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岁扭头,和车夫对上眼,一边嘀咕,一边坐到他旁边。
待人坐定,车夫扬鞭打马,直奔宋家而去。
一道上,芒岁竖耳细听着车厢里的动静,里头的对话时断时续,横竖依然是重演方才的争执罢了。不过此刻,话音再次响起,话题的内容也变了。
宋知意说:“你即使把这案子揽到你自己手底下,最后查明真相,你也休想我感激你。”
陆晏清坦然接受:“我从未设想过,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你没想过?”宋知意冷哼,“你若没往那处想,你一次次缠着我做什么?图好玩,是吗?”
陆晏清默了一瞬,道:“因为放不下。”
“……你这样,很可笑。”她说。
“是,很可笑。”他大大方方承认,“可笑便可笑吧,谁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很自私,还自以为是。”
“还想骂什么,一并痛痛快快骂了吧,我一一听着。”他拿起身边叠放着的毯子,递与她,“盖着点,暖和暖和。”
宋知意无视他,侧身望着窗外:“你我互不相干,我骂你,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把毯子盖上。”他也是个执拗的,捏着毯子的手仍在她身前悬浮着。
宋知意不留情面,一把打落毯子,冷冰冰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做这做那。”
陆晏清一时无言,俯身拾起毯子,抖开来,一个趋身,不由分说将它苫在她胸前。她待要扯,他阴郁着眉眼,道:“宋姑娘,你衣服湿透了,不想我看遍的话,乖一点。”
夏天的衣裳,轻薄透气,才经历一场大雨,湿漉漉贴在身上,固然是夜色深沉,但他眼神出奇地好,稍一留神就能看个七七八八。他并不想趁人之危。
“你,你怎么不早说?”宋知意果真安分下来,搂着毯子,满是戒备。
陆晏清单单瞧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乱瞟的意思:“你现在听进去,亦为时不晚。”
“……假惺惺的。”他话里藏话,宋知意分辨出来了,却不深究,偏转视线,望向随风飘动的轿帘。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你父亲见一面的。”她现阶段的燃眉之急,定然是和宋平团聚,陆晏清省得。
之前费尽辛苦,正是为了见宋平一面,奈何处处碰壁。如今从陆晏清口中获得确切答复,宋知意怎能不心动,终于肯正眼看他:“你说真的?”
他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此言一出,他方察觉不妥,毕竟几个月前他信誓旦旦表示逼走宋知意是求仁得仁,现在不就食言反悔了么?这不是假话是什么。
他敛一敛那股子由内而外的自信,换了个说法:“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他语气神态的微妙转变,宋知意无意探究,她一心扑在他当下给予的诺言上:“那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
陆晏清给个范围:“三日以内。”
他应承得爽快,不由得令人质疑:“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当真能办到?”
陆晏清耐心地回应她的疑虑:“请求一同查案是一回事,让你进去见你父亲又是一回事,两不耽误。宋姑娘,你只管回家踏踏实实休息,届时我亲自接你去刑部。”
到这一步,她再怀疑,等于打击自己的仅存的那缕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丑话说前头,我是不会对你抱有感谢之情的。”
陆晏清颔首:“累吗?累的话,可以闭眼小憩。到地方了,我叫你。”
裹着毛茸茸的毯子,体温逐渐回升,困意随之生发,壮大。他说中了,她确实困倦不堪。然而,和讨厌的人同在一处,她断不容许自己昏昏沉睡了。
毯子之下,无人所见处,她掐了把虎口,扬起精神怼他:“我有说我累了吗?陆二公子,有对着我理所当然的时间,你不如从我的轿子上下去,我从始至终都没同意你坐进来。”
陆晏清坐得四平八稳,微微一笑。而她眼里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他勾唇微笑的时候——她终归不敌汹汹睡意,歪头浑然不觉了。
正察听得入迷,里头的交谈戛然而止,芒岁不由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挪动位置,勉强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去:陆晏清正襟危坐,对面的座儿上歪靠着宋知意,身上盖了毯子,眼眸闭合,面容安详,显然睡着了。她不禁讶异,怎么这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琢磨一阵,便不奇怪了。前天天黑才匆匆忙忙进了家门,而昨天到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糟心事,她刚才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必然困极,撑不住过睡过去了。
思及此,芒岁既心酸又心疼,要是老爷知道她这么辛苦,该有多自责,多伤心呀……
第48章 恻隐之心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
次日, 陆晏清便换上官服,前往金銮殿上朝。半路上,碰见杨茂,互相拱手作礼。
杨茂打了个哈欠, 道:“昨晚你丢下我们冒着大雨赶路, 跟不要命似的。跑得那样辛苦, 你今天的精气神还挺不错,不愧是陆兄,我们这些人,跟你比, 差远了。”
陆晏清颔首,淡定道:“昨晚是有急事在身,所以走得仓促了些。”
杨茂靠上来, 悄悄道:“是为了宋家那事吧?这事不一般,大家躲还来不及,唯独你往里头跳,还搞得如此张扬。你就不怕最后收拾不住, 把自己一块搭进去?”
