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没见识过这般糜烂的场景,不由得侧目:“我也不是郎中,更不是你家里的下人,你没资格使唤我。”
“可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难道你盼着我流干了血,一命呜呼,你做寡妇?”
“做寡妇又怎么样?”宋知意怼他,“再说了,你都死了,那万岁爷能眼睁睁看着我跳火坑?退一万步,这火坑我绕不过去,我宁愿守寡,也强过对着你咬牙切齿。”
“那可不巧了,我不忍心让你守寡。”手臂一带,陆晏清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旋即取了另一边的医药箱,打开,拿出伤药、纱布,交给她,“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早点上完药,早点放你下去。”
宋知意倔强道:“偏不上,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他眼光游走,眉眼,鼻梁,鼻尖,然后黏在她娇花般的嘴唇上,很是意味深长:“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宋知领悟到了,忙合拢嘴巴。此时心生一计:他不是非让她给他包扎么,好,那就休怪她下手没轻没重了。
于是乎点一点头,执着药瓶,拔出瓶塞,再抓起他胳膊,强忍恶寒,往患处倒了整整一瓶药粉,抽了纱布闷在上面,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缠绕,越缠越紧,并且报复性地明知故问:“疼不疼啊?”痛感不强的话,她还有力气,全使上也无所谓。
纱布在她手里,活活成了武器,框得整条胳膊憋疼。陆晏清微微咬牙,平稳着声线,道:“尚可。”
如此回复,不乏死要面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以皮肉之苦偿还他亏欠她的债——他伤害了她,不止一次,他自知这点子苦楚微不足道,因而余下的人生里,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毕竟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对痛意的感受不算灵敏,又听他音色如常,宋知意便信以为真,豁出一把力气收紧纱布,严严实实裹了几层,生生把条手臂裹成了蚕蛹,这才踏实。
她拍拍手撩眼皮瞅他,见他额头铺着层细汗,心满意足,“体贴”道:“包好了,你检查检查,若不行,我可以给你拆下来,重新包一次。”
而春来在外面等候,琢磨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况且陆晏清才走马上任没几天,这若是迟太久,难免为人非议,传出来也不好听啊。故此,春来提醒:“公子,快出来半个时辰了,您不是还要回家沐浴更衣吗?还是不要耽搁了吧,那样一来一去的,就太晚了……”
春来这一催,宋知意脑门一凉,陡然清醒,打消了和他斗气的念头,扔下一句“从今儿起,咱们还是不见面,这才符合礼法”,迅速钻出车厢,捏着芒岁递上来小臂,急匆匆回了家里。
没拦住她,一方面是承诺了包扎好伤便放她离开,另一方面则是那严密的纱布圈得伤口阵阵作痛,痛得陆晏清有些恍惚,因此没能及时回应春来走还不走。
春来惦记着他一个伤员,立马拨开车帘,一看他扶着车窗面容苍白,而那伤着的手,虽然是覆着纱布,却已由血渗透了,真是心头一紧,忙忙上去帮他二次处理。
且说文进撵着薛景珩一路回了薛家,在廊下遇上薛景泰,薛景泰拦下闷闷走路的薛景珩,问:“见着人了?”
薛景珩盯着自己鞋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道:“嗯,见到了。”
文进不觉诧异:以二少爷的脾性,语气绝不会这么平和,应当疾言厉色才是……那这是怎么了呢?
薛景泰心思缜密,结合他垂头丧气的表现,心中自有分晓。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早上跑出去,饭都没吃。早饭给你留着呢,在你屋子的桌上,才热过,你直接吃就成。”
薛景珩道:“知道了。”
薛景泰抿嘴,让开路,目送他远去。
暮色四合,薛景泰款步走在曲廊上,身侧跟着文进,怀里兜着两坛子酒;后面还跟着个侍女,手中托着几盘小菜。
文进愁眉苦脸道:“大少爷,二少爷今天不声不响的,早午饭一口没吃,茶水也没喝一口,您这会又是酒又是菜的,真的好使吗?”
