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用得着评理吗?不是明摆着是我蒙受不白之冤么……”宋知意有个弱处,口风不严谨,尤其是在心情糟糕的情况下,别人随便几句就把心里话全盘套出来了。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她立即打住,和她爹大眼瞪小眼。
宋平起了疑窦,问:“那你说说,你受了什么不白之冤。”
“……没啥。只是和那些姑娘们开了几句玩笑,陆二哥哥他老古板,错以为我们来真的,吵嚷起来了。我和他比较熟嘛,他就说了我几声。”粉饰太平后,她迅速扒拉干净碗碟里的饭菜,又漱了口擦了嘴洗了手,起身打算回住处,好先发制人,逃避她爹的盘问。
不意迎头磕上一堵“墙”,“墙”还出声了:“哎呦,脑门挺硬的,撞疼我了都。”
她猛抬头,仰视到一个老熟人,立时按着额头躲开来,并尖声尖气道:“这大晚上的,你不在你家里待着,跑我家来做什么?”
看见来人,宋平赶紧站起,搓着手心来迎:“哪股风把薛小少爷给吹来了!家里正好吃饭呢,快快快,薛小少爷请坐下一块吃吧!”
接着支使下人另添碗筷。又看桌上只三菜一汤,怕不够招待的,疾呼人转告厨房,再烧四道硬菜端上来。
宋平如此恭维,薛景珩倒也安心享受,自行寻位置就座。恰好小丫鬟捧上碗筷,他稳稳接于手,随后笑道:“劳驾,再给我倒杯清水吧。”
宋平追着过来,含笑推荐:“前儿我得了些新鲜的龙井,不如让她们抓了泡一杯,薛小少爷尝尝味道正不正。”
薛景珩道:“我不爱喝那个,喝水就行了。”
宋平点头,眼色示意丫鬟下去倒水。接下来嘴也不得闲,问候完薛景珩本人近况,再问候他家里,特别是他母亲祥宁郡主。
“我母亲能吃能喝能骂我,康健得不得了。反而是我——”薛景珩冲着抱着两条胳膊倚靠在门框上的宋知意,一撩眼皮子,“那个家里跟监牢没区别,我不想待了,索性放纵一回,跟我母亲大吵一架。她说不管我了,撵我出家门——正合我意呢。”
闻言,宋知意心也不灰了,意也不懒了,荡下双臂,直直过去。“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瞅她似乎要吃人的模样,宋平忙道:“如意,你先别激动,耐心听薛小少爷说完。”
“是啊,离家出走而已,别搞得那么严重嘛。”不止言语劝慰她,薛景珩还上手拉她坐下。
她一把甩开他:“哦!你少爷脾气,一摔手一抬脚出来,直接就奔我家了……你最好不要对我说,今晚踏足,是想在我家住。”
“难得啊,难得,你终于聪明一回了。”薛景珩拍手赞叹,“以咱们俩的情分,你肯定得收留我。”洋洋得意着,向宋平投诸眼神,寻求认同:“是吧,宋叔。”
宋平慷慨道:“那是。我现在就派人把东边的院子打扫出来,薛小少爷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言尽,即刻叫王贵进来,如此这般安排妥帖。
一时,另外四个硬菜上了桌。宋平热情招待薛景珩,薛景珩亦不拿自己当外人,全程松弛回应。
反观宋知意,吃不下喝不下,更坐不住,欲离开,被薛景珩牵绊住,有理有据地表示他宋家不熟,过会得由她领着去那院子;宋平也附和,要她多多照顾他。他们两张嘴一条战线,她寡不敌众,不情不愿应付了事。
“……麻烦精。”她是惹祸精,他也出息不到哪里去。果然是人以类聚,臭味相投。
薛景珩是跑惯了的,没有赖床的习惯,翌日清晨,早早起床。先在住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很是称心,后背着手,轻车熟路去宋知意的院子,隔着窗牖喊:“别睡了,陪我出去逛。”
因胳膊负伤,又向何嬷嬷告了三日的假。何嬷嬷倒没说什么,郑筝那帮人私下里可是一顿冷嘲热讽,说宋知意别的本事没有,皮子无人能及地娇嫩,三天两头挂彩,忒矫情了。
宋知意在床上翻了个身,又拽起被子盖住脸,迷迷糊糊道:“你自己去,不要烦我。”
“听话起来开门,我就给你报仇。”薛景珩敲敲窗户。
报仇?困意荡然无存,宋知意爬起来,揉着眼睛看窗子:“你报哪门子仇?”
