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无知无觉,芒岁机灵着,决不能失了礼数,诚挚道谢:“今晚多亏大人了,我代替我们姑娘向大人道谢了。”
坦白讲,陆晏清精致皮囊下动荡着的腻烦,芒岁瞧得一清二楚。实际上,她也不愿意自家主子对他痴缠不休,过去也尝试劝了几次,然无济于事,次次以失败告终。她有时寻思,若要宋知意心甘情愿放下执念,除非哪天重重地撞次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否则不肯罢手。
陆晏清“嗯”了下,相当之平淡。
芒岁有自知之明,不再叨扰他。
两家住得近,一晃眼就到了。
春来驾的车,他收起马鞭,先跳下车去,后朗声道:“公子,可以下来了。”
俄而,帘拢撩开,陆晏清现身,优雅落地。
芒岁紧随后,咬牙搀扶宋知意挪至出口。
视芒岁那样吃力,春来忍不住道:“要不……小的过去搭把手?”
陆晏清默许。
得了允许,春来快步上前,把握分寸,双手托住宋知意的胳膊,慢慢儿地请她下来。
孰料,她已两脚沾了地的情况下,依然出了岔子:脚腕一崴,直冲一旁陆晏清身上栽下去。更为微妙的是,陆晏清没躲,结结实实接住了她。
春来、芒岁不约而同对上视线,均读懂了对方眼内的惊愕。
扪心自问,接下宋知意,陆晏清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仅仅是本能反应——他人身处危难之际,他从不介意伸出援手。将才倒下的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冒出躲避的念头,哪怕是令他头疼已久的宋知意。
“别愣着了,扶走你家姑娘。”从她肩膀上抽走手,他向芒岁挑起眼帘。
“哦……哦!”芒岁忙忙去揽宋知意,不提防她再度折腾起来:胡乱挥舞着手臂,防备芒岁靠近,同时大着舌头乱喊:“走……走开……!”
她毫无章法地打来打去,令芒岁不敢轻举妄动,放任她继续牢牢赖在陆晏清怀里之余,拿头乱蹭他的胸膛。
“好……暖和……”她傻笑着,突然攒起眉头,眼睛眯了个缝儿,上下左右检查着眼前,“花花,你肚子不是白的吗?怎的……乌漆嘛黑的?”
花花是她那只爱宠狸花猫的名儿。
喃喃时,伸手戳戳,当然是戳空了——陆晏清猛地退后两步,面皮好似一块抻展的布,底色通黑。
“不知廉……”他乍然住口,随即话锋一转,对准护着宋知意手足无措的芒岁:“方才之事,全当没发生过。带你家姑娘回去吧。”话尽,一拂袖,上了马车。
春来了解他,他那个表现,是真恼了。故不敢逗留,拔腿追随,迅速坐在车外,扬鞭御车奔上长街。
返程,春来心慌,终归忍不住,试探道:“公子,您……还好吧?”
里头倒是很快传出声音:“无碍。”——听感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应当是归于冷静了。
春来悬心落定,一心赶车。
*
自工部出来,天地一片苍茫。举目望天,但见一钩残月半隐于云中。宋平扭扭脖颈,僵直酸困感稍微减轻。
随从王贵牵马过来。宋平松一松腰带,踩着马镫翻上马背,夹着疲惫道:“家里一切都好吧?”
王贵答:“一切都好。姑娘呢,今晚在陆家吃的晚饭,还是陆二公子亲自送回家的。”
宋平意外道:“稀奇。”他腾出只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照这么发展,我宋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王贵跟在马背底下,犹豫好一阵,委婉道:“老爷,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宋平慨然道:“做生意那会,你就跟我走南闯北;后来入了仕途,你就给我管家。你我大半辈子的情谊,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一家子人,说话用不着吞吐呕吐的。你直说,我听着。”
王贵道:“老爷高看我,是我的荣幸,那我就敞开心怀说几句——”
“我能从一个孤儿出身的小摊贩,到今日指挥调度一大家子的管家,享受前所未有的体面荣光,全依仗老爷的提携……我感激涕零。正因此,我也一直把宋家当作我自己的家,把老爷、故去的夫人、姑娘,以及宋家上下几十口人,当作我自己的亲人。我很珍惜大家。”
“……所以看了老爷在官场上遭遇风风雨雨,止不住地心惊……我晓得老爷的志向,也晓得我接下来的话不中听,可,老爷,这官儿做到多大算大呀……这天底下,终究是老百姓多,以您的官职,已经是芸芸众生不可高攀的存在了,再执着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功名利禄,人人艳羡,人人追逐,但又有几个人能唾手可得呢?纵使得到手,说到底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喜乐安康,看似是寻常小乐,实则‘寻常’二字,才是人生最可贵的呀!”