薛景泰温和一笑:“我的弟弟,我了解。”
薛家两兄弟,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为兄成熟稳重,为弟轻浮狂躁。这好多年文进在薛家当差,看得分明,认同此种言论。眼下薛景泰胸有成竹,文进自然信任,如释重负一笑。
一行人鱼贯入了房间,摆设好东西,遵照薛景泰的指示,悄然退下。
薛景珩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耳闻动静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我弟兄许久没对饮了。趁今晚我闲着,来,陪我喝一杯。”薛景泰自顾自搬开凳子坐定,后斟了两杯酒。薛景珩那头没反应,他只耐心等着。
亏他有心,薛景珩终于肯行动起来,一屁股坐了,捧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薛景泰难得纵着他,又将空杯添满,他又喝光。
照此再三,薛景珩喝不动了,歪在桌沿,脸枕手臂,面朝薛景泰,一双桃花眼水光闪闪——他竟然弹泪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做什么都半吊子。”
此情此景,薛景泰亦冷硬不下心肠,搬出大道理来教育他了,单摇头,不说话。
薛景珩哭笑着:“哥,你不用安慰我的自尊心,左右我这自尊心已经碎完了。我现在才发觉,我是真的废物,连一个姑娘都护不住。”他眼里逐渐茫然了,“没有了我,她依然很好。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天,陆晏清拽着宋知意去了马车里,他紧紧跟随,耳畔却萦绕着她的声声嘤咛……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他刹住脚,无力感顿时充满胸腔——他挽回不了圣旨,救不了她,也打不过陆晏清,不能为她出气……不堪至斯,何必再插足她的生活?
薛景泰不必接话,他自垂下眼帘,呼吸绵长了。
把人掫起来,安顿到床铺上,薛景泰低声呢喃:“做个好梦吧。梦醒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第60章 大婚之日 “夫人——”
思虑到宋知意、陆晏清已然有了夫妻之实, 万岁爷便命钦天监提早推算良辰吉日。这一算,就定了九月二十六的婚期,虽然仓促了点,但各方面的排场一点不含糊, 不算委屈了宋知意。
经历小一个月的备婚期后, 宋知意对人生即将跨入另一个阶段有了些许认识, 但仍然彷徨,她不知道嫁去了陆家,那个当初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地方,该当如何自处。
她想起了崔璎, 又想起了周氏,一个是一直认定居心叵测的人,一个是走眼看错后一拍两散的人。此二人的存在同陆晏清一样, 令她反感。
她还想起了宋平。自记事起,她就没了娘,是宋平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长大,她说嫁就嫁了, 她爹该有多伤心啊……她也伤心,鼻子一酸,眼眶一红,流了好些涕泪。
胡思乱想着, 时光飞逝, 明日就是正头日子了, 宋知意因此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见她坐卧不宁, 芒岁也不打算回自己住处歇了,抱个小杌子到床下坐着,说:“姑娘既睡不着, 那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宋知意翻身过来,冲着芒岁,欲言又止。
芒岁堪称她肚子里的蛔虫,道出了她的忧思:“姑娘是不是舍不得老爷?”
提起伤心事,宋知意眼里很快起了雾:“我这一走,固然就隔着不多远,可到底是不在家里了。扔下爹,孤苦伶仃的,他该怎么办呀……”
芒岁四五岁上来宋家当丫头,完全把宋家当成自己家。她是要跟着宋知意出嫁的,她也舍不得宋家,舍不得老爷王贵叔等人,她也想哭,可她是来安慰宋知意的。
于是故作轻松道:“老爷才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且有王贵叔在老爷身边,安顿老爷的起居,大可以放心的。再说了,陆家和咱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住着,走两步就到了,姑想家了,或是老爷想姑娘了,都可以随时团聚。姑娘,别难过了,明儿一早描眉画眼、穿凤冠霞帔,免得影响您的状态。”
宋知意抹一把眼睑,带走了上面的晶莹,撇撇嘴道:“影响就影响吧,有人笑话,也不是笑话我一个人。”
谁不知道她和陆晏清之间的梁子,要丢人现眼,一年前的时候便已经有过一次了。
本意是开解她的愁绪,结果弄巧成拙,芒岁及时住嘴,倒是她开了话匣子,拉着芒岁神神秘秘道:“我的月信迟了两三日了,我以前可很准时的……你说,我不是有了吧?”
