安生,那她的头疾真真是要雪上加霜。
她道:“今日之事,便当做未曾发生。”
几个姑娘都应下,老太太方又道:“阿嫣,过几日唤绣娘来给你们裁几身新衣,公主要办秋日宴,请了我们家。”
魏嫣道是。
她声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哽咽,因顾窈坐她身侧,方能听出。
她微微侧目看去,却瞧见魏嫣猛地转头,眉宇间流露出厌色,竟是十分嫌恶她的模样。
顾窈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怎的了?她哪里惹到她了?
出门前还好好的,要她跟着一块儿去寺里,怎么回来就变脸了?
毕竟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顾窈心中也委屈,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垂头用饭。
她一面夹菜,一面劝慰自个儿:
无事无事,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受点儿白眼是我应当的。
不过也仅限于白眼,魏嫣若是要欺负她,她才不会束手就擒。
小姑娘面露凶色,狠狠咬下一块鸡腿肉。
这模样被老太太瞧见,又是摇头。
她这番倒真不好急着找人家,规矩都未学会呢!
·
次日,顾窈记得魏珩的交代,早早便候在他院外。
他的住处在内外院交界的地儿,是一清幽小院,来往并没什么下人。
卯时属实太早了些,顾窈一面打哈欠一面立在门边的竹林边等着。
待魏珩的小厮冬生一开院门,便被如门神一般守着的顾窈吓得一抖。
待看清她,稀奇道:“表姑娘来这样早?”
里头,魏珩手上拿着几卷书,听得院外声响,已快步往外走。
见她一副精神不足的模样,轻轻皱眉:“昨夜没歇息好?”
顾窈如今已不大怕他,便实话实说:“是,没睡着。”
她夜里是在想,这魏府瞧得上她的便没几个,若魏嫣也要与她当仇人,那她真得再想想旁的出路。
唉,躲过陈县那歹人,她便出府罢。
魏珩尚以为她是因着今晨相约而焦灼,只道:“叫你来并不是甚么大事。这是我从前学过的书,你拿回去。”
顾窈懵懵接过,呆呆望他。
她也看不懂,给她有何用?
魏珩道:“明日起,你便与阿瑜一道来我这里。他练武,你朗读诗书。”
他权当多带了个学生。
顾窈“啊”了一声,双眸睁大,十分不可置信。
第18章 亲教书
顾窈万万没想到,大表哥竟要亲自教她。
虽说只是教魏瑜之余顺带的,但仍是他的一片爱护之心。
她没道理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魏珩见她面色惴惴,问道:“怎么?不愿意?”
他思来想去才决定要让她与魏瑜一块儿跟着他学。
要不然,为她单个请夫子?他倒是有这权利,就怕旁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她用力摇头,目光坚定:“不,我要跟表哥学。”
方才那一瞬,她心里头想了许多。
想这上京男女规矩森严,大表哥教她,是否会让府里流言乱起;又想大表哥性子端肃,她跟着他恐要挨骂,说不准她太笨,还要挨打——
但这些,都抵不过她想要学认字、学写字的迫切。
魏珩既然决意要教她,旁的他自然会打点好,轮不到自个儿操心。
顾窈捏着书,坦然问他:“那我何时来这儿呢?”
魏珩道:“寅正。”
“……”
顾窈忽而觉着自个儿答应得太快。
寅正——她过年守夜时才见过那会儿的天长甚么样子。
叫她那会儿过来读书,她怕她会昏死过去。
她面色僵硬,不乐意的心情在脸上一览无余,嘴巴微微撅起。
魏珩脸色肃然:“一日之计在于晨。你既想读书,就须得起早。”
顾窈闷闷点头。
她幼时正因为贪玩,才让自个儿成了个睁眼瞎。
若此时还要因为贪睡,失掉大表哥善意给予的机会,那想必过个十年又要后悔。
她捏紧拳头,承诺:“我一定能起来。”
她的脸蛋微微鼓起,一双眼闪闪的,极认真地看他。
魏珩只点点头,叫她回去先照着他给的书练练字,认不得也不要紧。
说罢,已快要到大门,他便让她止步。
魏珩快步上了马,轻喝一声,暴着青筋的手捏紧缰绳,调转马头,正要策马离去,却又鬼使神差朝后一望。
小姑娘还立在原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