尾音之后,是长久的静默。
宋平勒马停驻,侧目而视,发现王贵老泪纵横,道不尽地凄凉。宋平深受触动,为之一叹:“你说得对。可我又何尝不想抽身,只是宦海沉浮,身不由己。世人皆骂我是奸佞小人,此话不假——这些年我为出人头地,左右逢源,四处巴结,做小伏低……豁出多少脸面,付出多少钱财!如果就此收手,与世无争,我活着不能够甘心,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仰望夜天,那片夜空,一如他的欲壑,无限膨胀,无边无际。
云层游弋,渐渐蔽月。宋平如梦初醒,慌慌张张道:“哎呀呀,光顾着闲聊,时辰忘得干干净净。走走走,快回家,如意那丫头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我得看一眼才安心。”
王贵收拾心情,恢复如常,一路相随。
第11章 事后尴尬 “男女有别,理当避讳。”
这天半夜,宋知意起身呕了好几次,弄得芒岁提心吊胆,眼睛一整宿没敢合实,临到五更天才迷迷糊糊歇了阵。
因为惦记着她次日应去陆家上课,芒岁大清早强撑着爬起来,一见她睡得死死的,脸色也泛白,便先去和宋平商量,决定今儿告个假,安心养养,等明儿再过去。
而宋知意转醒时,外面已然艳阳高照,一问芒岁,回说是快午时了,假如她再不睁眼,芒岁也要强行叫她起来了。
“我头好疼,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她慢悠悠坐起来,芒岁眼疾手快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她倚靠着,伸手捧住芒岁递来的温水啜了两小口,感觉好点了,便凝眉回忆着昨夜的事,可惜记忆断断续续的,只拼凑出在饭桌上品尝那春日酿画面,往后就彻底续不上了。于是扶额盘问芒岁首尾。
芒岁面露难色。她视之稍感不安,迟疑道:“我是醉了,那我不会当着众人说了什么傻话,或者做了什么傻事吧?”
芒岁察言观色道:“那我如实告诉姑娘,姑娘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她点一点头,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模样:“只要不是直接对着陆二哥哥的,那都不算事。你说吧!”
结果,及芒岁和盘托出事实以后,她顿时受到了一记重击,脑子里轰然一片,当即抱着被子滚到床角,身躯蜷缩,无声尖叫。
“已经那样了,姑娘还是想开点吧。反正我看着,小陆大人挺体面的,好像并没有多动气……”芒岁自己也觉得心虚,音量越来越小。
“他指定生气了!”宋知意扔开被子,爬将起来,抓了披散着的头发,懊悔万分,“他不当场丢开我,是他的教养……喝酒误事,醉酒更误事,我真是傻了。他原本就烦我,这下好了,估计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芒岁昧着良心道:“姑娘也用不着太悲观了,那不是意外嘛,小陆大人通情达理,大抵可以理解的。”
宋知意全然听不进去,一个上午垂头丧气的。
午饭后,小丫鬟交给芒岁一封帖子,说是郡主府送来的。芒岁即刻擎与宋知意,说明出处。
彼时,宋知意仍在为昨晚的莽撞冒失而后悔,闻听郡主府递了帖子,不甚注重,懒懒道:“八成又是薛云驰搞的鬼。你先搁那吧,我一会拆开看。”
芒岁同样知晓薛景珩专喜欢装神弄鬼逗自家姑娘,遂找了个小妆奁,把帖子在梳妆台上压着边角,转头询问:“厨房熬了酸梅汤,姑娘有胃口喝吗?”
“随便对付两口得了。”
芒岁应声出去。
痴坐了几个时辰,不止肠子悔青,筋骨同快锈住了。宋知意伸个懒腰,穿鞋下地,取了那帖子转悠至外间的大窗子跟前,一面推窗透风,一面拆开过目。
正值芒岁端汤返回,就见她随手掷开那帖子,调侃:“一个生日,哪年不是过?往年也不见他文绉绉写了请帖给我,单是嘴上一提。今年倒新鲜,花样百出。”
当心将碗勺放置完毕,芒岁静心稍加思量,恍然道:“是了,后日就是薛小少爷的生日,合着那帖子是生辰请帖啊。”
“也多亏了这封帖子,要不是它,我都没记起来后天是他的大日子。万一误了,凭他那臭德行,又该跟我较劲了。”宋知意转身回里间,抱臂胸前,沉吟不语。
她的心事,芒岁猜着了,追在身后说:“姑娘可是在为生辰贺礼而发愁?”
