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向下,滑入了那片薄薄的衣领中。雪白的肌肤上,分散着几朵暗红色的小花儿,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迷恋与疯狂——为了满足自己,尽情,乃至无情地压折那花枝,摧残那花蕊,压榨那花瓣,汲取那汁水。
陆晏清突然觉得,自己是个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禽兽”。
不等陆晏清有任何行动,宋知意从惊愕中抽离,蹦下床,抓起枕头打他:“你不是人!我……我打死你!”
陆晏清不动如山,放任枕头砸在他脸上,残余下一缕幽香,是她发丝上的香气。
一个枕头丢一丢,他不痛不痒,宋知意气急败坏,跨步上去,抓起他手臂下嘴狠咬一口,铁锈的味道霎时在味蕾绽放开来。
宋知意松了口,齿间是盘旋不去的腥气,眼前是他镇静淡定的面孔,她气结于胸,终归只将手摔向门口:“出去。”
陆晏清没有为自己的罪行狡辩,从从容容起了床,“待会我过来接到父亲母亲跟前见一见。”而后依照她的意愿,出了门。
芒岁见缝插针,陆晏清一走,立刻进来。宋知意没哭没闹,问:“药煎好了没有?”
出嫁前,宋知意备了避子汤的几味药,瞒神弄鬼地揣了过来,由芒岁保管着。
昨晚陆晏清大开大合的,好似疯了。照这样激进的房事,肚子迟早有动静,必须抓紧喝药才行。
芒岁环顾四方,鬼鬼祟祟的:“早就好了,我没敢立即端过来,现在我房里晾着呢。”
听说药现成了,宋知意心落了地。
此时,一个婢女敲门要送热水供她洗脸,主仆二人默契地打住话题,芒岁前去开了门,放人入内。
梳洗之后,宋知意一面对镜端详仪容,一面说:“陆晏清要引我去见他爹娘,我先不喝,等完事了你再端给我。”
芒岁点点头,却又担忧道:“那陆老爷和陆夫人,不会为难您吧?”
对这硬塞过来的公婆,宋知意还是认可的,毕竟先前她日日来陆家纠缠陆晏清那会,人夫妻俩也没给她难堪,挺体面的,比之陆晏清,和善太多了。
宋知意道:“八成不会。若是我估计错了,那我也不是吃素的,由着他们给我气受。”
她有抗争的勇气,倘若陆家人专门欺负她,她就当场掀桌子,最好闹大了,闹到人人皆知,陆家人是面子清高,里子龌龊。
芒岁举双手支持。
陆晏清耳力优秀,她们两人在屋里议论不休,待他走到门口之时,大概听完了,不禁摇头轻笑。
“夫人,”陆晏清叩响门扉,“我可以进去了吗?”
交谈声戛然终止。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很快出去。”他一句“夫人”,唤得宋知意十分难堪,因为几个时辰前,他迫她耳鬓厮磨时,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夫人”,还命令她也改口,唤他作“夫君”……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妥协,她记不太清了。当然,她希望她心如磐石,意志坚定,绝没有服从。
区区小事,让让她无妨。陆晏清便转身,负手伫立廊下,静心等待。
拍拍微微发热的脸颊,宋知意开门出来,不理睬陆晏清,直接走人。
追赶上去,不过两三步的事儿。于是一眨眼,宋知意便同他并肩而行了。
“你今天不去上值?”宋知意侧了脚步,拉开彼此摩擦的臂膀。
“新婚燕尔,皇上许我五日假。”她去哪,陆晏清就去哪,双方的肩膀,重新磨合。
旁边是栏杆,再靠不过去,宋知意别无他法,忍耐着,而嘴上反驳着:“谁和你新婚燕尔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晏清浅笑道:“你昨晚口口声声唤我为‘夫君’,我以为,这算是你我琴瑟和鸣的证据。”
宋知意才琢磨的心事,便被他随口说穿了,她羞愤地瞪他,矢口否认:“我连你的名字都懒得喊,怎么会那样说?你是胡言乱语!”