芒岁端的一怔,迟迟未有回响。宋知意急三火四的,坐起来推她:“你说话呀!你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惶惶不安……”
芒岁比她还小一岁,完全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琢磨半日才琢磨出来她所指为何,脸颊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只一次,应该没那么巧吧……另外,您第二天不是喝避子汤了吗,不会防不住的吧?您还是少点自己吓唬自己吧……”
关于宋知意月事推迟一事,现在才由宋知意本人说出来,并不怪芒岁偷懒不关心她,实在是婚期临近,她跟着宋平、王贵和头调度,可谓脚打后脑勺,对她,确实是疏忽了。
宋知意第一个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嫁给陆晏清已经相当屈辱了,再添出个孩子来,那还了得?
她提前考虑过了,嫁人是无可奈何之举,那生儿育女,另当别论:她会想方设法地拒绝与陆晏清同床共枕,如果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她也有补救的法子——及时喝避子汤,一碗药效不强,那就两碗。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了。
宋知意咬着下嘴唇,气不打一处来,握拳捶了下被子,半是委屈,半是恶狠狠道:“我最近一段时间恍过来了,那会怎么就那么凑巧,咱们去找猫,猫恰恰好在那舟上,陆晏清又恰恰好在上头赏月?十成十是他预谋算计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怎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心性高洁、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呢?薛景珩骂我骂得分毫不差,我就是眼瞎心盲。”
芒岁回头眺望窗外天色,天际的月亮渐渐淡然,天快亮了。芒岁站起身来,瞅瞅漏刻,果然丑时尽了。“姑娘,今儿仪式繁琐,得早起,我先把早饭端进来,您吃饱喝好了。”
睡觉吧,没有困意,就起来吧,又浑身发懒。赖着赖着,早饭吃得慌里慌张,随后便被一连串的安排堵得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到了中午,穿戴整齐,轮到喜娘给梳头,祝词总是美好的——“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充满对来日生活的愿景。彼时,宋知意默默地想,陆家可不是好归宿,而她和陆晏清,恐怕会结为一对怨偶吧!
“上头礼”结束,意味着宋知意应去前厅和宋平辞别了。她扶着芒岁,步履蹒跚,终究见到偷偷擦泪的宋平。
“爹……”她唤了一声。
宝贝闺女出嫁,宋平万分重视,一大早忙忙碌碌,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那头梳得锃光瓦亮的。
宋平捧起桌上的一个小匣子,交出去:“这里边是家里的房契地契,都事先办好了手续,过到你名下了。这些东西,是我攒给你的,你仔细保管,不要往外声张。”
家中的底子,宋知意大致有数,打开匣子定睛一看,便知宋平这是将现有财产全部补贴给了她,不觉泪水涟涟,推着不肯收:“那些嫁妆就够我挥霍的了,这里面的事咱们家的老本,我断不能拿了。爹,你自己收着,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你也该享享福了。”
宋平又推回她怀里:“我一介糙人,啥样都无所谓。况且我除了每个月还领着俸禄,家里剩的一两个铺子也赚着钱,够花。反而是你,毕竟是去了人家,手头上没点银子作保障,容易挨欺负。”
看她仍要推辞,宋平故意摆出发火的姿态:“你再不听我的,我可不高兴了。”
宋知意掂着那匣子,明明装着些纸,轻飘飘的,却觉得无比沉重,几乎托不动了。
