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换新衣,他提醒杨落,买普通的衣服就好,现在还不好在人前太扎眼,所以现在穿的跟原来的猎户少年灰布衣袍没太大区别,就是新衣服布料好一些剪裁好一些。
杨落也觉得猎户少年跟先前区别不大,脸洗过了,只是因为山林里风吹日晒,依旧带着些许灰黑。
但还是感觉很好看,清清爽爽利利落落。
“你再长大些眉眼长开了就更好看了。”杨落说,看着少年的脸,似乎带着追忆,“而且,你笑起来,更好看。”
莫筝眼神微微闪烁:“你还能先知到我将来长什么样?”
杨落神情一僵,视线左顾右盼:“没有,哪有那么大本事,这也不用未卜先知,好看不好看,一看就知道了,我们女子最擅长这个。”说罢先一步向前,“快去吃饭吧,饿死了。”
莫筝自然看出她的回避,但也没有再追问,这个女孩儿先前一次两次地袒露自己的秘密,但一个人如果有一个两个秘密,那自然也会有三个四个……
无所谓,他不在意。
“小姐。”他说,一步越过杨落,将手里拎着的竹竿晃了晃,“让我来替您开路。”
他是她的护卫嘛,杨落忍不住笑了,轻咳一声,放缓了脚步,端庄文静缓缓而行。
……
……
“什么?你见到我母亲的棺椁,里面还有一个我?”
吃饭的时候,莫筝将在白马镇所见的怪异告诉她。
杨落很显然不知道,也没想到,惊讶地站起来。
莫筝示意她坐下,还好他们坐的是靠里面的位置,此时酒楼里人也不多,因为看他们年纪小,不能饮酒也点不了几个菜,店伙计也懒得来伺候。
杨落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咬住下唇:“是官府或者凶手做出的假象吗?”
莫筝摇头:“看尸首的姿势,是生前就抱在一起的。”他看着杨落,低声问,“当时逃走前,家里什么状况你知道吗?”
杨落神情怔怔,身前的手攥紧。
“我,母亲把我推出去,让我走。”她喃喃说,“我以为母亲一会儿就来,我就走了。”
然后山贼就杀进来了,而母亲并没有跟来,家里燃起大火。
火,是从内里燃起来的。
是母亲的所在,是母亲自己放的火?
她的眼前火光闪烁,母亲的脸忽隐忽现。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耳边似乎响起那晚嘈杂混乱中母亲的声音,“阿落,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下去。”
思绪纷乱中,听到莫筝的声音传来。
“……你先前说官府里有凶徒的眼线,我想,或许这是你母亲迷惑他们,做出你已经死了的假象。”
“你现在也算是安全……”
杨落神情怔怔,旋即又想到什么。
所以母亲这是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逃生,做出她死了的假象。
也就是说母亲,相信了她的话!
她当时说的话,那么匪夷所思的话,母亲信了!
杨落的眼泪滑落。
是的,她其实一直在骗这个猎户少年,她不是什么会未卜先知,她是死而复生又重活一次。
她其实不是现在十四岁的杨落。
她是十九岁的杨落。
是母亲死后,认亲定安公府,在京城生活了五年后的杨落。
五年后的杨落死在成亲那一天,再一睁开眼,看到了早已经死去的母亲,回到了母亲死前那一晚。
第十章 猎户少年的结局
杨落的人生得以重来一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说自己做了噩梦,说自己卜算,要拉着母亲逃走,但可能是太匪夷所思了,母亲怎么也不肯跟她走,还给她灌了一碗安神汤药让她睡了。
死亡如上一次那般而至。
她依旧没能救下母亲。
只是,再仔细一想,跟上一次还是有不同。
上一世她是家里被杀光了才被婢女带着爬密道逃出去,而这一次她被更多仆从护送着,且提前一步出了家门。
家里的大火也比先前更早燃起。
杨落攥紧了手,所以这一次是母亲做了安排,让她多一些生机……
只是母亲没料到,她也不知道,整个白马镇都被那些人围住了,根本逃不掉。
幸运的是,她又跟上一世遇到了猎户少年,被他所救。
而这一次,她做了跟上一次不同的选择。
杨落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猎户少年。
上一次猎户少年将她护送回白马镇,官府只让白马镇的人进入,她那时自然毫不犹豫冲了进去,不仅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报出了是定安公家的亲眷,然后她就被官府照看起来,就跟猎户少年分手了。
她记得当时她对猎户少年施礼道谢。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给你钱感谢你。”
猎户少年说“我叫阿声”也没有要钱,对她浅浅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后来大舅舅亲自来接她,遭难丧母,心神惶惶,也忘记再寻找这个救命恩人。
再去了京城进了公爵家门孤女怯怯,忙着学习适应开始新生活,白马镇的噩梦包括那个猎户少年在内都被她刻意地忘却了。
直到她订了亲,去寺庙进香祈福的时候,在街上再一次见到了这个猎户少年。
……
……
莫筝看着这女孩儿先是泪流满面,又心神恍惚,忽又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似乎怜惜……
按理说,这个娇小姐的遭遇才是最令人怜惜的,怎么却总是对他面露怜惜?