原本旁人光看见小夫妻俩肩并肩行走,说着私房话,她这一嗓子,引得过往下人恍然大悟,不由得暗暗感慨:小夫妻就是小夫妻,夫人夫君叫得甜蜜,令人骨头都酥了,像老爷太太,年纪摆在那了,才不会浓情蜜意地做此称呼了。
下人们探究的窥视、克制的笑脸,无一不令宋知意羞赧气愤,她朝陆晏清甩了一记眼刀子:“你再胡扯一个字,我打你了。”
不成熟也有不成熟的好处,好比眼下,随便逗一逗,就跺脚炸毛了。陆晏清爱上了这种感觉,这也使他对拥有宋知意这件事上,有了实感——她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你我结发夫妻,这很正常。”陆晏清逼视她,同时托起她手腕,把自己的五指撑开她的五指,达成十指相扣,“学着适应吧——”他俯身轻语:“适应你是有夫之妇的身份,以及……适应我。”
字字暧昧。
正院主屋,陆临陆夫人端坐,接受儿子儿媳请安。
宋知意自由散漫惯了,礼数不周,陆临陆夫人并不挑拣她,欣然接了她的茶,浅啜一口。
陆夫人眼波流转,丁香会意,捧着一对翡翠玉镯,奉与宋知意。
陆夫人道:“陆家的传统,过门以后赠翡翠手镯。”
陆晏时娶了周氏前来奉茶那会,陆夫人并没有厚此薄彼,赠了对一模一样的镯子。
玉质纯粹清透,显然是上等之物;美中不足的是,有点老气。话说回来,她又不戴,老气就老气吧,讲究它做什么。宋知意亲手收下,别别扭扭地道谢:“谢谢……婆母……”
陆夫人含笑道:“叫婆母生分了,你和晏清一样,叫老爷和我父亲母亲就是了。”
宋知意听话改口:“知道了,父亲,母亲。”
陆夫人宅心仁厚,体谅她家中遭受重创,初来陆家,尤其面对两个半生不熟的长辈,难免拘束,便没让陆临多说(其实陆临也无甚可说的),带笑让她自便了;单留下陆晏清,另外嘱咐,兼之告诉他,崔璎和万廷处得融洽,崔璎表现出了结亲的意愿,两家长辈最近正商议两个孩子的亲事。
平日关怀崔璎,仅仅是顾念兄妹之情,绝无非分之想。那么崔璎找到归宿,作为表兄,陆晏清由衷祝福:“万先生可信可靠,会照顾好表妹的。这是好事。”
陆夫人颔首,慷慨地赞赏万廷如何如何值得信赖值得托付后,又想起明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叮嘱儿子提前打点好回门礼,尽量丰厚——陆夫人算计着,宋知意那大几十抬陪嫁,掏空了宋家,宋家现今日子不好过。作为亲家,该多多帮扶,方不失大家风范。
此等事宜,陆晏清心有成算,完全不消陆夫人操心。他拱手道:“儿子记下了。”
自己儿子心思缜密、行事周全,陆夫人省得,她特意交代,实际上是怕他因反感宋平为人而薄待了宋家。
陆夫人考虑得不无道理。于今,陆晏清仍然放不下对宋平的芥蒂,但也因妻子,爱屋及乌,甘愿倾尽全力供养宋平,这便是他的改观。
话说宋知意记挂那碗避子汤,恰好陆晏清在那绊着,飞也似的往住处赶。道上遇见周氏牵着两个孩子,不理不睬。
周氏心怀愧疚,不好意思拦路,眼睁睁看她走了。
金香不知从何劝慰,到头来是周氏自己说:“我是把她的心伤透了。等往后相处着,慢慢缓和关系吧。”
这段路,走得特别不顺当,一会是周氏,一会是崔璎,宋知意所头疼的对象凑齐了。
宋知意采取对待周氏的办法,对待崔璎,无视她的存在,怎料她戳在前边,不带动弹的。宋知意冷冷道:“你起开,我要过去。”
绘柳护主心切,打算张嘴呛她。崔璎恰恰好说话了:“宋姑娘,有时间谈一谈吗?”
一声宋姑娘,合了宋知意的心思,她正眼看崔璎:“有什么可谈的,直说吧。”
她倒要见识见识,崔璎又窝藏着什么样的坏主意呢。
第63章 坦白从宽 “你背着我,喝药了?”……
宋知意也是潇洒过来的, 可自从崔璎上京投奔陆家以后,她的静好岁月便彻底打破了。
崔璎贤淑温婉,头脑聪慧,学什么也学得很快, 人人对她交口称赞。
反观宋知意, 顽劣不驯, 毛手毛脚,将她和崔璎放在一起,简直是高下立判。
偏偏如此极端的两个人,对同一个人抱有少女爱恋。
宋知意的情感轰轰烈烈, 认定了谁,但凡此人身边环绕着其他人,那些人则成了她严厉打击的对象。
本来崔璎并不怎么厌恶宋知意的, 她自诩品行优良,虽然出身差了些,但到底是近水楼台,比起一个混世魔王, 她断言,陆晏清一定会对她另眼相待。
可惜,事与愿违,陆晏清居然真的栽在了宋知意的手里……
崔璎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天, 不是表哥主动抱的我, 是我自己撞在他怀里的。”咽不下又如何, 一年了, 时过境迁,崔璎逼着自己走出了那段阴霾,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秉持此种心态, 崔璎化幽怨为真诚,澄清假象。
那时候,宋知意对是否是陆晏清主动拥抱的崔璎而打破砂锅问到底,陆晏清没理她。后来又纠缠在一起,也没有明确解释,只是说是误会。
其实是不是误会,真相如何,宋知意已经失去了兴趣。崔璎此时说起,她面色毫无波澜:“哦,那样啊……所以呢?”