此时,有人进来通知陆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就位,只等新娘子上花轿了。宋平感慨万千,寻常也没感觉时辰过得这般快,如今真真是时间悄悄地流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
别离在即,宋平忍耐下一腔悲哀,做出素日笑眯眯的模样,叮嘱宋知意去了陆家,别不习惯,就当自己家,好好吃睡,不要亏待自己;如果陆家人胆敢给她气受,不要怕,尽管回来告诉他,他一定为她撑腰。总而言之,宋家不是没人了,只要他在一日,宋家便一日是她的避风港。
宋知意强忍伤感,频频点头,末了反过来用相似的话劝告,宋平一口一个知道了。
吉时已到,纵然依依不舍,宋知意依旧告别宋平,蒙上盖头,为人簇拥着慢慢出门。
陆晏清端然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火红喜服,傲世万物,不像是来接亲的,像是高中状元时御街夸官的。
幸而宋知意罩着盖头,视线有限,看不见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否则必然按捺不住同他公然吵起来。
陆晏清按辔下马,径直至她身畔,取代芒岁的职责,不松不紧扶着她往花轿去。
感知到手上换了人,同时脚下步来一双皂靴,宋知意嘴角一压,蜷着手指夺走手,换另一边抓上了喜娘。
陆晏清跟她较劲,又拎起她的手腕,加大力道,使她无法逃脱。他的轻语落在她耳廓上:“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明日就传出你我感情不和的闲话。所以,听话一点。”
先前尚且末尾加一个“好吗”掩人耳目,现今得逞了,假模假样的询问也省了,直接发起号施令来,何其神气。
宋知意嗤笑道:“你我感情不和,是不争的事实啊,用得着别人传吗?”
今日大婚,陆晏清顺理成章把她划分进自己人的圈子里,那么他们之间的嘲讽争执,通通属于家事。众目睽睽,陆晏清不愿抖给一群外人说三道四,好脾气地让着她,和颜悦色道:“夫人,注意路,当心绊倒了。”
夫人?疑惑片刻,宋知意方反应过来这个词指代她自己,立时头皮发麻,词穷了。
她突然地僵硬,陆晏清敏锐察觉,忍俊不禁:任凭如何伶牙俐齿,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撩拨,便全方位哑火,呆若木鸡了。
陆晏清头一次产生捉弄人也挺有趣的实感。
狡黠失笑之余,陆晏清一抬手掌,亲手将她送上了轿子;随即折返上马,肩背笔挺,目视前方,昂扬开路。
后边的队伍配合默契:八个筋强力壮的轿夫吆喝一声,齐齐出力,以厚实的肩膀顶起紫檀木大轿子,追随唢呐锣鼓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一水的红色喜气洋洋铺了一路,于黄昏十分,风风光光把新娘子迎入陆家正门。
第61章 新婚之夜 “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拜过堂后, 宋知意与陆晏清分开,前者退守西院婚房安坐等候,后者前往前行随同陆临陆夫人招待宾客。
陆晏清很是看中御史台的同僚们,首先把酒敬到他们那桌上。大家纷纷回敬, 说了好些祝福语。杨茂和他最为亲厚, 开他玩笑:“兜兜转转, 陆兄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今日大喜,陆晏清身心愉悦,笑道:“不错, 得偿所愿了。”
总算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尽管过程波折不断,但结果令人欣慰, 这便可以了。
杨茂有眼力见,识大体,不多耽误他的时间,请他自去应付其他宾客。
陆晏清含笑去了前边那一桌, 这桌上落座的是陆家世交范家。陆晏清依次敬过,拿脚继续往前,巧,也不巧, 这一桌子是秦家人的, 也就是当初和他相过面议过亲的秦家。
秦二姑娘秦慧挨着秦夫人坐, 见陆晏清昂首挺胸而来, 不觉背脊僵直,唇畔的笑靥亦凝固了。
秦夫人宽慰她:“慧儿,不要紧张,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看人脸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