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推开女儿,转身就往外冲,怒吼道:“王贵,备车,去御史台!”
“爹!您要去做什么?”宋知意惊惶地想拦住他。
“做什么?我去打断那小畜生的腿!”宋平已是怒极攻心,什么官场体面,什么势力权衡,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顺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枣木棍,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王贵见状,哪敢多问,连忙套了车。
宋平提着棍子登上马车,一路催着快马加鞭,直奔御史台。
到了御史台,宋平就要往里闯,守门吏卒见他来势汹汹,又是工部官员,不敢硬拦,只得一边劝一边挡。杨茂闻讯出来,见是宋平,逞着一副拼命的架势,忙上前询问缘由。
宋平红着眼:“陆晏清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杨茂皱眉:“陆御史今日天不亮就去了刑部,审理案子,此刻并不在此处。”
“刑部?”宋平咬牙,“好,我去刑部找他!”说罢,转身又上了马车。
赶到刑部时,已近午时。刑部门禁森严,宋平被拦在门外。他正欲硬闯,却见里面走出一人,正是春来。
春来一眼瞧见握着棍子、面色铁青的宋平,暗道不好,忙上前躬身:“宋大人,您这是……”
宋平喊话:“陆晏清呢?让他出来!”
春来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刚审完人,正在后面整理卷宗。宋大人,此处是刑部重地,您看……”
“少废话,带我去见他!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刑部大门!”宋平已是气昏了头,不管不顾。
春来无法,只得引着他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值房外。
春来低声道:“宋大人稍候,容我通禀一声……”
“滚开!”宋平一把推开他,猛地踹开房门。
值房内,陆晏清端坐在书案后,对着几份口供凝神思索。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他掀起眼帘,看来者是怒发冲冠的宋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缓缓站起身。
“宋大人。”他拱手,姿态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礼节。
这平静的模样更激怒了宋平,他怒吼一声:“陆晏清,你这个衣冠禽兽!”旋即抡起棍子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陆晏清没有躲闪。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他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却一声未吭。
“我打死你个败类!”宋平第二棍紧随而至,这次是冲着腰腹。
陆晏清依旧没动,甚至微微合了下眼,准备硬受这一下。
“住手!”闻声赶来的刑部侍郎和差役试图阻拦,但宋平盛怒之下力气惊人,第二棍依然扫中了陆晏清的腰侧。
陆晏清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脚下踉跄一步,以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他举目看向宋平,嘴角似乎抿了一下,依旧没有辩解或反抗。
两棍下去,宋平自己也气喘吁吁,心脏抽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他捂着心口,指着陆晏清,手指颤抖:“你……你……你好……你好得很!”
陆晏清对赶来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春来焦急地想上前扶他,也被他眼神制止。待闲杂人等都退到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忍着肩腰处的剧痛,走到宋平面前,深深一揖。
“宋大人,”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之事,是我之过。无论缘由如何,冒犯令嫒,我认打认罚。”
宋平喘着粗气,瞪着他:“认打认罚?你以为挨两棍子就完了?陆晏清,我女儿的清白……”
“我会负责。”陆晏清打断他,目光迎上宋平愤怒的视线,坦然而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或敷衍,“只要宋大人与宋姑娘同意,我随时可以上门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若宋大人觉得还不够,我亦可即刻进宫,恳请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将宋姑娘迎入家门。”
同为男人,宋平能猜着陆晏清使了一出巧取豪夺的把戏。宋平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他,一下一下点在空中。
愤怒是真的,可转念一想,如意已然失身于他,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难道真让随便找个人嫁了,委委屈屈过完一生?陆晏清此人,虽则手段卑劣,心机深沉,但能力、地位,确是目前情况下,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归宿。至少,他能护住她,也能让那些因宋家失势而蠢蠢欲动的人,有所忌惮。
这种认知让宋平感到无比憋闷和无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恨透了陆晏清趁火打劫,可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权衡利弊。
宋平死死盯着陆晏清,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那股拼死一搏的怒火熄灭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作为父亲的悲哀。
“……陆晏清,”宋平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痛恨与无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宋平是没什么本事,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若敢再负她,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与你干休!”
