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皇帝之女,远嫁我这里,总要给她父亲些面子。”
家中人无奈,只能对这位杨小姐敬而远之,避而不见。
杨小姐在家可能无趣了,便开始出门游玩。
陇西城再大,游逛的地方也就那么些。
实在没地方逛了,杨小姐又开始去看卫崔答应筹建的“杨小姐府”坐镇监工。
卫家的人对杨小姐的折腾讥讽嘲笑。
当然,卫矫是知道她的意图,查看陇西城的布防,然后把消息送出去给朝廷。
但,这可是陇西,卫崔眼皮下,哪有那么容易。
卫矫一直不说话,看着她折腾。
这狗东西其实很骄傲,虽然口头上恭维他厉害,但心里只认定自己最厉害。
不过,她也并不自负,知道求人。
果然,自己折腾过了,知道没有办法了,便来求他帮忙了。
卫矫嘴角弯了弯。
就如同她藏着的那个秘密,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还能解决。
所以他不问,等着她解决不了的时候,总会对他开口。
桌案上的饭菜被挪到一旁,莫筝将一截竹筒拿出来。
“你知道我是奉杨小姐和陛下之命来这里的。”她低声说,“虽然来的时日还短,但总要有些进展。”
说到这里停顿下。
“来之前已经预料送嫁妆的人马都被盯着,但,杨小姐还给了我私下的人手,他们不是跟送嫁过来的,行事还方便,也打探到了很多。”
卫矫懒懒听着,狗东西知道他聪明,来给他解惑那日回门去见什么人,还是那一套,说话一半真一半假。
“但出陇西境内就没办法了,试了几次都不行。”莫筝轻声说,将竹筒推过来,“师兄,只能劳烦你帮忙出去一趟。”
卫矫没说话。
莫筝忙又补充一句:“不用真去京城,只要到了云阳军掌控所在,就有人来接消息。”
说到这里看着卫矫一笑。
“然后夫君就可以回家来了。”
回家,卫矫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而不觉得恶心。
他伸手一探拿起竹筒,在手里转动。
“只送出陇西境就好是吧。”他说。
莫筝笑得眉眼弯弯点头:“是,是,辛苦都尉了。”
卫矫呵呵两声:“别说好听话,我帮你,你欠我回报。”
莫筝看着他,点点头:“是,不止是我,杨小姐,皇帝都欠你的。”
他们欠不欠谁在意,卫矫心想,她记得她欠他的就好。
他抬手将竹筒滑进了衣袖。
“你打算怎么做?什么时候?需要我做什么?”莫筝又低声问。
卫矫笑盈盈看着她,待她问完了,才说:“不告诉你。”
莫筝一怔,嗔怪地哎了声。
“你不是很多事都不告诉我吗?”卫矫淡淡说。
莫筝笑了:“卫矫真是小气。”
她还敢说他小气?卫矫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莫筝还等着他反驳呢,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一句。
“阿……”她要说。
卫矫打断她:“真名。”
莫筝顿了顿。
“不用跟我说什么阿笙阿笙的,换来换去的,你必然不会用真名,你能提着我的名字喊。”卫矫看着她,“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小气还是你小气?”
他不知道,是因为根本不在意,莫筝想,卫矫哪里会在意人的名字,别说真假了,在他眼里都一样,所有人都不是人……
那现在他问她名字,是在意她了?
念头闪过,莫筝的神情再次顿了顿。
“不是我小气。”她忙开口,似乎不想多想这个念头,“是,名字这件事,对我来说,不重要,也没什么真真假假。”
卫矫这次没有反讽,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的样子。
莫筝眼里散开笑。
“我,可以说生下来无父无母。”她轻声说,“没有人给我起名字,可能也有人给起了,但别人起的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便自己给自己起名字,我给自己起过很多名字,每一个对我来说都是真名,因为不管叫什么,都是我。”
她说到这里一笑。
“如果卫矫你非要一个名字的话……”
她认真想了想,看着他。
“那,你叫我,阿筝吧。”
……
……
阿筝。
卫矫想,这应该是她的真名了。
她终于肯把名字告诉他了。
不过,她的解释也有道理。
她的名字没有什么真假之分。
毕竟,她的身份都是假的。
“哎。”他说,“有件事我也瞒着你。”
莫筝愣了下看着他:“都尉,何止有一件事瞒着我。”
卫矫下意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并不是说她知道他知道她的那件事……而是说,他身为绣衣都尉,本就不是她能窥探的……
呸,这狗东西,吹捧的话也变得促狭了。
他忍不住笑了。
莫筝便也笑了。
……
……
“这个院落不是什么新房。”卫矫说,指了指室内,“是我母亲生前居住的。”
莫筝哦了声,跟随着看向四周,神情郑重。
“……她自尽在卫家门前后,她在卫家留存过的痕迹都被清理了。”卫矫接着说,“这间院落也被封存,先前我在家的时候,很多次要来这里住,都被拒绝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所以你说的也对,跟你成亲,对我的确有好处,房子都肯给我了。”
莫筝笑了,但眼底没有笑意,心里叹口气。
这算什么好处,是把他的心撕开,再次面对母亲死去的那一刻,也再次面对他们母子那些不堪的过往。
“是。”莫筝说,看向四周,“你母亲能亲眼看着你成亲,一定很开心。”
说罢又看向卫矫,挑挑眉。
“更开心的是,看到不管他人是何居心,你都能不遂他们意。”
卫矫笑了,笑容从嘴角散开。
他看着四周,灯下似乎能看到母亲隐隐绰绰的身影。
看到没,娘,你就算在这里,她也不会害怕。
她的胆子很大呢。
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敢将落在身上的乌鸦咬来吃血……
卫矫的视线落在眼前女子的脸上,唇上。
她在这里喜欢浓妆,虽然回来洗漱过,但唇上胭脂似乎还没擦净,红润一片。
就像,曾经,他看到,那个婴童脸上身上染着的血。
卫矫收回视线,起身甩了甩衣袖。
“洗漱了。”他说。
听得身后女子声音欢悦回应:“我去铺床。”
卫矫站在净房前回头,看到她脚步轻快地向寝室去了,客厅的灯火随着她的走动摇曳,寝室内的灯随之亮起来。
这是他们每日的日常。
其实,这种日常也没有多少天,但感觉,似乎,一直如此一般。
……
……
莫筝是突然惊醒的,入目天光蒙蒙。
惊醒倒不是因为睡得不好,而是睡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