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矫笑了,眉眼弯弯,白牙在昏暗室内闪耀着光芒,他长臂一伸接过文册,身形一转弯腰对宜春侯一礼:“多谢侯爷帮衬我。”
说罢站直身子拍着胸脯。
“侯爷交给我这么大的事,定安公的家事真是不堪一提,我是不会再多看一眼。”
宜春侯笑了笑,端起茶没有再多说话。
卫矫知趣告退,刚转过身,宜春侯声音又传来。
“本侯这就进宫去见陛下,卫矫,这件事,你在陛下跟前就不用提了。”
卫矫晃了晃手里的文册,回头对宜春侯璀璨一笑。
“好,我听侯爷的。”
……
……
夜色浓浓,绣衣们手中的火把都黯然了几分。
不过在浓夜的边缘,青光隐隐可见。
这一夜过得真是又快又热闹。
卫矫骑在马上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站在街口盯着宜春侯府门前,直到看到宜春侯的车马驶出来。
“呵,还真去了。”他说。
“宜春侯这几年很少出门。”一个绣衣说,看着那辆由皇帝赐下的黑金描绘彩纹的华丽车驾,“朝会不参加,帝后的寿宴也不出面,没想到为了定安公,要夜叩宫门,没想到定安公的面子这么大。”
卫矫目送宜春侯的车驾向皇城方向去,然后视线越过车驾看向同在皇城方向的定安公府。
哪里是定安公面子大,应该说是那位杨家小姐面子大。
他相信宜春侯说得话不假,但他也相信那个杨小姐还有怪异之处。
这个人,太怪异了。
她竟然还敢当面调戏他!
死他手里很值得……
怎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念头闪过卫矫忍不住啐了口。
虽然忠犬原来是主人,但这个主人依旧很狗!
“这狗东西,到底什么来路。”
第六十六章 清晨的变化
“小姐,别想了。”
莫筝将灯熄灭一盏,室内变得昏暗,看着坐在桌案前凝思的杨落小声说。
“睡会儿吧。”
杨落回过神看向她,忍不住一笑:“你还睡得着?”
莫筝亦是一笑:“有小姐在,事情果然迎刃而解,我当然睡得着。”
自从定安公出门说去向皇帝请罪,定安公夫人便劝着让大家去歇息。
柳长青带着女儿和弟子被安置在一间院落,莫筝和杨落被安置在一间院落。
这间院落不是杨落上一世住的地方。
定安公夫人也没有时刻守在她身边,而是在厅堂坐立不安等定安公。
当然跟上一世不一样了,杨落看着莫筝。
“别喊我小姐。”她小声说,“现在你是杨小姐。”
莫筝点头:“好的,阿声。”说到这里又停顿下,从一旁桌子上找到纸笔,饶有兴趣压低声音,“不过既然是女子,阿声的声不如改成笙,更合情理,你觉得呢。”
杨落再次失笑,竟然还在考虑这种细节……
“我听小姐的。”她笑着点头,又低声感叹,“不是有我在,事情迎刃而解,是阿,是小姐你应对得当,事情才顺顺利利。”
虽然已经知道这护卫遇事不慌,但骤然之下交换了身份,让她假扮自己,且因为仓促,她几乎什么都没有交待,但这个护卫应对的稳稳妥妥。
虽然说有玉牌,定安公夫妇不会怀疑,但到底人还是会看言谈举止,太反常总是要引人怀疑,这一次认亲,还有很多外人在,柳长青,以及绣衣卫矫……
尤其是卫矫,先前还打过交道。
想到这里杨落按着胸口吐气,现在回想她还有些慌。
而阿声全程不慌不忙,不惊不喜,不冷也不亲近。
总之就是她想象中该有的完美的反应!
她自己亲自来都不一定能做到。
莫筝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听杨落的赞叹。
“其实不算什么应对,就是自己什么样依旧什么样。”她说,回头看杨落,轻声说,“因为他们不了解我们,不用想面对他们该有什么反应,我们什么反应都是对的,所以你也要记得,你习惯如何就依旧如何,不要刻意装婢女行径。”
杨落认真点头应声是。
莫筝对她一笑:“那躺下歇息一会儿吧。”
屋子里的灯熄灭了。
杨落作为婢女睡在了床边的小榻上,床上的“小姐”呼吸均匀似乎真睡着了。
她是睡不着的。
直到现在她似乎才有时间能想一想发生的事。
虽然也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来的太快。
而且也跟预料的不一样。
毕竟她先前预料的时候,并不知道护卫是女的。
所以如今的结果比预料中好得多。
虽然进了定安公府,她不是杨落的身份,相当于依旧藏在暗处。
可以更方便旁观他人的反应,可以避开一些直接冲“杨落”这个身份来的危险。
念头闪过,杨落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攥了攥。
她不是故意,放任,让阿声替她挡着危险……
但她握紧的手又松开,自嘲一笑。
何必自欺欺人,她的确是利用阿声。
从一开始就是。
“……他们给你编造另外身份的事,你先前也卜算到了吗?”
轻柔的女声传来。
杨落吓了一跳,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阿声这样的声音。
“啊,那个。”她回过神,在黑暗里点点头,“是,我有卜算到。”
当时她和阿声在内换完衣服,定安公夫妇验证完玉牌,要走出去之前,定安公夫人又拉住阿声,说了一个请求。
跟上一世一样的请求。
让她不要表明是母亲的女儿,假装是家中一个亡故的姨母的女儿。
“你母亲当年遇人不淑,离家这么多年,一切都成了旧事,如今你回来了,为了避免他人再翻出旧事,你母亲和咱们家再次被嘲弄取笑,所以让你假做是叔外祖父家那位姨母的女儿。”
“那就是对外这样说,给你入族谱,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女儿,也是替你母亲重回家里,那些前尘往事不会被提及了。”
“落儿,你说好不好?”
那一世她毫不犹豫点头说好,事实上也根本不在意舅母说了什么,反正认了她,入了族谱,有家了,就好。
这一世么,阿声听完看向她,她便欢喜地道喜“太好了小姐。”
阿声便点头同意了。
对外说是谁的女儿无关紧要,不知道她的不在意,知道她的也不会被蒙蔽。
“但我不能卜算到接下来会如何。”杨落小声说,“还能不能被允许上学。”
毕竟那一世定安公府一直把她藏起来,她从未走出去,更别提上学读书。
“这个不用担心,已经发生的事,他们没有办法改变。”莫筝在黑暗中轻声说:“要想把人关在家里,需要给更多的人解释,这是很麻烦的事,而且,我们也不是说关就能关的住。”
是啊,她可不是那一世的杨落,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还有阿声,想关住她在家里,是不可能的。
杨落忍不住笑了声。
“不过,明天肯定上不了,所以……”莫筝接着说,声音懒懒,“可以安心地睡个懒觉了。”
杨落再次笑起来,是,没错,现在最该烦恼的不是她们。
杨落在小榻上伸个懒腰,舒展绷紧的身体,再换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夜色渐渐淡去,晨光渐渐透亮。
初冬的清晨一日比一日寒冷,平成公主走在路上忍不住搓了搓脸颊。
“公主戴上帽子吧。”
随行的内侍忙递过来一顶缀着白狐狸毛的风帽。
平成公主拒绝了:“不用了。”她看向前方,“马上到母后宫里了。”
她加快了步子,轻盈欢快地迈进坤宁宫,但皇后却不在。
“娘娘去御书房见陛下了。”宫女们说。
这么早?平成公主愣了下,而且,母后很少去父亲的宫殿,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