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嫣犹疑道:“在你这里躲么?”
魏娇翻个白眼:“当然是去青竹园躲了!青竹园都是大哥的人,谁敢动你,便是他们来抓你了,也有大嫂在前面挡着。”
魏嫣看向顾窈,见她面容坦荡,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也没有,便知她是真心实意地要帮她。
一时间,她方才止了的泪又落下来,哭个不停:“多谢大嫂……”
是她错了,看不起的人对她施以援手,流着同样血的家里人却要强逼着她去做小妾。
两人便由三房又回了青竹园。
魏娇自然是不肯一起的。
她一个鬼精灵,才不肯为了魏嫣去得罪大房当家的大老爷,愿意为她二人出主意已是不易。
顾窈临走前,还听她道:“大嫂,别忘了我的事。”
魏娇把那偷偷相看男方的法子当真了——让她期盼老天爷优待她,她便只有一句“靠人靠天不如靠己”。
顾窈吩咐人给魏嫣擦洗干净面庞,又换了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姑嫂两个才安顿好坐在软榻上,老太太那里便来人了。
是个与顾窈还算相熟,并未对她摆脸过的青萍。
她一见魏嫣在这儿,忙道:“大姑娘,可让我们好找!快些跟我回去,老太太、大老爷都要急上火了!”
说罢,便来抓魏嫣的手,却被她甩了袖子挣脱开。
魏嫣在兄长的院子里,又有嫂子做靠山,底气仿佛足了些,道:“我不回去,我也不见他们,我就在这儿待着。”
青萍拿她无法,知大姑娘倔脾气上来了,谁说都没用,只得对顾窈道:“大奶奶,您看……这松寿堂可等着呢。”
她有意暗示:何必与一个不和她交好的小姑子得罪了婆家?
顾窈面无异色地继续绣花,道:“阿嫣与我说了,便让她在此等到大爷回来罢。”
她老神在在,青萍却要急死,暗叹这个大奶奶多管闲事还不讨好,只得又小跑着回去传信了。
人一走,魏嫣便颤着手抓住顾窈的腕子,连嘴唇也在抖:“怎么办?他们不会把我硬抓过去罢?”
顾窈宽慰她:“无事,这有什么要紧。左不过,你装疯卖傻也不进宫便得了。他们应下的事,便由他们去解决。家里若不想得一个宫中失仪的名头,便必会为你善后。”
魏嫣微微安定下来,原本惶恐的心让她这样一安慰,仿佛也没甚么可怕的了。
她眸光凝聚在顾窈身上——
她这位小嫂子,素是被大家伙瞧不起的。因是乡下来的卑贱之人,因对她龙章凤姿的大哥挟恩图报。
她向来觉得,大哥能同意这门婚事,大抵是因为母亲,以及这女子的一张艳丽面庞。
可顾窈的真挚,却一次又一次让她自愧。
试问她能同等地去对顾窈好么——她绝做不到。
魏嫣眼角沁了滴泪出来,用拇指指腹悄然抹去,笑着凑到顾窈身边:“大嫂,你在绣什么呢?”
不过半个时辰,松寿堂那里t便大摆阵仗来了青竹园。
来的却不是大老爷与老太太,是已然显怀的大太太。
老太太原就身子抱恙,又被大孙女这一气,自然走不来这里。而大老爷,儿子不在家去见儿媳妇,那更是不像话。
唯一能上场的便只有大太太这个继母。
为了叫她速战速决,莫要火上浇油,老太太甚而许诺,她半个时辰内将魏嫣抓回来,这管家权不论如何,她都要找魏珩要回来,交还到她手中。
陈氏自然喜不自禁,挺着大肚子便赶来了。
为防她一人对付不了顾窈与魏嫣两人,还将魏妘这不好惹的泼辣姑娘带上了。
一见她们两个岁月静好地并肩坐着绣花,陈氏眸子里迸出寒光,怒道:“大姑娘!你也太不孝了!老太太与你父亲都在松寿堂候着,你倒有心思与顾氏在这里瞎闹!”
“快与我回去!”
说罢,便让她身边的嬷嬷来抓人。
顾窈抬起头,悠悠道:“我看谁敢动。”
方才在心里做了许久预设,这会儿见到这阵仗已然不慌了。
她道:“大爷的院子里,岂容你们放肆!是当我们青竹园谁都能来撒野的么!”
陈氏被她唬得一惊,见鬼似的看着她。
这泥腿子,几日不见,怎么变得如此有气势!还学会起狐假虎威那一套了。
她冷笑:“哟,这位高嫁的大奶奶,我不妨告诉你,便是阿珩在这儿,我一样要带阿嫣走!她违抗父命,拒不入宫,是为不孝!便是给她送到庵里当尼姑,那也使得!”
魏嫣一听,眸子里怒火燃起,恨不得撕了这继母的嘴巴。
她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让魏嫣无处翻身。
顾窈拍一拍她的手安抚住,语气又变缓,道:“我不是管事的人,却是阿嫣的大嫂。人都道长嫂如母,长兄如父。大老爷为阿嫣许人家,再怎么也要与我们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陈氏想骂她算个什东西,却又忍下来——毕竟此事,确是大老爷瞒着魏珩运作的。若让那个阎王晓得他要送他妹子去做妾,岂非要将天花板给掀了!
