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筝露出听不懂的神情,也不再多问,牵着马拉着车穿过城门。
刚穿过城门,他就知道为什么城门卫会说这句话了。
“小姐。”他低声说,“快进车里……”
但这句话还是说晚了,掀着车帘要跟莫筝讨论寻客栈的杨落一眼看到城门口边上宽阔的街上,摆着一溜……尸首。
尸首都盖着白布,白布下透出身形,有大有小,有男有女,虽然处于震惊中,也依旧下意识地数了下,足有十五具。
虽然白马镇遭受劫难死的人更多,但自从那晚逃生后,杨落就再也没回过白马镇,更没有亲眼见过尸首。
虽然盖着白布,但风吹之下,白布多多少少被掀起露出尸首的手脚,更有腐臭气息扑面——
这些尸首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手脚都开始烂了。
杨落抓着车帘趴向车下,干呕起来,同时眼泪如雨而落。
母亲,母亲死后的尸首也是这样吗?
不,阿声说了母亲是烧死的,烧死的,都没有人样了。
“小姐……”
看到杨落这样,莫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转身要给她拍抚,街边贴着墙角正挪着过的两个民众看到了,忙提醒“别拍了,赶紧走。”“小孩子,再呆下去要被吓掉魂儿。”
听到这话,莫筝忙催马,马儿嘶鸣,得得向前疾驰,陡然的颠簸让杨落倒回车内,马车很快驶离了这里。
……
……
赵县城内虽然也没有往日的繁闹,但街上还是有人走动,客栈里也有两桌客人在吃饭,店伙计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看到马车停下,少年将一个面色惨白虚弱脸上还残留眼泪的少女扶下车,立刻带着同情迎上去。
“外边来的?”他问。
莫筝点点头。
店伙计唉声叹气,对着内里喊:“老四,端一碗安神汤。”
便有一个店伙计应了声。
“不用麻烦了。”杨落有气无力地说。
“不麻烦,不是你一个人需要,人人都需要,现在我们赵县人人都吓掉魂儿。”一个店伙计端着安神汤过来说,“家家户户都备着呢。”
莫筝道声谢,扶着杨落坐下来,杨落便也接过安神汤,小口小口地喝。
她不能生病,要好起来,她这条命也是母亲的命,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惨死。
莫筝看她虽然脸色还不好,但眼睛有神了,便安心了,转头问店伙计:“那些,是怎么回事?”
店伙计小心翼翼向外看了眼,压低声说:“是我们城里春柳书院的蒋先生一家遇难了。”
莫筝不解:“遇难?那是受害者,为什么暴尸在城门?”
只有作恶多端的贼匪死后才会被示众,这也是一种刑罚。
另一个店伙计发出一声冷笑:“因为京城里来的大官说蒋先生谋逆,所以要合家在城门示众,以示警戒。”
其他的店伙计忙示意他:“少说两句吧,你也想被拖去示众吗?”
那店伙计脸上浮现惧色,但还是小声嘀咕一句“无凭无据的,我看是抓不住行凶者,就胡乱栽赃受害者。”
杨落神情也有些古怪,想说什么,被莫筝打断。
“既然进来了,我们在这里住一晚。”他说,又对杨落说,“小姐,我再去请个大夫?”
杨落摆摆手:“不用了,我歇息一下,明日走了,就好了。”
店伙计从说话分辨出这少年是仆从,女孩儿是家中小姐,便应声是,亲自带路,挑了一间上房,又特意给了一间挨近的普通房,便利这位仆从听从使唤。
这个安排让小姐很高兴,吩咐仆从“阿声,给小二哥钱喝茶。”
莫筝便从荷包里取出几个大钱塞给店伙计。
店伙计兴高采烈连连道谢退了出去。
杨落这才低声问莫筝:“这蒋家也是被山贼杀的吗?不至于吧,为了我们母女做出假象,连赵县也动手了?”