陆晏清道:“案子尚未有定论,是非黑白尚未明晓,我为何要怕?”
“那可是……重罪,株连九族的, 我劝你你谨慎着。”杨茂发自肺腑道。
两人边走边聊, 行至金銮殿前, 看见郑侍郎同人谈笑风生。
“郑大人有多久没那等开怀了?今儿眉开眼笑的, 难道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杨茂款款站住,不远不近地瞅着郑侍郎,调侃道。
陆晏清投向郑侍郎的目光, 逐渐耐人寻味起来:“大约是吧。”
离开门上朝且有一会,众官员皆按品阶排好队,静候入殿。陆晏清及杨茂的位置靠后,正寻自己的位置时,郑侍郎在身后说:“哎呀呀,陆大人,杨大人,昨儿听闻你们结束巡河,不料今儿就回来上朝了,真是神速啊!”
杨茂察看陆晏清,发觉他脸色灰暗,似乎不大想理睬郑侍郎。于是站出来跟郑侍郎拱手,笑道:“这也是拜皇上所赐,政l治清明,上下团结,黄河一带无甚妨害,巡视起来自然顺利,这不早早地就回来了。”
郑侍郎笑道:“这公差也是碰上你们两位,方才如此顺利。换作旁人,不定到什么时候了结呢。”
杨茂哈哈一笑:“郑大人过奖了。”
郑侍郎转眼看陆晏清,半开玩笑道:“陆大人寡言少语,是不是还在为前段日子的乌龙而怪罪我呀?”
杨茂暗暗咋舌。前段日子都打上金銮殿了,郑侍郎、宋平、陆晏清三方,各执一词,剑拔弩张,说成乌龙事件,忒轻飘飘了。然而郑侍郎把它归结为此,还挂在嘴边打趣……他的心胸可没那么包容,那么他提这茬,是图什么呢?
陆晏清冷肃着面容,道:“郑大人也说了是乌龙,我再耿耿于怀,岂非显得心胸狭隘、斤斤计较?郑大人多心了。”
郑侍郎道:“陆大人心怀宽广,令人折服。”
一时,殿门敞开,董必武出来高呼上朝时辰到,随后文武百官有条不紊进入殿内。
今日的早朝,有两件大事:其一,皇上询问刑部,三皇子一案调查进度;其二,陆晏清杨茂出列,详细汇报此次巡查的情况。事态庞杂,故此,退朝时间比往日延后一个多时辰。
散朝后,皇上指名道姓留下陆晏清,约着他散步往乾清宫养心殿去。
“朕原来预计你和杨茂三四个月回来,你们却只用了两个月,十足出乎朕的意料了。”皇上时而甩甩胳膊,时而转转腰,步调很是缓慢,“你们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朕该重赏你们。杨茂嘛,朕有安排了;你,朕暂且拿不准,不妨由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陆晏清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走出来,到皇上面前,深深作揖,道:“回皇上的话,三皇子一案,诸多疑云,不可马虎;微臣恳求皇上,准许微臣与刑部共同调查此案。”
皇上神色自若,明显对他会有此请求而早有预测,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有了恻隐之心。”
旁边的董必武面色紧张,暗地里替陆晏清捏了把汗。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陆晏清却坦率承认心迹,“所以,微臣不能坐视不管。”
“你很诚实。”皇上盯着他半低着的眉眼,喜怒莫测,“然,你的身份,绝不容许你有一丝一毫的偏私之心。徇私舞弊,断不可取。”
陆晏清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是对是错,谁对谁错,需要彻查。如果皇上恩准微臣参与,微臣必将以板上钉钉的事实向您证明,微臣此刻的恻隐之心,是对的。”
董必武脸色吓得顿时白了。
“哦?”皇上鼻孔里哼出一声笑,“事件扑朔迷离,你未经调查,就敢断定你所袒护的人,是无辜的。陆安之啊陆安之,你未免自信太过了。”
陆晏清不露慌乱,镇定有余道:“微臣并非盲目自信,是基于过往事实做的判断。”他将肩膀低了低,“恳请皇上,恩准微臣加入此次案件的查证中。”
董必武呼吸都慢了。这陆二,竟敢跟皇上谈条件,越发胆大包天了!
