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想听她情真意切地唤出那两个字,想从身到心、从上到下、从外到内,彻彻底底地俘获她、拥有她。
当年他不准自己喊他陆二哥哥的事,宋知意没齿难忘,因此至今再不曾那样唤过。她就是憎恶他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做派,当即扭过脸:“不好。”
寥寥二字,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陆晏清熊熊燃烧的心火顷刻熄灭。
她说不好,她不肯将真心交给他,不肯成全他的贪欲。
他冷静下来,重新记起彼此的隔阂:能有今日,是他用恶劣的伎俩,坑蒙拐骗来的。她嫁给他,处处身不由己。
啧……情况好似比他设想的棘手啊。
怀揣一腔苦闷,陆晏清冷肃上马,驶向远方。
宋知意如释重负,跟着陆夫人转身回府,旁听陆夫人半开玩笑道:“他既提出来了,不过是个称呼,你就顺着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非让他魂不守舍地上路。”
“母亲何苦责怪我,是他从前耳提面命地禁止我这样那样喊他的,说是越界,影响不好。我又不是呆子,自然记住了,记得牢牢的,这辈子也忘不掉。”追忆往事,宋知意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连平常尊敬有加的陆夫人也不避讳冒犯,理直气壮替自己分辩。
那年两家闹得多难看,城中人尽皆知,因而她语气冲,陆夫人并不追究,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晏清出了远门,久不回家,你一个人在那么大个院子里,空荡荡的。不如我让他们尽快把我院里的两间耳房清扫出来,那里比其他屋子暖和许多,住着舒服,届时你搬过来,吃住随我一起。”
好不容易送走了陆晏清,又迎来个陆夫人,那期盼已久的自由生活就泡汤了。宋知意不情不愿,面上笑一笑:“我那里也不冷。而且院子大是大,有那么多人呢;再不济,芒岁可以陪我消遣。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便不用叨扰母亲了。”
话推到这份上,陆夫人只得由着她,回头交代芒岁提起十二分精神服侍,有什么缺的坏的,尽管说,提早说,不必害怕麻烦了谁。芒岁点头称是。
陪陆夫人行至正院外,陆夫人叫大家自便。宋知意答应着,正欲回住处,骤然想起一回事,和陆晏时沾边,因扭头追上陆晏时,笑吟吟道:“大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请教你。”
周氏一并站住,见此情形,对陆晏时说:“团团满满还没吃早饭呢,我先和他们回去,喂他们吃东西。”
陆晏时道:“我也没吃过呢,你们可给我留点。”
周氏悄悄白他一眼,牵着儿女走开。
宋知意适时凑上来,刚张开嘴,声儿还没发出来,陆晏时说话了:“既然要讨教问题,你好赖请我吃杯热茶呢?这干巴巴的,又小风儿吹着,我不好倾囊相授啊。”
陆晏时往日待她不薄,她乐意把他当成座上宾,好茶伺候。“成,是我欠考虑。那大哥,请随我来吧。”
将人请至正厅,又把陆晏清珍藏的碧螺春煮了茶,摆上桌,耐着性子等陆晏时尝了几口,宋知意方才开口:“大哥是个爽朗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去年秋天,薛景珩告诉我,要上松山书院念书。一转眼,几个月有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陆晏时八百个心眼子,早猜到她会打听薛景珩的情况,自己这边按兵不动,光等她主动张这个口。她比他预想的沉得住气,兴许是忌惮他那个醋坛子二弟,怕被抓着话柄,才一直忍到来年春天,二弟奉命出公差才问。
“我以为你把那号人给忘了呢。”陆晏时调侃道。
宋知意发自肺腑道:“我和他多年友谊,我要把他丢到脑后,那我也太没良心了。”
陆晏时化揶揄为赞赏:“打小我看你,就断定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果然我没看差。”其后正色道:“那小子和你想一块去了,也曾两三次地对我旁敲侧击,打听你过得好不好、安之有没有欺负你、咱们家人有没有怠慢你呢。”
宋知意垂眸思索一阵,口中幽幽叹出一口气,道:“那大哥是怎么回答的呢?”