虽然她是受害者但也觉得太夸张了。
莫筝摇摇头:“应该是另外的案子。”
杨落回想适才的尸首,有老有小,很明显是合家都被杀了。
“世道原来这么乱。”她低声喃喃。
她从小到大没出过门,在白马镇如此,到了京城也是这样,唯一的一次行路还是在定安公府的呵护下,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看不到凶徒也看不到死难。
“是啊,所以,行路可不容易。”莫筝说,“小姐,现在……”
他又要劝她别去了,杨落抢先打断他:“你去看看马匹安置好了没,我们行路全靠它呢,给它准备好的草料。”
莫筝便笑了笑,将手中的竹竿往身前一按“遵命”不再多说走了出去。
看着门关上,杨落轻轻吐口气,行路是不容易,但有阿声啊。
不止路途上她需要他,将来到京城,更需要他,千万不能给他机会把自己甩下。
……
……
夜色降临,客栈变得很安静。
杨落已经睡着了,但睡梦里很不踏实,不时眉头皱起,还发出断断续续的泣声。
莫筝微微俯身,从泣声中听到“别杀我……”“为什么杀我……”“朱云霄……”等含糊的字眼。
看来在女孩儿先知里她也死了。
而且并不是死在白马镇,而是京城。
但尽管如此,这女孩儿还是坚定地向京城去。
胆子的确不小。
莫筝站直身子,伸手在杨落的脖子上轻轻一按。
杨落的头微微一歪,原本绷紧的身子松弛下来,紧皱的眉放平,也没有再啜泣。
这样就不会半夜惊醒了。
莫筝转身向外,竹竿轻轻一点,人穿过窗,翻入了夜色中。
第十三章 深夜归来人
夜色里的赵县县城宛如一座空城。
街上连巡夜的兵卫都没有。
大街小巷门户紧闭,漆黑一片,孩子的哭声犬吠都消失了。
不过有两处灯火很亮,一处在城中县衙,一处则是城门。
尤其是摆放着尸首的城门,除了灯笼,还点燃了数支火把,照的亮如白昼。
摆放在地上的十几具尸首在夜色和炙白中更加骇人。
城门上的兵卫都不敢向这边看,只向城外看,但只要想到身后躺着的十几具尸首,后背也一阵阵发凉。
“这些该死的绣衣,真是太能作践人了。”一个兵卫忍不住低声骂。
作践死人,也作践活人。
旁边的兵卫下意识左右看:“小声点,那些人耳朵尖的很,你也想被抓去当嫌犯?”
不说这个还好,听到这句话先前的兵卫更生气了,冷哼一声:“抓就抓,他们分明把我们赵县所有人都当谋逆看待了,已经那么多人被他抓走,早晚轮到我。”
先前的兵卫张张口要说什么,又转头看向城门,视线落在黑夜笼罩中城中明亮的县衙,他知道如今的县衙有很多人,除了官吏,城中的世家大族都被请过去。
那位绣衣使大人说:“一个人想不起来蒋家谋逆的异常,大家一起想可能会更好一些。”
想到那位绣衣使大人,那兵卫忍不住打个寒战,感觉比摆着的尸首更可怕。
耳边有马蹄声传来,兵卫忙收回视线看向城外,见几支火把闪耀,越来越近,能看到是一行十几人。
他们举着火把,有几人身上插着旗子。
“威远镖局。”
城门上的兵卫念出来。
与此同时,一行人也到了城门前,为首的男子三十多岁,晃了晃手里的一张帖子。
“王三,我们走镖回来了,有通行帖子。”他喊道。
城门上的兵卫们很显然也都认识他,有笑着说“李四爷回来了”“走了有半个月了。”
城门徐徐打开了。
兵卫们并没有看男子递来的通行帖子,显然这也是常有的事。
“李四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一个兵卫说。
威远镖局的李四爷李皓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咱们走镖的人哪能按时按晌?”说罢从腰里扯荷包,“给兵爷们茶水钱,辛苦大家了。”
那兵卫忙按住李皓的荷包:“四爷四爷不是这个意思,哎,你是出门了不知道,城里的事。”
李皓神情不解:“城里有什么事?”
兵卫们七嘴八舌将事情讲了,李皓以及镖师们听得震惊又愤怒。
“蒋先生那么好的人竟然遭了难?”“蒋先生怎么能谋逆呢?这不是胡闹吗?”“我家孩子跟着他读书呢,教的可好了。”
兵卫们跟着摆手摇头“别说了别说了,现在就是这样”“四爷,你的父亲也被请去县衙了。”
李皓骂了声脏话:“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爹十年前走镖伤了腿,一个瘸子难道还能杀人?”说罢要上马,“我去县衙让他们抓我,别抓我爹。”
兵卫和镖师们忙一起劝“不要莽撞”“也并没有刑讯逼供”“四爷冷静”“家里老夫人夫人都慌乱呢,您先回去让他们安心吧”
大约是提到祖母和母亲,李皓按下怒火,翻身上马“走,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