她不耐道:“我没空与你辩!来人,给我把大姑娘押回去!”
她带的嬷嬷丫鬟一股脑涌上来,顾窈立时站起来,挡在魏嫣面前,厉声:“拦住她们!”
夏莲与春桃两个先站出来,跟在后头的亦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婢子,其余人却是动也不动。
顾窈冷眸一扫,道:“我说话不顶用。但若大姑娘真出了事,便等大爷回来,将你们一个个都发卖了!”
她这是头一回威胁人,但却十分起效——连同秦嬷嬷,十来个人全都挡在她们面前与大太太对峙,将这院子分割成了楚河汉界。
魏妘一见母亲落败,立时骂道:“顾窈!好你个泥腿子!拿个鸡毛当令箭使!赶明儿让老太太赐你一封休书,将你赶回你的乡下老家去!”
第50章 解困境
顾窈听了这话, 却并不恼,只笑道,“我未曾犯七出之条, 即便是大爷要休我,京兆尹大人也会过问。更何况是家里长辈。你这般有脾性, 让老太太给我休书,安知旁人会如何指摘咱们家呢?”
魏妘气得脸蛋通红,恨恨地看着她, 想要冲上来撕了这泥腿子笑得令人生厌的嘴脸,却又心知武力在她之下——真闹下去,她也要落个泼辣无礼的名声。
顾窈见没人敢动了, 语气稍缓:“大姑娘的婚事,向来是大伙儿心中都在乎的。但无论如何, 不该不告知大爷这个长兄便定下。现今阿嫣既害怕,不如等大爷回来再谈。”
陈氏扫视一圈众人,目色微寒。
这泥腿子先斩后奏, 拿青竹园这么一帮人威胁在先,又用上缓兵之计,是打量自个儿是傻子,真能被她忽悠过去?
大老爷不过来,是错估了顾窈的胆量, 若让他知晓,这乡下大儿媳胆敢坏他好事,便是叫人围了青竹园,也是要将魏嫣押进宫里的。
陈氏道“顾氏,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魏嫣交出来。”
顾窈嘻嘻笑着, 答:“什么交不交出来,阿嫣是人,又不是个物件。”
陈氏冷呵一声,见这满屋子刁奴仍和傻子一般与她对峙,嗤道:“你们便等着罢,过会儿自有大老爷来治。”
说罢,领着一众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去。
魏嫣被这阵仗吓得连话也不敢说,又听继母说要去寻父亲,眉头紧拧,颇有些忧虑:“大嫂……大老爷若真来了……”
公爹进儿媳的院子乃是混账事,但依魏既明如今攀附禹王的热乎劲儿,做这混账事,几乎也能预见了。
顾窈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放心,没人能把你带走!”
她朝她眨眼,魏嫣一时竟有些恍惚。
虽已觉顾窈心境纯善,但未曾想到她能如此拼尽全力地帮自个儿。
试问若她是这个处境,高嫁世家,出身低微,她能做到这般泰然自若,敢为了个平素不好相处的小姑子与婆家人公然叫板么?
她做不到。
能这样的,唯有顾窈。
魏嫣心中五味杂陈,蹲下身来,向她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嫂。”
顾窈拉她,她却执拗地未曾起来,一双眸子满是歉疚地看她:“此前我多番行愚蠢之事,多亏大嫂宽宏大量,不曾放进心里。”
现如今,这声嫂子,她是心甘情愿地叫出口。
顾窈稀奇地看着面前少女——她素来自傲,但有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貌,自傲也是应当。如今她面对她肯俯下傲骨,可见她是真的认可她了。
顾窈抿唇,笑得真心实意:“没事儿,那都过去了。”
姑嫂两个和好如初,甚至比初初见面时关系更要亲近一番。
魏嫣龟缩在青竹园里,仍兀自担惊受怕她的糊涂父亲来找麻烦,却不想,直至夜幕降临也未有消息。
天都黑了,可见今日的面见德妃之行,是真真泡汤了。
没一会儿,便听几个奴婢的问安声传进屋子里:“大爷。”
魏珩归家了。
魏嫣惊地站起,心里对长兄仍有几分忐忑——顾窈肯帮她,那是因为她们同为女子,她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做妾。
那大哥呢?他最重礼法,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
眨眼,魏珩从外头挑了珠帘进来。他头上官帽还未摘去,官服是面圣穿的那一套,瞧起来极为正式,他眉宇间露出丝丝疲色,好似奔波了许久。
魏嫣见着他,局促站起来,略有些结巴地叫他:“……大、大哥。”
魏珩应了,又对顾窈道:“饿了么?叫人开饭罢。”
语毕,转身去了寝房里洗手换衣。
魏嫣一见兄长对自个儿的态度并不算热络,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大哥是不是嫌她乱来,给他添麻烦了?
顾窈见她满面愁容,便只得劝道:“没甚么事,难道你不知,你大哥本就不爱笑。”
魏嫣勉强应了声好,待魏珩出来落座,又靠得与顾窈更近些,瞧着是真怕他责骂。
然三个人用晚食,不过小小一张圆桌,再躲能躲去哪里。
魏珩瞥了眼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的妹妹,轻咳了声:“过会儿吃完便回你的院子罢,没事了。”
魏嫣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听得兄长这样说,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泪已经先夺眶而出。
她小声地抽泣,为今日的遭遇,亦为从前与他的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