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面上挂不住,欲要再说,却又听魏珩道:“我教阿窈,因她是我表妹,换了别的弟妹有事找我,我一样出力帮忙。
况在青竹园,阿瑜也在,边下又都是小厮丫鬟,并非孤男寡女,怎就有损名声了?”
他说话的语气严肃,气度刚正,就仿佛自小从规矩里浸泡出来的。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必定要“呸”一口,但由这个一板一眼的大孙儿说出来,她甚至没理由去说三道四。
你说他说得不对?
但见这府上,谁比他规矩还大还要严苛的?
“不是甚么大事,老太太别轻易定罪,阿窈好歹也是府上女眷。”
魏珩轻飘飘的一句,便将老太太欲要他莫再教她念书的话堵回去。
她看了看顾窈。小姑娘脸色有些挂不住,闷闷地垂着头,委屈中带着可怜。
老太太叹一口气。
她自知那些流言传得没有道理,但顾窈毕竟是挟恩而来,万一她嫌现下的日子过得不好,想要当魏家的大奶奶怎么好?
况她心中总有隐忧。
阿珩确是不近女色,但顾窈这颜色委实昳丽,两人又日日相对,最后若——
魏瑜见亲祖母仍拧着眉,终于鼓起勇气,插科打诨:“老太太,您别想了,大哥教表姐的时候我在呢,我们都是亲姊妹,哪有那些人传得不堪!”
魏嫣此刻也道:“是呀,大哥才不会像那些流言一般呢。”
她原是气恼大哥让烟柳传给她的话,可如今大哥被泼脏水,她哪能眼睁睁地看着。
再说了,顾窈也不配当她大嫂。
这几人七嘴八舌相劝,老太太脸色缓和下来,又问魏珩:“明日可有空?与我们一道去公主府赏菊去?”
魏珩放下手中茶盏,面色平静:“没空,不去。”
他不去看被他气红脸的祖母,只站起身来,道:“公务繁忙,我先回了。”
正要往外走,又留下一句给顾窈:“明日要交给我的大字莫要忘了。”
顾窈脸盘僵硬,微微点头,苦着脸看他阔步离去。
她之前盘算着明日行程,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便偷偷剩了几张,如今看来,回去须得补起来。
老太太一见顾窈仿似极其不愿的模样,心中又不忿起来。
她大孙儿何等才学,愿意教她识文断字,是她之幸。
于是便吩咐道:“阿珩既教了你,你可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如此,在老太太这儿过了明路,顾窈这与魏珩学文的事儿算是板上钉钉了下来。
有魏珩的警告,府中再无旁人敢乱传。
·
次日清早,待魏珩出了青竹园,一见顾窈便怔愣住。
往日她总束袖束发,一副极为干练的模样。
今日却不同。
一身粉嫩的紫云烟罗裙,裙摆荡着旋,轻飘飘的;头发半梳成鬓,点缀了几枚簪花,加之额间那一点花钿,竟显得像是天上的小仙女。
只是再瞧她那红润的小脸,便不觉失笑。
因是困极,她正半阖着眼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可爱极了,连边下魏瑜轻拐她手臂也未曾发觉。
也不知是起来多久,竟困成这个模样。
魏珩轻咳一声。
这声音可比魏瑜的提醒好使,顾窈猛一睁眼,一见大表哥已立在自己跟前,忙直起身子,眼神却还是涣散的。
因今日要去公主府赴宴,本就要费上不少时辰梳妆打扮,但又因魏珩昨日那番话——他在众人面前那般护着自个儿了,她哪好意思说不来。
时间紧凑,她丑时过后便从床上爬起来,歪在夏莲身上由她们打扮。
魏珩显然也想到了今日赴宴这一遭事。
瞧她这个样子,显见没休息好。
这般强撑着也要来青竹园念书,果真是个好学的姑娘。
魏珩心里慰藉,却也没心软叫她回去歇息,只放缓了教认字的进度,今晨仅仅教她十个字。
顾窈困得要命,但连歇口气的功夫也没有。
她才在魏珩这里结束,就急匆匆回了岁芳园上完妆,而后便晕晕乎乎地坐在去往公主府的马车里。
第20章 公主府
魏家三个姑娘坐的是前面一辆马车,这辆里头统共就顾窈与卢佩秋两人。
顾窈本就困,眼皮上下打架,头靠在车壁上,小小地眯了会儿。
她是平静,卢佩秋却心中煎熬。
她父亲非京官,职位又不高,凭着与魏家那点儿子微薄血缘,方挤进上京的贵女圈里。
自入魏府以后,她不再将自个儿当做大小姐,反整日跟在魏嫣后头,捧着她,生怕惹魏家人气恼。
可顾窈,仅仅是个来投亲的泥腿子孤女,怎能这般惬意、悠闲?