“我一清二楚了,你被郑筝暗算,摔了跟头,还叫陆晏清训了半天。”薛景珩转身,非礼勿视。
宋知意不以为然:“你都无家可归了,拿什么替我报仇?闭嘴吧,免得让我笑话你。”
“你以为我在京城这些年是白混的?”薛景珩扬扬脖子,很是意气风发,“郑筝是个姑娘家,我不欺负。那她的债,就让她亲哥偿还吧。”
宋知意上了心,紧忙洗脸梳头,完了开门放他进来,详细了解他的计划。
薛景珩翘着二郎腿,哂笑道:“郑辉那家伙,本性难移,才结束一个月的禁闭,又偷摸着去了金运坊。我嘛,也不费其他的力气,只打发个人到他老子面前通风报信,他老子自会收拾他。我这叫隔岸观火,借刀杀人。怎么样?”
宋知意颇为嫌弃:“与我结仇的是郑筝,总逮着她哥整,我这气依然出不到地方。”
“简单。”薛景珩道,“她不是曾卸松了你的车轱辘,还伸手推了你么?原封不动还给她就是了。”
宋知意会意,眼前一亮:“你是指,找机会把她车子的轮子弄坏,害她坐不了车,一步一步走回家去?”她摸着下巴点点头,“那也行。郑家离陆家三条街呢,有她走的了。”
“你就这么点出息?”薛景珩不留情面嘲笑她,“我的意思是:找人在她车轮子上动完手脚,偏偏对外不露名堂,等车子赶到大街上,一边轮子一松,失了平衡,翻车是必然的。郑筝先前使坏推你,害得你血淋淋的,不让她也跌够呛,那还谈什么报仇。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大街上翻车,那里边的人该摔多惨啊……郑筝固然可恨,也罪不至此吧。宋知意迟疑不决:“会不会有点过分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薛景珩道:“我交给文进,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把握得好尺度,顶多给人磕一下碰一下,不会收不了场的。”
文进这人本领不小,任他操办,宋知意大可放心了。“成,就给她个教训。”
文进的办事效率没得挑剔,当天傍晚便传回“郑家马车‘意外’侧翻,郑筝轻微受伤”的消息,喜得宋知意扬眉吐气,接连称好。
由此,看投奔而来的薛景珩也不讨厌了,自掏腰包请他去会云楼大餐一顿庆祝。
因为开心,要了会云楼的招牌佳酿,两人推杯换盏饮了个痛快。却是顾前不顾后,两人酒量有限,双双醉倒。
芒岁和文进,各自扶着各自主子,吃力出门,竟巧遇跟同僚聚会散场的陆晏清。
“小陆大人……”芒岁一阵阵心虚,头上冒着虚汗。
见陆晏清与绯闻对象凑上,同僚们有眼色,纷纷告辞。余下陆晏清,睥睨那酩酊大醉的一对青梅竹马,冷然一笑:“看来你们家姑娘没什么大碍,病假只是为偷懒编造的借口而已。”
芒岁紧急开脱:“不不不!姑娘她是真伤着不方便,连抬胳膊这等小事也……”
“不必解释。”陆晏清侧身,侧颜沉定,“上不上课,用不用功,那是她自己的事。”然后命令春来:“走,回家。”
芒岁没胆量阻拦,眼见着他下了楼。
及出了外面,春来嘴皮子松,不合时宜地提起薛景珩与家里闹掰,离家出走,而去宋家落脚的事情。
默然片刻,陆晏清沉声道:“未婚男女,同住一处。随随便便,不成体统。”
春来顺嘴纠正:“没有住一处,听说是分了院子住的。”
陆晏清突然回头,直视春来:“所以你觉得,未婚男女日夜厮混,合情合理了?”