“照实说咯。”她是陆家二少奶奶,举家供着她,陆晏时看在眼里,所以有底气,详详细细地回复薛景珩,“至于他嘛,脑子很灵活,只是以前不把心往正处上使;现在成熟了,每日刻苦用心钻研功课,成绩次次名列前茅,人人夸奖他呢。是个好苗子,我看好他,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陆晏时真性情,不会骗人,所以薛景珩是真的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宋知意衷心为他欢欣,开怀一笑:“大哥看人最准,大哥说他大有作为,那八九不离十了。”
“难为你对我深信不疑。”陆晏时端起茶盏,饮光小半杯茶水,起身。宋知意随之起身,陆晏时劝阻道:“弟妹身子不灵便,不用送了,我自己个儿散步回去就成。”
宋知意欣然接受:“那大哥慢走。”
言下,陆晏时话锋一转:“对了,今天这事我对谁也不提,绝不会传扬到二弟耳朵里,弟妹大可放心。”
宋知意当场拉下脸来:“我问,是堂堂正正地问,并不怕传到哪个人的耳朵里。大哥,你忒多心了。”
两口子的矛盾,外人少插手为妙。陆晏时笑而不语,挥手走了。
第71章 化险为夷 几乎死了一次。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 陆晏清殷勤叮嘱的那些事项,无不被宋知意当作耳旁风,今儿上街四处转转,明儿回家逗猫逗鸟, 后儿继续换个地儿游荡……寻欢作乐, 恣意放肆。
春来身兼看管她的重任, 当然不可视而不见,苦口婆心、一次又一次地劝告,终于惹得她恼了,指使芒岁把他轰出门外, 并振振有辞地警告:“给你撑腰的人不在,你可夹着尾巴做人吧。若再来我这儿念经,莫怪我不轻饶你。”
没了陆晏清这棵大树, 整个院子,属她最大。春来无计可施,唯唯诺诺离开,兀自苦恼间, 一个小厮揣着几封信笺,说是才从南边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春来顿时明了,逐一确认过信,信封上分别注明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夫人”字样。于是春来打发个人, 把信派去各院, 剩下那封“夫人”的, 他自己捏着求见宋知意。
起先, 宋知意仍然持闭门不见的态度,是芒岁劝说几句,才开门许春来入内。
“少奶奶, 是少爷的家书。”春来双手奉上,口吻恭敬。
“既然是家书,不能光给我一个人吧?父亲母亲,还有大哥的呢,送去过目了?”她一面接信拆封,一面悠哉悠哉问道。
春来道:“都有呢,也都送过去了。”
宋知意笑了下:“倒是个周全人,一大家子处处顾及得到。”
言毕,抽出信纸,捻在指尖,薄薄的一张;粗略扫一眼,字迹只占了少半页纸,寥寥几句而已。再关注内容,只简单提了提他在南边的处境,意思是一切尚可,无需担心;而落款处不是陆晏清,是“夫安之”三字。
宋知意原以为,他在信上重提让她听话不要胡作非为之类的话语,居然没有,却是意料之外了。
不过她也懒得探究。没有就没有,眼前清净。
经过一顿告诫,春来老实许多,不再两只眼睛睃着她去什么地方,好围上来絮叨了。这样一来,她每一天都过得如鱼得水、有滋有味。
暮春,万家来了人,向崔璎下聘提亲。介于和崔璎面上过不去,另加上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宋知意索性不露面,左右无人挑剔她。
她不去,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去了,回来就凑在走廊下咕唧,恰巧她倚在太师椅上临窗晒太阳,依稀可闻,说是聘礼足足有几十抬,均拿檀木大箱子装着,绫罗绸缎、珠宝字画……应有尽有,无奇不有,使人目不暇接;虽说不及家里二少爷备婚那阵隆重,也是同等人家里数一数二的排面,那万廷待表姑娘的心意,可见一斑。
这话宋知意认同。实事求是,崔璎又爱装又小家子气,但运气是真好,有个青年才俊的万廷待她一腔赤诚、死心塌地,比之陆晏清,不知强多少。
蓦地联想到陆晏清,宋知意掐指一算,此人南下后的两个月,保持着每十天一寄家书的频率,而最近一次接到书信,是七八天前,想必月底的书信正在路上了。
论起那一封封书信,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粗略记一记他在南边的见闻,她每每看几眼,便扔开不管了。
昨儿满屋子找一本画册,找到梳妆台右手底下的一节抽屉,拉出来一瞅,赫然一叠书信,原来是芒岁有心,把它们整整齐齐收藏在此。
收且收了,犯不着折腾,她就推回抽屉再没理会。
一旦无人拘束,日子舒心起来,时间流逝得便越发快。不知不觉,入夏了。
宋知意在赖床呢,芒岁就让进陆夫人来,吓得她心口一紧,忙忙要起来。陆夫人按着她阻止道:“你躺你的,不影响咱们说话。”
陆夫人在场,躺着真不比坐着自在。宋知意笑一笑,坚持起来,芒岁便拿个枕头垫在她腰后,由她靠着床头伸直腿而坐,同陆夫人叙话:“母亲专程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早晚请安且免了,如果没有要紧事,陆夫人则深居简出,不会特意来一趟的。
右眼皮突然一跳一跳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宋知意不由得忐忑,寻思是不是自己这些天太无法无天,令陆夫人心生不满,专门前来立规矩的。
看她一时半会脸色不停变换,陆夫人牵牵嘴角,道:“不是吩咐,是有件事问你——你上次收到晏清的信,是哪天来着?”
不是兴师问罪的,宋知意心下安然。她默默思量一会,说了个日子:“是上个月十九。您问这个,做什么呢?”
陆夫人皱眉,道:“那你知不知今天初几了?”
天天无忧无虑,宋知意压根没留意过日子,想了想,眼神飘到芒岁脸上,跟着芒岁的口型,试探着说:“初……五?”