这话,便是许可了。
陆晏清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宋大人放心,我必定用心待她。”她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人,自然会视若珍宝。
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宋平捂着仍有些抽痛的心口,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佝偻,仿佛苍老了十岁。
陆晏清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肩腰处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蔓延开来。他举手按了按伤处,眼底一片平静。
目的,总算达到了——尽管过程肮脏,手段卑劣,后患无穷。
但,他一向只认结果,过程如何,无所谓。
第57章 赐婚圣旨 加官进爵,请旨赐婚。
刑部大牢最深处, 陆晏清将最后一页口供放在三皇子面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三皇子憔悴却激动的面容。
“太子……竟真是太子……”三皇子颤着手地抚过那些字句,“为了构陷于我,他不惜买通我府中下人, 伪造巫蛊之物!甚至……甚至敢诅咒父皇……!”
陆晏清神色平静道:“殿下如今已洗清冤屈。陛下有旨, 即日释放殿下回府, 一应爵禄照旧。至于太子——”他顿了顿,“此刻应当在东宫接旨了。”
几乎就在同时,东宫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太子瘫坐在地,面前躺着一个碎花瓶, 花瓶外站着面色铁青的传旨太监和御前侍卫。
“不可能……陆晏清他怎么可能查到……”太子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想去抢那废黜的圣旨,被侍卫死死按住。
乾清宫内, 皇帝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陆晏清,慷慨赞许道:“此次你明察秋毫,不仅还了三皇子清白,更揪出这孽子的恶行。朕, 要重重嘉奖你。”
陆晏清撩袍跪地:“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皇帝摆手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宅,或是加官进爵?”
殿内寂静片刻, 陆晏清抬起头, 目光坦然坚定:“臣, 确有一请。”
“讲。”
“臣恳请陛下, 为臣与宋平之女宋知意赐婚。”
此言一出,皇帝及侍立在侧的董必武均未有意外之色。
他一脚踏进这个案子里来,初衷不就是为自己的恻隐之心买账么?如今真相大白、对错已分, 正是他收获的好时节。
再加上,前几天宋平大闹刑部,他和宋家的纠葛,宫里尽人皆知了。既占了人姑娘的清白,那自当尽心竭力弥补,显然,赐婚这等殊荣表便是他的补偿。
皇帝轻笑一声,应允得痛快:“朕不仅准了你的请求,还打算晋你为侍御史。董必武,拟旨。”
董必武领命:“奴才遵旨。”
陆晏清谢恩:“微臣叩谢皇上。”
*
京郊十里亭,秋风萧瑟。
郑秀和郑辉戴着沉重的枷锁,由差役押着,步履蹒跚。不过半个月,郑秀已头发花白,背脊佝偻,何曾还有当初侍郎大人的威风。
“爹!”郑筝扑上去,却被差役拦住。
郑夫人哭得几乎昏厥,颤抖着手将两个包袱塞给差役,口吻低微:“官爷行行好,这里有些衣物和干粮……”
差役掂了掂包袱,面色稍缓,走到一旁喝水去了。
郑秀看着妻女,眼色浑浊,老泪纵横:“终究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唉!”
郑夫人泣不成声:“事已至此,别说了……”
郑秀死死抓住脖子上的枷锁,盯着郑筝,道:“灵灵,你听着:我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郑家已败,你们母女在京中,定要谨言慎行,尤其——尤其不要再招惹宋家!”
郑筝咬唇反驳:“爹,我不甘心!宋知意那个贱人——”
“住口!”郑秀厉声打断,吓得郑筝一哆嗦,“你至今还看不明白吗?宋知意如今有陆晏清护着,陆晏清是什么人?他连太子的案子都能查个底朝天,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你们拿什么跟他斗?!”
