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一听是海鱼生意,顿时没了兴致:“我家里也做河鲜,没甚意思, 我看二位还是另寻他人罢。”
这二人一见,知晓拿幌子骗不到她, 只得半真半假地吐露出具体情形。
海水中出盐矿,海鱼自然也携带着。这时盐价昂贵,此地寻常百姓常以海鱼代替盐来调味, 便催生出了一件物什。
说着,他们将一个罐子摆到顾窈面前。
此物名唤鱼鲜,是拿海鱼集在宽广的地方晾晒数日, 而后捶打成粉末状,再装入罐中出售。
鱼鲜不但有鱼味, 更有咸味,售之颇广。只是上京人人富足,不大看得起这等升斗小民之物, 遂并不在上京时兴。
顾窈握着伸到脸边,轻轻一嗅,果然有股子咸咸的海鲜味。
她面色淡淡地又放下来,撑着下巴:“唔,倒有些意思。”
她不给准话, 反而扫视了他们一圈,狐疑道:“那鱼儿从海中捞出来,身上必带着盐罢?你们做如此大规模的鱼干,难道未曾晒出过盐粒来?”
见这女子一针见血地指出, 两人忙压低声音,道:“这可不敢随便说。总之, 姑娘只需晓得我们这营生稳赚不赔。”
顾窈轻哼一声,见他们卖关子,便也没再追问,仿似对这桩生意失去了兴趣。
二人互看一眼,皆是有些焦灼。
本就是为了引外地商人上钩才常年住在客栈中。近来鱼鲜生意有暴露风险,若再不寻个倒霉鬼顶替上,恐怕他们就要成为弃子了。
正要再开口,忽然瞧见顾窈站起来,冲着方进来的一女子招手:“姐姐。”
那女子身形利落,面如寒霜,腰侧别着一把长剑,右手正按在上头。
她听叫声,先是一愣,而后面色如常地走近,皱眉问她:“不是叫你在房里么?”
顾窈笑了一下:“我想姐姐在外寻铺子,必然是累的,所以才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等姐姐一起吃。”
陈言灵虽闹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微微点头,而后坐在她身侧,看着那两个一胖一瘦的男子蹙眉:“这两位是?”
那二人见状,忙摆明身份:“方才听闻这位姑娘想找生意做,我兄弟俩便斗胆来毛遂自荐。”
他们看了看娇蛮无礼的顾窈,目光又转向显见更沉稳的陈言灵,当即判断还是这姐姐更有话语权。
不过这样才符合常理,哪户人家都不会放任一个无知的女儿出门去做生意。
后来的这女子面色冷厉,瞧着还会武功,看起来自然更可靠些。
陈言灵点头,又问顾窈:“你觉得如何?”
顾窈随意摆手:“他们说稳赚不赔呢,我看世上哪有这样的生意,准是诓我的。”
那胖子擦了擦额头,瘦子却喊冤:“姑娘实在误会,咱们这生意既守法,门路又多,怎会是骗人。不说旁的,就是姑娘住的这间客栈,亦是用的咱们这鱼鲜。”
言罢,那胖子也对陈言灵道:“姑娘明鉴,这大过年的,咱们也不会干那缺德事不是。”
陈言灵把剑拍在桌上,开始吃起饭菜来,含糊道:“你们问我家姑娘罢,她应允了再与我谈。”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
如此,她们扮演的便是顾窈的女护卫,也只有这样,这伪造出来的身份才算合理。
顾窈一挠头,确实没想到她们住店登记的名字不同姓,加之姐妹俩个绝不会一个悠闲另个忙碌。
胖瘦二人又费了三寸不烂之舌,这才劝动顾窈明日与他们一道去看晒鱼场。
二人登时喜笑颜开,说完静候姑娘便径直回了房间。
陈言灵一面吃菜,一面道:“今日查到了些消息,说最初他们便是在此处中套。”
顾窈知晓她说的是何家父子,便也道:“明日去看看罢,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
是夜,陈言灵出门查探县衙情形,顾窈则在仔仔细细地看魏瑜送的那本子,记住了人脸,若是在此遇到了京中之人,也好办事。
次日,两人被那胖瘦兄弟带往晒鱼场。
此地果然如他们所说,有不少百姓都在此务工。方从大门进去,便能闻到极重的一股鱼腥味。一个个装鱼的箩筐垒一起放在板车上,再运送到一处极大的石坑中,由专人用石杵捣磨成粉,再装罐运走。
顾窈点点头:“倒是有些趣味。”
这二人见状,立时极尽话术,终于使得顾窈两人信了。
他们暗暗定下心来:即便有武功有银钱又有何用,做生意这块儿,可不是单凭女人便能干好的。
可惜了,不知是哪一方的巨富之女,这回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顾窈表现爽快,一经谈下便立马给了一千两做定金,她道是剩余的几万两要找家里的父亲要到钱庄票号才成。
那两人见她给钱如此之快,出手这般阔绰,便也不急着收钱,先去办了过户。
毕竟他们眼下要紧的并非拿钱,而是把这罪名推到旁人身上。
过户不过两日,客栈便被一圈官兵给围住了。
他们拿着县太爷亲手写下的捉拿文书,道她二人参与贩盐,目下要抓进府衙中细细审理。
顾窈与陈言灵未做反抗,跟着进去。
她们观察一周,眼见这所谓的大狱关押了不少人,大多是颇有富态的中年男人,因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连脸颊都凹陷了不少。
见又来了俩人,还是女子,那几人只冷淡相对,唯一人道:“新年大笑话!要抓人顶罪,连女人都不放过。”
这般说话,又比她们先被抓进来,那必然是知情之人了。
因着是过年,这里的官差都有些懒怠,并不去到关押的里间。
顾窈与陈言灵遂打听了起来。
知晓他亦是因这生意被诓进来的,只不过并非鱼鲜,而是大米。
顾窈想起来,何家父子运送的亦是大米。
她问道:“大米与盐有什么干系?”
