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如何不是全然放弃!
他本可以生来便享受荣华富贵,当人上人,可却被弃于小乡村,平庸度过前十八年。
好不容易能等来翻身的机会,却又被他推翻,再无入皇家玉牒的可能!
魏珩见他不知悔改,心中微叹。
郑骁狠毒又果决,唯一不足,便是长于乡村,眼界太窄。
他敢对私盐下手,就要有圣上丢弃他的准备。
盐业乃国之重器,一向管束严格。他因一时贪欲插手其中,不论是不是为了害自个儿,都已被圣上视为弃子。
虽知晓他再无回宫可能,魏珩仍劝道:“你对我有气,是理所应当。但实在不必拿自个儿下半辈子做博弈,你有显贵身份,为何要因置气而放手?”
郑骁不语,魏珩却已抬起剑——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用力,然而魏珩却是砍向了他自个儿的左臂。
剑刃入肉,血光四溅。
顾窈一声惊叫,目光通红地望向他。
魏珩再次动作,左右两条大腿上皆砍一剑,又换了左手,于右臂上落下。
他动作干脆,每砍一下只闷哼一声,仿佛不会痛一般。
然而这举动却看得郑骁畅快不已。
他在得知自个儿被收回一切之时,亦是如此痛彻心扉,如刀剜骨。
魏珩白衣上沾满了血,近乎染成了红色,他道:“今次是我单个前来,并未带潜鳞军,所以圣上暂且还不知晓。但若我死了,我妻死了,你觉得,他会容忍得了你?”
“眼下收手,一切尚可如初。”
纵郑骁已疯得没剩多少理智,也被他的话说得微微一动。
他受了如此重伤,必定再当不了潜鳞军统领。为了女人色令智昏至此,想来日后也不会被重用。
他没了权力,但还有那些花不完的金银。
真杀了魏珩,也许真会让皇帝震怒。
谁都看不得自个儿的狗被人杀了。
郑骁掐着顾窈脖子的手微微放松,好似被魏珩说动。
他挥了挥另只手,让周遭侍卫都退下。
他问魏珩:“你真的不会报复我?”
魏珩摇头:“不会。”
“圣……父皇,他当真不会知晓?”
魏珩:“不会。”
郑骁嗤笑一声,忽地抬脚朝顾窈小腹踹去:“行啊,让你儿子再给我赔罪,这事儿便算完了。”
魏珩瞳孔紧缩,极快地站起来扑倒郑骁,却终究让他腿风踢到了顾窈——
三人一齐倒下。
周遭侍卫欲捉拿住魏珩,却忽见他反手持剑,狠厉地插入郑骁的胸膛。
顾窈耳边听得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懵懵抬头,见到了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她知晓,大齐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法,唯有杀皇室、灭九族这一条法理。
她忘了呼喊尖叫,只怔怔地看着魏珩,小腹中传来微微刺痛,仿似在预示着什么。
他将剑从郑骁胸口拔出,那一瞬间,血流如注——
他将剑丢到她面前,道:“小心。”
他声音冷厉,再没有从前那般温言软语。
魏珩转过身去,捡起自个儿的剑,大开杀戒。
他不带潜鳞军前来,是因为,他一开始便打算以下犯上,杀了这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郑骁纵招摇得意多年,终究比不过他在游走于军中监狱。那四剑皆伤在并非要害之处,他从前受过不知凡几。
他要杀他,原是想等顾窈安全再下手,然而却等不及了。
顾窈怔愣地握住剑,看着他如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一般,收割众人的性命。
这时她才真正看见他的另一面。
并非冷傲矜贵的魏家大爷,当朝探花。
他是真的从地狱走上人间的阎罗。
忽地,那被刺穿身躯的男人挣扎着动了动,他的手颤抖地露出其中袖箭,狰狞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去死罢!”
魏珩应声望去,目色疏冷。
他看见,顾窈跪在地上,双手持着剑不断发颤。
郑骁的尸体喷洒出鲜血,见她半个身体染红。
他的头颅骨碌转了一圈,停留在她面前。
他死不瞑目,正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她。
顾窈惊叫一声,慌忙丢开手中长剑,再次跌下去。
魏珩心中焦急,解决最后两个,跨过满地尸体向她奔去。
他搂着她将她抱起,面色仍夹带着方杀过人的冷意。
顾窈不知该说什么,只牙齿上下打颤,眸子不甚清楚地看着头上天空。
一滴水落下来,到她额头,有些泛凉。
紧接着,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地下起小雨。
魏珩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细眉蹙着,仿似十分疼痛,他后知后觉地将抱着她的手抬起——
满手鲜红。
第78章 解心结
这一觉顾窈睡得极沉。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直沉溺在虚妄的梦里,无法睁眼。
在那些浮浮沉沉的黑色迷雾中,她被裹挟其间, 双手遭到紧锁。
大片大片的红色从腰腹间晕开,如一朵朵绚烂凄惨的花, 让她惧怕。
她明白,孩子大约是没有了。
顾窈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迷蒙。
她直愣愣地看着掉了皮的屋顶, 后知后觉地往四周望去——
这是一间十分破旧的屋子,陈设简陋,连桌上唯一的水碗, 都破了个缺口。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说不上伤心, 也说不上其他。
这孩子是在她无意愿的时候到来,也是在她无意愿的时候离开。
女子低垂着眼,带着几分落寞。她从前那般艳若桃花, 如今失了孩子,却添了几分孱弱,仿似更易得人喜爱。
魏嫣生硬地移开眼,胸腔中燃着怒气与对她的怨怼,重重地放下一只烧得滚烫的水壶。
顾窈听见声响, 抬起眼来看她。
见她神色如此,顾窈猜她又恨上了自个儿。但她如今实在疲倦,没工夫管她,也没工夫去与她打好关系。
她又躺下去, 手捂在肚子上,泪从眼尾处淌下来。
纵使一直忽略, 可她心中还是想要问:
魏珩呢,他哪儿去了?
为何她怀孩子的时候不在,孩子没了的时候,他也不在。
脑海里同时闪过的还有郑骁那颗可怖的、喷洒着鲜血头颅。
顾窈身体一颤,有些胆战地捂住头。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见她们二人如此冷淡,已是咋咋呼呼地出了声:“哎呀!你这姑娘!分明知晓你这小嫂子在做小月子,怎么也不看顾着些。”
说罢,又是疾步走近床边,一把便将顾窈从床上捞起来,手扶着她的脊背,一碗温热的水便被递到她唇边。
顾窈一脸懵然,还未来得及打量这大婶,便被喂下去一口。
有些许甜味,大约是加了糖。
这一股暖流下肚,她的胃里好受了许多,小腹略还有些抽搐,却没那样难过了。
她开口:“……多谢婶子。”
声音太过沙哑,连顾窈自个儿都有些吓到。
那大婶自称为刘嫂,颇有些热情:“谢什么,是我应该的!你夫君给了银钱我,要我好生照顾你。”t
骤然得知魏珩的消息,她的手攥紧了被角——郑骁是皇帝的儿子,她二人一齐杀了他。如今她在这儿,不知魏珩怎么样了。
“我……我夫君如何了?刘嫂,他又是何时离开的?”
魏嫣听到她这问话,只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指望我大哥来接你回去?实话告诉你,你如今是被弃如撇履了!”
她心有怨怼万分。
大哥要把顾窈这女人藏起来,为何非要把她带着一起?
她堂堂魏家的嫡长女,竟要藏身于这小乡村之中,实在有辱身份!
顾窈额角微跳几下,对她冷了口气:“那你怎在此?你也被他弃如撇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