“是初五了。”陆夫人眼色透着埋怨之意,“那你算算,晏清有多久没寄家书回来了。”
宋知意恍然大悟陆夫人的来意,有些难堪,赔笑道:“半个多月了,这么快啊……毕竟两个地方离得远,书信往来不便捷,兴许是误在路上,没准明天就到了;还兴许是他公务繁忙,挤不出空儿动笔……总之,您先别着急,等两天再说呢。”
他也是从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手腕高明,心机深沉,她宁可相信是其他原因拌住了他寄信,也不相信他遭遇凶险;退一万步,即便遭遇上,以他的修为,亦能化险为夷,又能有什么岔子呢。
话是如此,可陆夫人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种种猜测,大半是不妙的。
昨晚她和陆临讨论了半宿,陆临一边安慰她,一边承诺今早就托关系,打探儿子的消息;果然早起出了门,至今未归。
陆夫人为此坐立难安,忍不住来儿媳妇跟前通一通气儿,或许儿子偏心,独给她寄了信也未可知呢。结果没有奇迹,陆夫人又失望又惶恐。
可惜,儿媳妇是个孕妇,经不起丁点惊吓,陆夫人只得把负面心思藏起来,强颜欢笑道:“你说得在理。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胡思乱想。罢了,你歇着,不用动弹,我溜达着回去了。”
日升日落,昼夜更替。终于,端午节前夕,春来擎着南边来的家书,飞奔至陆夫人跟前,哆哆嗦嗦呈上。
不及他解释,陆夫人颤声问:“打南边来的?”
春来猛点头:“是,我一接着就拿来了,一刻没敢停歇。”
陆夫人接至手心,正打算拆封,陆晏时和陆临父子打起竹门帘进屋,两人面色沉重。他们才去了趟杨家,探听杨茂的去向,从而打听陆晏清;然而依然是老样子,没有结果。
陆晏清音讯全无之后,他们就上杨家问了,可是巧了,杨家人也慌得团团转,合着杨茂跟着陆晏清一块失了声响,杨家人多次去信,皆未有回音。
万般无奈下,陆临和杨家人商议一圈,一同进宫,面见圣上,请求皇上派使者南下确认陆晏清杨茂的安危。
朝廷的骨干,说没信儿就没信儿了,皇上也急,点头答允,立即派遣心腹一路向南。
这期间,陆临也没闲着,叫回陆晏时,父子两个连同杨家人,绞尽脑汁联系那两人之余,几乎天天往杨家,交换手头消息,却回回落空。
陆晏时宽慰父亲:“吉人自有天相,安之他们一定没事的。”
陆临默然无言。
瞧父子俩懊丧的模样,陆夫人连忙招手:“快来,晏清有动静了,刚收到的信。”
说完,陆夫人抖着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陆临和陆晏时都围了过来,父子俩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薄薄的纸张。
信确实是陆晏清的笔迹,只是比往日潦草些,墨色也深浅不一,像是在病中勉力写就。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儿不孝,月余未通音讯,累双亲悬心,罪甚。
前番南渡赤水,查赈灾银案已有眉目。当地吏治败坏,官商勾结,灾银十之七八被层层盘剥。儿与杨茂连日暗访,取证艰难。月前锁关键人物——赤水知府赵让,欲搜其府邸取证,不料狗急跳墙,率家丁死士负隅顽抗。
彼时儿连查三昼夜未眠,一时恍惚,险遭暗算。幸杨茂拼死相护,官兵及时赶到,终将赵延年及其党羽一网擒获。然儿肩背中刀,失血甚多,杨茂亦伤及左臂。
此后月余,儿因伤口溃引发高热,几度昏迷。郎中言凶险,幸得陛下所赐宫中良药,方转危为安。病中昏沉,未能执笔,致家书断绝,实非得已。
今伤已愈大半,赈灾银案证据确凿,牵连官员二十七人,皆已收监。灾民安置亦有序进行,赤水沿岸十七州县,今岁当无饿殍。
儿算行程,若诸事顺利,中秋前可返京复命。惟肩上箭创恐留疤痕,母亲见之勿忧。
万望双亲保重玉体,勿为儿挂怀。
不孝儿晏清顿首
四月二十八日夜于赤水驿”
信末附了几行小字:“另,儿在赤水偶得千年何首乌一支,已托驿使先行送回,供双亲滋补。给大嫂、知意之物随信附后。”
陆夫人读罢,早已泪流满面。
陆临接过信又细看一遍,长长舒了口气:“人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陆晏时扶着母亲坐下,温声劝慰:“母亲,安之既已无碍,您该高兴才是。您看他说中秋前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家人团聚,岂不好?”
陆夫人抹着泪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给如意的信呢?快,快让人送过去,她这些日子虽不说,心里定也悬着。”
春来忙从信封中又取出一个略小的信笺,信封上清隽的“夫人亲启”四字,一看便是陆晏清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