皇上反问:“你对朕言之凿凿,可曾设想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如若你判断有误,便是以权谋私,要治罪的。如此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陆晏清定了片刻,郑重道:“倘若是微臣失误,那么微臣听凭皇上处置,无怨无悔。”
“好一个听凭处置,无怨无悔!”皇上抚掌大笑,慷慨激昂道。
见状,董必武大气不敢出,陆晏清却扬起了嘴角。
“你这小子,跟朕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看见你,仿佛看见了朕。”皇上由衷感慨,“你既信心满满,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陆老太爷在世时,陆晏清受其殷切教导,一如当年的皇上。师出同门,二人行事作风上有相似之处,不奇怪。
陆晏清躬身谢恩:“微臣遵旨,必不辜负皇上厚望。”
皇上点点头,叫他免礼。凑巧前面就是乾清门,于是摆手道:“朕知你查案心切,不拘着你了,去吧。”随即吩咐董必武:“你去刑部,传朕口谕,令他们积极配合陆御史。”
董必武领命。
陆晏清首先回了趟御史台,迅速过了一遍手头上的杂事,便大步流星去了刑部。董必武已然传了圣喻,刑部上下待他十分客气,当他提及放宋知意进来和宋平见个面时,没有过多犹豫,表示赞成。
后来陆晏清与刑部侍郎了解具体情况时,刑部侍郎忍不住旁敲侧击:“陆御史巡视才结束,照惯例,有小半个月的假期,陆御史却不辞劳苦,又积极投入到这桩案件里,真是鞠躬尽瘁、一心为公啊。”
陆晏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浅浅笑道:“大人不惜连轴转查封宋家财产,也挺劳累的。”
刑部侍郎面色微变:“陆御史人不在京师,却是耳聪目明啊。”
“大人过誉了。”陆晏清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毕,合上了卷宗,“那几个人证,便劳驾大人引我一见了。”
引路这活儿,寻常都是狱卒来的,哪里有堂堂刑部侍郎亲自出动的道理。刑部侍郎很想斥他放肆,偏生皇上口谕在前,不得怠慢,遂忍下不悦带他去了。
是夜,王贵引着春来,来至宋家饭厅,见过宋知意。
“你来了?是不是我爹那边有进展了?”宋知意撂下筷子,直直望着春来,双目充盈着期待。
春来咧嘴一笑:“公子着我过来告诉宋姑娘,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姑娘出家门口等待公子就成。”
王贵大为惊喜,直搓手:“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呀!”
宋知意恍恍惚惚,半信半疑:“真的?明日……真的能见上我爹?”
“公子办事,一百个放心!”春来拍着胸脯。而这一拍,拍到胸前鼓鼓囊囊的,春来立时想起来此行的另一个任务,忙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手帕裹住的小包,小心翼翼献给宋知意:“这个,宋姑娘先留着花用。”
芒岁接了布包,转手奉上。宋知意慢慢打开它,一眼所见一沓银票,面额二十两,总共有十张。
她有些糊涂:“这是……?”
春来道:“公子担心姑娘手头不宽裕,便先从家里支了二百两。更多的得去钱庄兑,一时半会兑不齐。您先使着,最起码把家里下人的月钱应付了,等过几天钱齐了,我再给您送过来。”
家产全部被查封,宋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连菜蔬也快买不起了。赶上月底,下人们已经开始怨声载道了,轻省的嚷嚷着要月钱,严重的则折腾着要回卖身契,由此脱离宋家。这些负面的声音,全靠王贵,又是说好话又是赔笑脸,勉强压着,不至于闹到宋知意跟前,而徒增她的烦恼。
王贵急忙拉扯春来,不停使眼色。好在春来聪明,领悟到他的暗示,手又在腰间摸了两把,然后掂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交给王贵:“哦,差点忘了,这两袋子,是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你们平时随用随取,方便。”
王贵转头看宋知意的脸色。
春来机灵,知晓她要强,加上和陆家矛盾重重,必定拒绝,于是乎趁王贵没注意,飞快塞进他怀里,扔下句“宋姑娘别忘记明早的约定”,溜出门外,隐入夜色。
王贵是想追也追不上,兜着两袋银子,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