那男子道:“哼,在米带中夹杂着盐粒,再经我手卖出去,可不就有关了。”
顾窈这才明了。
但此处被关押的商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五,要找顶罪的替死鬼,竟是需要这么多人?
方才过了半日,便有人来提审他们。
大抵是顾窈与陈言灵进来,已补足了缺位。
男子道:“你们两个姑娘家,过会儿问什么便答什么,让画押便画押,硬撑着最后也是要认罪的,不如少受些苦头。”
待一群人上了公堂,分散跪下,便听惊堂木响起:“堂下贩盐走私十七人,尔等可知罪?!”
显然都是被打怕了,一行人没一个推案不认的。
那县太爷也便松了口气——这法子是现想出来的,不管奏不奏效,先推上去了却了再说。
“既都已认罪,那便送往云州城,请知州大人决断。”
就这样,他们又戴着镣铐一路行进至云州。
幸而路途不远,走路也只花了四个时辰。
路途中陈言灵曾屡次询问顾窈的状况,顾窈却只摇头说无妨。
她在想,说不准很快便要在云州城见着何家父子了。
扫了眼自个儿仍旧平坦的小腹,又是一声佩服。
她这孩子,实在太耐造。
骑马没事儿,远行也没事儿,生命力实在顽强。
等到云州城,那知州果然与县官一般,迫不及待地升堂。
这一次堂下跪着的犯人便更多了,足有三四十人。
那知州正色道:“如此之大的犯案规模,可见这贩盐案着实祸害了不少百姓。周大人,依我看,不如就地处决了?”
那人却不知t是何来历,反驳起他来:“怎可如此草率!依我看,最少也要等京中来人决断。”
顾窈偷偷抬眼,却见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严正,品性秉直,不大像县官知州这样的一丘之貉。
她蹙眉细想,终于念起,这是魏瑜那画册里曾画过的人!
他名为周意闻,乃是周意祺的嫡亲兄长,年二十五岁,目下在云州外放当官。
正是因为出身上京,所以才被知州忌惮。
顾窈不知此前魏珩所说的云州同窗是不是他,但他们同样出身世家,必定彼此相识。
从他这儿探听魏珩,那必是能行的。
陈言灵同样认出了他。
她压低脑袋,不想他看见她的脸。
照顾窈所说,她们仍未瞧出那幕后黑手,且她此前探听消息得知,此事确实不简单,眼下实在不适合暴露身份。
然而她们两个女子在这一众犯人中实在显眼,不多时,便被周意闻单独提押出来。
他道:“你二人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诉说清楚。”
她们两个都穿着囚服,衣裳又乱糟糟的,待抬起头来,周意闻却是不容察觉地一颤。
怎是她二人!
他面容已近僵硬,万万没想到能在此瞧见她们。
听得她们胡诌出来的姓名,又诉说了一番来龙去脉,周意闻道:“女囚与男囚分开来关押,旁的等钦差大人来了再做打算。”
那知州纵是不愿,却也知晓周氏乃权贵,等闲惹不得,只好应下。
他心里却在盘算,万不能让这批人活到钦差到来,不如也像上一批那般,来个死无对证!
顾窈与陈言灵关在一道,白日里还冷得哆嗦,眼下却换了个很是不错的牢房。铺了稻草也燃了炭火,还有热腾腾的饭菜。
陈言灵道:“他必是认出我了。”
她与周意闻曾在一处习武,亦有几分情谊。
他清楚她身份,看她在这儿,必定猜到是来处理此案。
“他既没点破,就证明并非是知州那边的,如此,只需静候他来找我们便是。”
说曹操曹操到。下堂不过一个时辰,那周意闻便阔步进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