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嫣鼻腔和喉咙里都是水,呛得一个劲儿地咳嗽。她在一片模糊中瞧见顾窈冰冷的神色,又听她这般说,终于懂得害怕。
然而心里头怕是一回事,到底还是仗着魏珩,赌顾窈不敢真的对她如何,她叫道:“你放开我!我要告诉我大哥!”
顾窈见她仍不知悔改,便又按着她到水缸里,狠狠灌了她几口水后,见人挣扎得极为厉害才把她抓起来。
她声音里像带着寒冰,刺得魏嫣抖了一抖:“你大哥就是在这儿,我一样要你死。”
这样冷绝狠厉的顾窈,是魏嫣所未曾见过的。
连续两次被按到水里,她心颤抖得愈发厉害,终于在顾窈准备伸手来第三回 的时候,魏嫣“哇”地一声哭出来:“不要!不要!”
她后悔了。
她胡言乱语:“我不该给你下药,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我错了。”
顾窈扯了扯嘴角:“你真知错了?”
魏嫣慌张点头,头发上的水滴往脸上掉,看着比她高出不少的顾窈,心里害怕。
她哪儿能想到,旁的女子小产能掉半条命,偏偏顾窈和没事人一般,力气比之从前并无变化。
她不该这个时候害她……应当在她小产之后昏迷不醒时便下手!
顾窈不愿意跟她玩心眼,但对她脸上恨色看得分明,便不得不继续抓着她,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的裴炆钦表哥,是他城府深想利用我;你看上的郑骁,是他品行低劣想逼迫我。你这些婚事,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你自个儿眼光差。”
“只要你对方才咒我孩子不得降世的话道歉,我便放了你。”
魏嫣听得心中起火,她不长教训,对着顾窈破口大骂:“呸!是你品行不端才对!要不然,我大哥怎么也会被你哄骗了去!孩子没了是你的报应,我魏家的嫡长孙金贵,你的肚子才不配生!”
对着这样冥顽不灵的人,顾窈再次用劲,将她第三次按进水缸里。
魏嫣无法挣脱那只紧紧扣在她后脑上的手,她的口鼻再度涌入水流,憋气憋得脸庞通红。
她忍不住呼吸,却吸进来一股子水。
不知是一息还是两息,她眼前发黑,死亡如缭绕的藤蔓一般紧紧缠住她。
魏嫣双手挣扎乱抓,想认错,想说她再也不咒她,可顾窈一点儿未曾松开,手紧紧地钳制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有人出现,推开顾窈将她从水里捞起来。
魏嫣脱力地躺在地上,侧着脸吐出水,满脸苍白。
刘嫂模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你们真是!这是干啥呢!”
顾窈抱胸不理,冷冷地看着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魏嫣,面容淡漠。
身侧刘嫂却碰了碰她的手背,向她示意。
顾窈下意识抬起眼,看到立在门前的青年。
他比之在郑宅见过的最后一面,更显疲惫了。
胡渣乱乱的,不曾刮掉。眼底青黑,发丝间生长了几缕白色,看起来像是奔波了许久。
二人重逢在这样的境况下。
她要杀他的亲妹妹,他赶来接她们。
顾窈愣了一瞬,大脑空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其实她早已解开心结,知晓他的离开是情有可原。但眼下,魏嫣还在角落里咳嗽,她望着魏珩,忽而失语。
她曾想过他们再次见面时,她会诉说她的难过和不舍,她会抱一抱他,安慰他。
可顾窈此刻僵着,手指尖轻轻发颤,动也不动。
魏珩道:“刘嫂,你把她带下去收拾收拾。”
刘嫂连忙去扶躺着的魏嫣,将她半架起来,就要拉出房门时,魏嫣却反应了过来,怒道:“好哇魏珩!你亲妹子要遭她淹死了,你还这般糊涂!你难道忘了你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忘了母亲去时是如何交代你爱我护我的么!”