春来认怂:“公子教训得是,这事确实……不合理,太招摇了……”
察觉自己锋芒太过,而这锋芒显露得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委实令人费解。他索性也不继续为难自己,以一次吐息,平缓心绪,翩翩然上了马背,打马离去。
第19章 你情我愿 说她随随便便、不知羞耻,真……
陆晏清和宋知意冷战这几日,崔璎表现得极为积极,每天早上出门送陆晏清上值,晚上再到大门口迎接他回家,末了还要同他在陆夫人那用膳。一天下来,见三四回,崔璎脸上的笑显然比以往多了。
崔璎又漂亮又温柔,陆晏清一日两日抵抗得住诱惑,无心风月,那时间长了,他会不会动摇,谁都不敢保证。冷眼旁观下来,周氏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成全宋知意的一腔痴情,得抓紧去陆夫人跟前提一提,给崔璎介绍自己远房表弟那事。
周氏是个急性子,趁这日早上过去请安的时候,拐弯抹角地向陆夫人说出来。
陆夫人吃了一口茶水,略加沉吟,才道:“去年这阵子方行了及笄礼,也不着急。”
周氏察言观色,笑得很是得体:“我也是前些日子上街,正好碰见了我那表舅妈,因多日没见,一块坐下来聊了聊,就聊起了我表弟,说他十九了,一心扑倒在治病救人上,就一直耽误了人生大事。表舅妈只这么一个儿子,免不得着急,所以就托我,有时间过去劝一劝。我答应去了,一眼瞧见他,真个是玉树临风,谈吐也不俗。不是我故意吹嘘自己亲戚,以他的品貌,配得上崔妹妹的。但是崔妹妹毕竟是母亲的外甥女,究竟如何,便先来征求您的意见。”
周氏不轻易夸人,当前把她表弟好一顿夸,不由勾起了陆夫人的好奇。放下茶,问:“你说他是从医的,那他是在别人手底下当差呢,还是自己个儿开医馆呢?”
陆夫人既问,那便说明这事有谱。周氏忙笑道:“非但是自己开医馆,而且分店也有好几家呢,都是在京城,繁华地段。不是这等的家底子,我断没脸到母亲面前来提。”
想了想,陆夫人又说:“他那医馆叫什么?我这不消化的毛病也许多年了,看过的大夫吃过的药数都数不过来,不妨抽空去他那看一看。”
“是叫杏和堂。”周氏按捺住雀跃之心,“不过何必亲自去呢?既有这层亲戚关系,让他带好东西上府里来替您看诊就是。母亲看看哪天方便,我嘱咐个人提前告知他。”
陆夫人掐指一算,说了个日子。周氏笑答:“好,我记下了。”
*
病假到期,宋知意整理心态,早起去陆家女学报道。
仗着在宋家有吃有喝,薛景珩依然硬气,坚决不肯和祥宁郡主低头认输,宽心把宋家当自己家,不是和宋平高谈阔论,就是和宋知意嬉戏玩闹,十足自由自在。
今天得知宋知意闲散日子到头,该去陆家活受罪,横竖他百无聊赖,于是打算送她一程,完了顺路上会云楼同几个世家子弟摆个局消遣光阴。
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宋知意勉强答允。
二人并肩出门,漫步街头。
薛景珩说:“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郑筝都不会在你眼前耀武扬威了。”
宋知意偏头,含笑挖苦他:“她受的那点子伤,药都省了,哪里用得着那么久调养?你是没睡醒,说梦话的吧!”
“我这板板正正、意气风发的,像是没睡醒?”薛景珩弹了她个脑瓜崩儿,不慎下手重了,她额头立刻泛了红。她捂着痛处,使劲捶了下他肩膀,啐道:“你小子,朝我下死手……你犯什么毛病了?”
