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将奏章扔在桌案上。
啪一声响回荡在殿内。
不回答宜春侯的询问,而是提起了别的事,宜春侯自然也能听懂皇帝的意思。
他静静看着皇帝。
皇帝也静静看着他。
这大概是翁婿之间从未有过的沉默时刻。
最终宜春侯俯身施礼:“臣教子无方,柴渡有负圣恩,请陛下削去大将军之职,另择贤能,重整高阳军。”
皇帝的声音随之从上方落下:“侯爷快请起,这也不是你想要看到的,请侯爷放心,朕会处置好高阳军的事务,柴大将军到底苦守多年,朕不会查他失职,以免寒了军心。”
宜春侯再次俯身:“臣谢主隆恩。”
他并没有起身,似乎在等待什么。
皇帝俯瞰着躬身的宜春侯,缓缓开口:“皇后身体有疾,接下来会好好养病,请侯爷宽心。”
也就是说,不会废后,但皇后会被关在宫中,不再见人。
如此,皇后依旧在,东海王依旧是帝后完美的嫡长子。
宜春侯抬起身,看着上方的皇帝:“臣,遵旨。”
皇帝含笑点头:“岳父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操劳。”
宜春侯含笑应声是:“请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说罢再次一礼。
“臣告退。”
看着宜春侯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殿内,皇帝坐在龙椅上久久未动。
“陛下在想什么?”
有女声从后侧响起。
皇帝脸上顿时浮现笑,看向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女。
“我一直想象过这一幕。”他说,神情感慨。
他与宜春侯之间只论君臣。
他不用再披着女婿的身份,而宜春侯也不再以恩主自居。
“我想象的没有这么快实现,也没有这么,体面。”
皇帝看着杨落,神情欢喜。
“这都是多亏了阿落你啊。”
话出口,眼前的少女脸上的笑散去,神情淡淡:“我宁愿陛下不谢我。”
皇帝瞬间反应过来,忙起身疾步过来:“我说错话了,阿落你别生气。”
说着点点头,眼圈微红。
“是,我宁愿这一幕不实现,也想要你母亲活着。”
“阿落,你相信我,我……”
杨落摇头:“陛下不用这样,我知道陛下的心意,这是我母亲的孽缘,这辈子跟陛下有缘,就摆脱不了他人的嫉恨算计。”
说罢轻叹一声。
“就算是平头百姓也难免遇到仇人遇到他人欺辱,很多人终其一生报不了仇。”
说到这里看着皇帝一笑。
“我已经很幸运了,有一个天下最大的靠山。”
说着屈膝一礼。
“多谢陛下。”
他的女儿,会表达不满表达怨愤,但也很讲道理,是一个活生生的对他毫无掩饰的孩子啊。
皇帝点点头:“你不仅为你母亲报了仇,还为我出了大力,解了我的隐患,阿落,我要封赏你——”
杨落打断他。
“陛下,现在还没到时候,郦暄也好,宜春侯也好,并不是陛下真正的隐患,他们再对陛下大逆不道,也到底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总能解决。”她说,“真正的隐患是还不肯称臣的人。”
说着看着皇帝,倨傲一笑。
“等我真正为陛下解决了隐患卫崔,陛下再封赏我吧。”
皇帝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他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这是他的女儿啊,他畅怀大笑。
“好,好,好,朕就等着我儿大展神威。”
杨落又略带羞愧一笑:“其实,还是要陛下您这个靠山给我助力。”
皇帝再次大笑:“朕允你随意行事,一切陇西事由皆由你做主。”
杨落后退一步,屈膝郑重一礼:“臣领旨。”
第九十六章 旷野的树下
马蹄疾驰越过一道山梁,就能看到前方一棵大树下的一人一马。
黑马悠闲的吃草,人则靠着大树,双臂抱肩,斗笠低垂,似乎睡着了。
直到卫矫的纵马疾驰又猛地停下,马儿嘶鸣,尘土飞扬,盖着斗笠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哎,别装睡了。”卫矫说,“这荒郊野外你能睡着?”
斗笠掀起,斗笠下的人还裹着围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
此时眼睛弯弯含笑。
“当然能,因为知道你就在附近啊。”
卫矫失笑,就知道她会说出这种话。
他跳下马:“你家小姐给你的信。”
话音落莫筝摘下帽子,撤下围巾,眉开眼笑双手伸过来:“多谢都尉。”
卫矫将信拿出来扔给她。
莫筝倒是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合手搓了搓念念“好消息好消息好消息。”
卫矫呵了声:“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还会祷祝这个?”
“祷祝又不费力气。”莫筝说,对卫矫挑挑眉,“祷祝管用了,就不用再亲自动手了。”
卫矫再次失笑,祷祝不管用了,她再亲自动手是吧?
他看着莫筝拆开信。
信上写的什么他知道。
绣衣送信也将消息送给他。
其实她不用看信,直接问他就好。
不问他,急着看信,是不相信他吗?
念头闪过,身边的人察觉他的视线,看向他一笑。
“是好消息。”她高兴地说,“看小姐的字体就能看出她多开心。”
嗯,也不是不信他,是迫切想知道那个杨小姐的状况。
一个人状况如何,字里行间是最能反映出来的。
卫矫呵呵一声:“她当然开心了,被刺杀的不是她,只需要坐享功劳。”
“你这样想就不对了。”莫筝说,“你不能只看到我代替她挨打,你还要看到我代替她得到的好处啊。”
说着看着卫矫眉眼闪闪。
“比如,我能嫁给都尉。”
卫矫仰头哈哈大笑。
这狗东西!
他捡起一旁莫筝扔下的斗笠盖在脸上躺下来。
少女也没有再说笑,收回视线看信。
透过斗笠的缝隙,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
“你是因为……”卫矫忍不住再次开口。
侧脸转过来,看向他,透过斗笠她的面容有些斑驳。
“……当人奴仆,所以才这么喜欢说好听话吗?”
这一次没有听到立刻回答,或许是因为有斗笠遮掩,她不用直接面对他,也不怕被审视神情,她眉眼没有先前那般故作的夸张。
她眉眼思索,似乎在想什么。
这有什么好想的,张口就来啊,比如说我只对都尉/师兄/嗯,或者,干脆称呼夫君,这样说好话,其他人可没有之类的。
“因为,人生苦短,我说些好听话会开心,听到好听话的人也会开心,开开心心多好啊。”
哦,所以,为了,让他开心啊。
斗笠遮盖下的卫矫嘴角弯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