一开始他猜想因为他说自己是孤儿,不过自从这女孩儿说话漏出他将来会死后……
看来他在她的先知中死得很惨。
莫筝轻咳一声:“既然你母亲为你制造了假死之像,那你现在安全了,你要不要等定安公府的人来后,悄悄告诉他们你的身份,然后掩藏身份跟着进京?”
杨落冷笑:“不,我不信他们。”
莫筝想,看来这位小姐对自己的外祖父家有一些不好看的看法,也是先知出来的?
看到猎户少年挑眉若有所思的神情,杨落深吸一口气。
重活一次的事可以告诉母亲,但不能告诉其他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别人不会信。
如果信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她反而会更危险。
母亲到死都还想着保护她,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不再轻易送了性命。
“总之,阿声,我只信你。”杨落说,“我依旧请你护送我进京。”
说到这里眼里再次泪光闪闪。
“我不能辜负母亲死了都在掩护我的心意。”
莫筝一如先前并不多问,哦了声:“好啊,我都可以。”说着挑了挑眉,“到时候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你外祖父家会报答我吧,说不定给我个官当当。”
当官啊,杨落再次神情复杂,忙说:“阿声你别想着当官,当官一点都不好,到时候给你很多钱,你拿着钱开个铺子做点什么事,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日子。”
其实他只是岔开话题,没想到这女孩儿对他将来做什么这么紧张,嗯,看来他的死必然跟朝廷有关,莫筝想,心里又笑了笑,那这个结果也不奇怪,理所当然。
“拿着钱,开着铺子,安安稳稳无忧无虑过日子。”他轻声说,“我也想啊。”
他的声音低低喃喃,杨落没听清,问:“你说什么?还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莫筝笑了笑,将自己碗里的菜一口吃掉,站起来:“小姐,现在什么都别说,等我们能平安到了再说吧。”
说罢向外走去。
“我去购置车马。”
杨落看着少年三步两步身形利索地走了出去,微微出神。
一定能平安到京城,她相信猎户少年阿声,更相信云岭乱匪首领阿声。
上一世,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当初救过命的猎户少年,没想到当再次看到的时候,立刻就认出来。
虽然只是一颗头颅。
时隔五年再见,猎户少年已经变成了乱匪首领,鲜活的少年也只剩下一颗头颅,悬挂在京城城门外的旗杆上。
云岭匪,生活在京城定安公府深宅的杨落也听到他们的凶名,有近万徒众,霸占一方,还敢攻城占官府,势不可挡。
附近的州郡奈何不了,朝廷派了勇武伯领兵,还是没能剿灭,最后是陇西大将军卫崔出手,前后夹击,将云岭匪逼进了一道峡谷,又逢天降大雪,冻饿死多半,才被彻底剿灭。
那一天她和舅母表妹等人去寺庙祈福,路过城门,看到了朝廷将云岭匪首们悬首示众。
她好奇也去看,那些头颅鬓发散乱,面目狰狞,但其中一个头颅鬓发整齐,脸色虽然发青,但没有血污,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嘴角还嵌着一丝笑,看起来竟然很好看,她不由多看两眼,然后就与记忆里救命的猎户少年融为一体。
她不敢相信,忍不住去跟表哥打听,那个最年轻的匪首叫什么是哪里人。
“这些匪首都是抛却前身落草,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哪能知道是哪里来的。”表哥说,不过听到说最年轻的匪首,便眉飞色舞讲述,“这小子叫阿声,厉害呢,是贼首之首。”
阿声,果然是阿声,当时她又惊又怕又伤心。
时隔五年,救她命的猎户少年竟然死了。
更没想到,没多久她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