就仿佛魏家当真是她自个儿的地盘一般。
就连大表哥,也亲自教她念书。
可明明,除了魏嫣,他对她们这些妹妹总是淡漠冷肃的。
她究竟是哪里得了大表哥的青眼?
因为她这张脸?
她的眸光,难以自抑地在她脸颊上打转。
眉眼清丽,菱形唇微微翘起,面颊白如玉盘,泛着粉色。
她的睫毛长而密,虽是打瞌睡的姿态,却丝毫不显狼狈。
她盯得太入神,下一瞬,顾窈羽睫微颤,缓缓睁开眼来,与她晦暗不明的眼睛对上。
顾窈揉揉眼睛,脑袋里还如浆糊一般。
见卢佩秋这般看着自个儿,不由问道:“卢表姐,到了吗t?”
卢佩秋猛地回身,指甲陷入手心,轻轻摇头。
她垂眸掩去其中阴霾——
入了大表哥的眼又如何,有公主在,顾窈这样的低贱之人如何能与他攀扯上关系。
她也无需为此烦恼。
顾窈没规矩,那是她生来就该做泥腿子,自个儿怎能自贬身份,与她相比。
她心中已百转千回,而困顿不已的小姑娘早已又阖上眼,额头抵窗而眠。
·
庐阳公主的住处位于皇城根下,离长兴巷尚有段距离。
顾窈窝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眯了一觉,总算有些精神了。
待她们到了公主府,顾窈方知真正的勋贵是何等气派。
魏府也很大,但更多的是古朴。而庐阳公主府则是一派奢华,光是大门便有魏府两个那么大,就连门口石狮嘴里叼着的都是金珠。
今日的秋日宴规模很大,来往女宾皆是言笑晏晏,若碰到相熟的,姿态亲密地聊上两句,再相携进入。
魏府女眷亦随人流进入。
今次魏老太太并未前来,大太太安胎,便由三太太领着姑娘们。
公主事务繁多,此刻并未出现,于是几个姑娘都各自去找了要好的密友,嘀嘀咕咕说小话去了。
顾窈才来上京,与这些贵女哪有过交流,她安安生生地坐在三太太边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三太太笑眯眯道:“阿窈也去与她们一起玩呀?”
顾窈慢吞吞摇头,又是抿口茶。
她素知龙生龙凤生凤的道理,纵她不在乎出身,但这些闺秀们不可能不在意。
没见连卢佩秋也被排除在外么。
她日后不打算嫁在京城,就算与这些小姐们打好关系,于她而言也无一丝益处。
且人情往来,总少不了出行送礼,她如今是没这个实力的。
倒不如不往里面钻营,也落得自在。
三太太却以为她是心中自卑,不敢去与姑娘们交好。
她暗暗叹气。
小姑娘毕竟是与魏娇相仿的年纪,不自觉便对她有了几分爱怜。
三太太道:“那便与我坐一会儿罢。”
没多会儿,庐阳公主便到了。
她一身鹅黄宫装,裙摆摇曳,身姿袅娜,发上金簪叮铃咣啷地发出声声脆响。
再瞧脸蛋,丹凤眼柳叶眉,一点红唇微微勾起,气度非凡。
一番场面话过后,庐阳公主便直奔魏家女眷这里而来。
众人欲要行礼,却因她挥手作罢。
庐阳公主扫视众人一圈,没见着魏珩的身影,心中失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