郑秀一激动就有喘不上气的毛病,而今在大牢里被磋磨了很些时日,身子骨犹如一块陈年的木头,腐朽了。他顶着死人般的面庞缓了大半日,终于上来一口气:“听我的,忘了从前的恩怨。宋家不来找你们的麻烦,已是万幸。你们若能安稳度日,我在岭南……也能安心些。”
看着父亲枯槁的面容,郑筝终于“哇”地哭出声来。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家中被查抄,往日巴结的亲友纷纷避而不见,母亲变卖首饰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郑家小姐了。
“爹,我……我知道了……”她抽噎着,“我再也不敢了……”
郑辉一直沉默,此刻才哑着嗓子,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要是像宋知意捞一个御史傍身,什么好处没有?偏激我做这蠢事!我这一去,山高路远,指不定死在哪里。现在你高兴了?”
郑筝哭吼他:“什么叫我激你?谁不知道你脸皮厚,你要不愿意做,我是能激得起你,还是能逼得了你?你现在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我身上来,你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你还是不是人?!”
郑辉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枷锁在身,早动手殴打她了:“我丧尽天良?我不是人?好哇!你何止是恶毒,你是坏到底了,无药可救了!我他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托生在这个家里,才有你当我的妹妹!”
人家的爹娘,尽是心疼儿子,他的可好,专拣着郑筝一个丫头片子宠爱,一看见他,跟看见仇人似的,横眉瞪眼、痛打痛骂是家常便饭——处处以他为郑家的耻辱。造成这一切的凶手,还不是郑筝,就她在爹娘耳根子前添油加醋地吹风。她还打量他不知情呢?
郑辉骂得脏,郑筝愣了好一会,一头栽到郑夫人怀里,泪如泉涌,告状:“他骂我恶毒,他居然敢骂我恶毒……母亲,你得给我做主,不然我不活了!”
郑夫人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得安抚郑筝,算是凄惨到极致了。
郑辉的发言,令郑秀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盯着他说:“敢情我们生了你,又把你养到这么大,是我们的错了?好啊,好啊,我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郑秀仰天长啸:“这就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远处传来差役的吆喝声,郑秀不得不闭嘴,把一肚子绝望的呼啸咽回去,再不理睬郑辉,最后望一眼哭作一团的妻女,慢慢上路了。
郑夫人和郑筝流泪追了几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戴着枷锁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三日后,郑家宅邸被官府贴了封条。郑夫人变卖了最后几件嫁妆,雇了辆简陋的马车,带着郑筝踏上了追随丈夫路途。
马车驶出城门时,郑筝掀开车帘,留恋一眼那巍峨城墙。秋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满是骄纵和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她,真的怕了。
马车匆匆远行,而盘旋在那座城里的纷纷扰扰,一并被抛在身后,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与此同时,王贵穿过宋家大半个院子,寻到了才吃完早膳的宋氏父女,声音发沉:“老爷,姑娘,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宋平一惊,忙整衣冠迎出去。宋知意心中一凛,扶着芒岁的胳膊到了前院。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宋平、宋知意接旨——”
宋平带领宋家上下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台院侍御史陆晏清,忠勤体国,屡破要案,功在社稷。今请赐婚于宋平之女宋知意,朕念其功,感其诚,特准所请。着礼部择吉日,成全佳偶。钦此。”
太监念完,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宋知意跪伏在地上,只觉得草草瞥过的那明黄圣旨格外刺眼。耳边嗡嗡作响,后面那些溢美之词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反复回荡着“赐婚”二字。
他非但顺利请来了赐婚圣旨,而且连升两级,稳坐侍御史之位……真是轻轻松松地拿捏了她。
“宋大人,宋姑娘,接旨吧。”太监含笑的声音传来。
宋平先反应过来,叩首:“臣,谢主隆恩。”随后起身,接过圣旨的手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