刘嫂心里怪她添乱。
这些日子,她同顾窈相处下来,知她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反倒是魏嫣,处处挑刺。今日这般,想也知晓是她做了什么。
这没成家的小姑子,整日对哥嫂指手画脚、挑弄是非,看得刘嫂心里都是气。
刘嫂不等魏珩回答,使了把劲儿,强拽着魏嫣走了。
她一个农家妇人,力气比顾窈还大些,魏嫣哪敌得过。
吵闹喧嚣渐渐远去,魏珩转身阖上门,慢慢走到她身边。
顾窈的身体一瞬绷紧,却倏地被他拉住了手。
魏珩带着她坐下,满是厚茧的掌心罩住她的脸颊,哑声道:“胖了。”
“……”顾窈一腔情绪不知该如何放出,一双圆眼瞅着他,一声不吭。
他又伸出一只手,两只一起捧住她,贴了贴她的额头,喟叹:“胖了好。”
在郑宅见面时,看她憔悴消瘦得好似能被风吹走,他担心得恨不得当即便杀了郑骁。
顾窈眨了下眼,泪便一下子从眼眶里落下来,也不抽泣,就这样看着他。
其实他们都不曾有什么龃龉,只是因为误解,造就了这样多的事端。
这些事,原不用发生的。
魏珩抱着她:“好了,摇摇,我知道你委屈的。”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顾窈明明已纾解好,但面对表哥,被只护着她的表哥拥在怀里轻声安慰,她的委屈瞬时破开平静的心湖,倾吐而出:
“你为什么……我去云州救你,你为什么连和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我觉得我自作多情,做了无用功,很惹人笑话。还有,我要回京,你为什么不与我一起,为什么不来追我……我怀孕了,可孩子又没了,我很难过。”
魏珩眼角也沁出泪,顺着滑下消失于鬓角,他听她一箩筐的埋怨,心里也是酸涩。
“在云州,我假装了周意闻的身份,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不好与你太亲近。你也并非做无用功,最起码,那些被关入大狱的人,都是因为你和陈言灵找的证据,无须再度重审。后面的事儿,是我疏忽,是我不对。”
顾窈狠狠抽噎了两下,从他肩上离开,泪眼朦胧地去抚他瘦削的脸颊:“表哥,我也有错,我也不对,我如果不使性子,就不会有后头的事儿。你不要难过……”
孩子,是他们两人的孩子,老太太,是整个魏家的老太太。
这桩桩件件,即便魏珩如铁做的,也撑不住。
魏珩眼中血丝密布,哑声道:“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肩头俱是湿了一块,再抬起来,眼睛都是肿肿的。
顾窈要解释她对魏嫣做的事,魏珩却摇头:“她性子如此,须得好好教训。”
他最开始,是抱着要她二人好好相处,往后妹妹好有依仗的心思,毕竟日后他的后院必是顾窈做主,魏嫣与她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留她下来陪顾窈,确是想让顾窈安心,但也是想她能远离上京纷扰,待风头过了再回京另寻佳婿。
可魏嫣,实在蠢钝。
魏珩叹一口气:“往后,你无需管她了。”
“郑骁呢……他的事怎么办?”
她眸子里满含忧心。
魏珩苦笑摇头:“我是因公事出京,中途转来陈县,虽抹去了痕迹,但圣上心里必定起疑。他知晓你被他掳去了。”
也许是为着补偿儿子,也许是觉得顾窈微不足道,总之,他放任了这长于民间最后又归于民间的儿子的所作所为。
郑骁死了,唯一会下手的人只有魏珩。
他道:“我伪造了你的尸体,假作是灭门t之案。”
顾窈心里一紧,知晓这有多冒风险。
如今,不仅是弑杀皇子,更有欺君之罪。
顾窈握住他的手:“若是被发现了……”
魏珩伸出手点点她的唇:“那便要命一条了。”
顾窈咬咬唇:“……是两条。”
魏珩一愣,反应过来。他曾说过情话,说他会陪着她下黄泉,如今,这情话她也对他说了一遍。
他抚着她的墨发:“好。咱们两个一起。”
“那你何时回京?”顾窈问。
“咱们明日便启程。”魏珩道。
“明日?我也回去么?”
她以为她如今的身份已死,须得躲一躲。
魏珩摇头,低声道:“圣上遇刺,仿佛伤了肺腑,京中要乱了。若是动乱,宜州便也不安全。咱们一块回。”
这也是圣上腾不出手来彻查郑骁之死的因由。毕竟光是那些成年了的皇子,便不是好对付的。
若真要到动兵夺嫡的地步,天下必然大乱。顾窈只有待在他身边,他才能安心。
顾窈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第80章 再回京
虽说是明日启程, 但其实子时过半便预备走了。
因顾窈刚小产完受不得颠簸,魏珩本就备了一辆马车。原是想让她们姑嫂俩一起坐在里头,他在外头驾车, 可魏嫣犯了浑。
晓得了她向顾窈下朱砂的事儿,魏珩怔愣许久, 向她道歉:“是我没管教好妹妹,让你受累了。”
人的性子一旦定型,便掰不回来。初时魏珩妄想凭借他作为大哥的威严, 让魏嫣迷途知返,可终究是太高估了自个儿。
如今,便只能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 给她找个适配的夫婿。
他将马车铺了几层棉絮,让顾窈不会受累。
魏珩道:“这一回, 必是你最后一次跟着我吃苦。”
顾窈不在乎,其实若不是她身子还有不适,她更愿意快马加鞭地赶路。
魏嫣也要跟着进去, 魏珩却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