薛景珩赶忙摆手讨饶:“对不住,对不住,我这真不是存心的。”又把胳膊伸过去,“你打我几下,我们扯平。”
“挡着路了,起开点。”她也没和他来真的。
薛景珩听话让开,又偷偷看她脸色,发觉她恢复平常,总算放了心,再度提及刚刚的话题:“我认真的,郑筝绝对没工夫过来骚扰你——她哥那个蠢的,又闯祸了,和一堆赌徒凑一起,大吃大喝。酒酣耳热时,妄议朝政,殊不知隔墙有耳,被有心人一举告发到御前,龙颜大怒,当即把奏折摔到郑侍郎脸上,叫他不用来衙门了,几时把竖子管教好几时回去办公。郑家乱成一锅粥,郑筝又哪来的心气上学听讲呢。”
其实,郑家被郑辉搅得乌烟瘴气,郑筝越发想出去避避,无奈郑侍郎下了命令,即日起不准郑家人外出见人,即使闭门在家,也须时刻注意言行。生怕哪个人失言,再被人捅到御前。
宋知意对郑辉那个赌徒以及郑家,特别厌恶,明明白白幸灾乐祸:“活该。”
言毕,陆家宅邸跃入眼帘,而那高高的围墙底下,立着两个影子,一绿一粉,一高一矮,极为惹眼。
“姨妈说,今晚打算亲自下厨,做表兄爱吃藕粉丸子。丸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表兄记得早点回家。”崔璎身着桃粉罗裙,两腮如衣裳,敷出一层薄粉色。
“节后公务繁忙,下值无定时。麻烦表妹转告母亲,最近晚饭不必等我。”陆晏清瞥一眼照常检查马鞍的春来,“好了没有?”
春来刚好撂开手,回:“好了,公子可以上马了。”
陆晏清颔首,管春来取了官帽戴了,再左右调整端正,垂下手臂,手搭马背,预备上去。
“表兄……”此时,崔璎弱声道。
陆晏清不理会,利落上了马背,方才从高处睨她,不发一言,只等她下文。
崔璎有一紧张就揉搓手帕的习惯,现在陆晏清高高在上而沉默寡言的表现,令她捉摸不透。人对未知的东西,免不得会慌张。她一手团着手帕,另一手小幅度地、慢慢地撕扯它。口吻亦同动作一般,不敢张扬,小心翼翼:“姨妈难得下一回厨,错过了好遗憾的……衙门那边当真通融不得吗……?”
陆晏清面无表情道:“并非通融不得,实是我不愿求通融。我领着朝廷的俸禄,自当克己奉公,鞠躬尽瘁,为陛下效力。若我随随便便以私乱公,一来辜负陛下对我的信任,二来愧对时时坚守岗位的同仁,三来有损陆家颜面。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绝无可能徇私。”他执起缰绳,“表妹可还有其他事?”
崔璎被说教得有些尴尬,牵强一笑:“是我不懂事,给表兄添乱了……表兄注意安全。”
陆晏清昂首,拨转马头,终于发现远处观望的几个熟人,只看一眼,便移目向正前方,御马上路。
宋知意看在眼里,并不出声打招呼,而转头对薛景珩说:“我到了,你自便吧。”
偏偏,陆晏清兜住马鞍,于她身侧缓缓停下,斜视薛景珩:“昨日路遇薛翰林,薛翰林托我向二公子转达,郡主着急上火,很不好,要二公子别胡闹了,有点担当,尽早归家,以安长辈之心。”
薛景珩嗤之以鼻:“我哥又不是不了解我的去处,有话可以自己跟我说,何苦劳烦陆大人。”
“我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并无指点迷津的义务。”薛景珩是小孩子脾气,不值得跟他争论,按照陆晏清往昔的处事风格,一定是宽宏大量,话带到就算,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有必要教一教薛景珩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朝风气开放,可未婚男女随便交往,甚至同吃同住,到底不予提倡。薛二公子身为男子,随心所欲或许影响不大,然这事搁在宋姑娘身上,未免毁坏清誉,令人难堪。回不回家,几时回家,薛二公子还是深思熟虑一番为好。”
薛景珩笑了:“不提倡未婚男女交往,难道提倡已婚男女交往吗?再来,我和宋如意玩了十几年,满京城谁不知道我们俩是怎么回事,哪来的‘毁坏清誉’?陆大人,一本正经是好事,但插手别人已经你情我愿的事,还要求别人像你似的,那就有点不讨喜了。”
陆晏清眼风掠过薛景珩,宋知意波澜不惊、静若止水的脸,赫然在目,她明显不反对薛景珩的歪理邪说。说她随随便便、不知羞耻,真是一点没错。
“既然二位是你情我愿,那么,恕我适才越俎代庖之过。告辞。”他转正视线,绝尘而去。
挤兑走了陆晏清,薛景珩沾沾自喜,把脊梁骨挺得更直,堪比一株松树。他顺手同宋知意勾肩搭背,眉飞色舞道:“你中午想吃点啥,到时候我从会云楼给你打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