她事不关己的语气,令崔璎难以置信:“你不是一直为此困扰吗?我现在挑明了,不关表哥的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不应该满不在意吧?”
宋知意挤兑她:“你把你表哥当香饽饽,我可跟你不一样了。”
想了想,没必要和崔璎掏心窝子说许多,遂掐了这段,转而问:“还有别的话没有?没有了,我还有事呢,没工夫和你东拉西扯。”
“你既然觉得表哥可有可无,干嘛还要嫁过来?”在崔璎看来,即便和陆晏清做不成夫妻,那也不影响这十多年来的兄妹情分,因此她仍然愿意维护他。
宋知意不耐烦了,黑着脸说:“你以为我想嫁过来?你这么担心你表哥在我这吃了亏,那你就去劝你表哥,别和我过了,一纸和离书签了,大家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一年没接触,崔璎依然死性不改,专瞅着她来寻晦气。
崔璎怔住,又被她刺儿了一顿:“我才听说,你和万大夫打得火热,那你怎么还不收收心,还要站出来挑拨别人的事?你哪怕考虑考虑万大夫的心情呢?”
崔璎绷着脸,冷笑道:“我知道事理,会和万廷好好的,不用你多心。”
宋知意看明白了,崔璎冒出来,就是存心给她添堵的。既然这样,何必跟她假客气,索性尖酸刻薄地怼就完了:“行啊,你俩好好过。至于我和你表哥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崔璎本意是劝说宋知意,以后对表哥好点,别像昨天拜堂似的,拉着个脸,不成体统;可惜宋知意油盐不进,还搬出万廷来刺激她,那还劝个什么,随便好了。
崔璎不再对牛弹琴,扬长而去。
宋知意快步回了住处,芒岁立刻捧进汤药来,黑糊糊的小半碗,味道刺鼻。她捏着鼻子勉强喝光,后紧忙塞了两个蜜饯,镇一镇那苦涩。
芒岁才把碗送下去,陆晏清便信步回来,看屋里开着窗户,便问:“已是深秋,天凉了,开窗不冷么?”
开窗是为了通风散那药味,宋知意当然不会出卖自己,安心扯谎:“我穿得厚,不冷。你若是冷,要么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要么就忍着吧。”
正值假期,陆晏清无事可做,无处可去,自然留下来,但没纵着她吹冷风,一一关好窗,坐她对面,道:“适才崔璎找你,与你说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知意打量他,他眉眼间一片宁静,看不出丁点反常,“你总不能是怕我霸道不讲理,欺负了你的好表妹吧?”
陆晏清玩味一笑:“你生气了?”
宋知意觉得莫名其妙:“你关心你表妹,我生哪门子气?退一万步,我纵是生气了,你嬉皮笑脸的,什么意思?”
“你生气了。”陆晏清越发笃定;随即起身,逼在她面前,双手撑到她身下的矮榻上,目光锁定她隐隐慌乱的眼,“她是表妹,你是妻子,亲疏远近,我晓得。我是在关心你,懂了吗?”
“那你关心错了。”宋知意歪头错开迎面喷来的鼻息,并尝试离开这个包围圈,“崔璎在我这里没讨着便宜,正委屈得紧,你当表哥的,何不去探望一下,再把人哄开心了,也算你一桩功德。”
陆晏清顺手扶住她的腰,圈着她不准她躲避,目光炯炯:“她委屈不委屈,与我何干?”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只知道,我新婚的妻子,此刻正在拈酸吃醋。”
“我没有……”宋知意反驳的话尚未说完,陆晏清已低头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强势与掠夺,却依然是不容抗拒的。
宋知意身子一僵,双手抵在他胸前,但被他顺势握住,十指相扣地按在榻上。她不由自主,口齿之间流泻出急促的喘息,却被他更深地吻住。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吐息声,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吻从唇瓣移至嘴角,又滑向耳垂,乐不思蜀,流连不去。
宋知意昏天黑地的时候,陆晏清清醒敏锐,尝到了她口内残余的药味,低声问:“你背着我,喝药了?”
喝药……喝药!宋知意找回理智来,眼底遍布惊慌。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不要想着撒谎,你骗不过我的。所以,坦白从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