宋知意接言:“他那个人,要什么有什么,我是想不出他有哪样缺的。”
芒岁出谋划策:“我脑子里有个印象:薛小少爷曾说姑娘插的花很有趣。姑娘既没头绪,那不如从后园子里剪几枝花,搭配着插瓶,后天带过去应应景?”
自在陆家接触插花后,宋知意就爱上了侍弄花草,闲下来就研究怎么插瓶养眼,手底下做出不少作品。宋平第一个捧场,抱了三瓶,卧室、书房、衙门,各放一瓶;兼之每天抽空亲手打理,就差晚上搂着睡觉了。可见其重视程度。
宋知意却嫌弃道:“光这个,太拿不出手了。得了,一会你陪我上万宝阁,我挑一把折扇,后天带给他吧。”
她不陷在负面情绪里,情愿出门,芒岁求之不得呢,喜上眉梢,一口应下。
歇过午,主仆二人坐车离家,直抵万宝阁。
薛景珩性格张扬不羁,所穿所用同样花里胡哨。按照他素日的品味,选好扇子,出了万宝阁,又随处逛了逛,便回了家。
次日,宋知意穿戴素净,往陆家去。总共那么几步路,她走得沉重不堪,口里也不闲着,一直问芒岁今儿碰见陆晏清,该当如何。
芒岁也答不上来,正琢磨顺耳话劝慰她时,迎面驶来一辆马车,上头挂着印有“陆”字的两个灯笼,而驾车的恰恰是春来。
“吁——”春来勒马,停在那对主仆面前,含笑打招呼:“宋姑娘好,芒岁姑娘好。”
宋知意没理会,悄摸地往关闭的车窗上瞄,依稀看见个笔直的人影。她猜想,十有八九是陆晏清。
“怎么还不走?”车子里传出个清醇的声音,听得宋知意如芒在背——果然是他。
春来道:“回公子,是碰见了宋姑娘。”
“问过好了么?”
春来回:“问过了。”
“那就走吧。”
春来犹犹豫豫,试问:“公子……不打算和宋姑娘说几句话吗?”
关乎他对自身的态度,宋知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屏息侧耳,专注聆听。
“男女有别,理应避讳。”他的口吻,相当淡漠。
漠然的是他,窘迫的是春来,他恨不能自抽两嘴巴子,为自己自作聪明下的胡言乱语赎罪。
“是,是……”春来扭身,以干巴巴的笑脸面对宋知意,“那不耽误两位姑娘了。”
眼瞅春来作起扬鞭打马的姿势,宋知意沉不住气,急切道:“陆二哥哥且慢!”
春来收回动作,任她走近,扒着车厢,透过薄薄的纱帘,朝内探视。
“宋姑娘,这于礼不合。再者,我有约在身,不宜逗留。”他音色冷清,纱幔后的身姿端庄正直——处处昭示着疏离。
“我就一两句话,不会拖你很久的……”昨晚失态,冒犯了他,宋知意自知不该,苦着脸说,“陆二哥哥,你就许我说完吧,不然我憋也要憋死了……行吗?”
嚣张跋扈、娇纵无礼,乃她的代名词。她即使做了错事,亦可安然狡辩自己有理傍身,不会有错。如此一个人,同谁心甘情愿地低过头?而陆晏清偏偏是个例外,叫她再三委曲求全的例外。
一头是与友人的约定,一头是她固执的央求,陆晏清略一思索,权衡利弊,决计速战速决——若硬不顺着她,按她的脾性,大约又要生事端,等于自寻麻烦。不妨由她张嘴说,待倾诉完了,他也就脱身了。“想说什么,说吧,我听着。”
机会来之不易,宋知意不敢浪费,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脱口而出:“前天晚上,我真没感觉了,轻薄了你,纯属于无意之举……陆二哥哥,你别跟我置气了,可以吗?”
陆晏清不由蹙眉:“轻薄?”
相隔一层纱,宋知意所见他之轮廓朦朦胧胧,至于他的微妙神情,更加难以辨明。故此,老老实实道:“是……我已经知错了,昨天一醒来就反省,反省到现在……陆二哥哥,你宽宏大量,一定能体谅我的,对不对?”
陆晏清失笑道:“你崴了脚,我搀扶你一把,乃举手之劳,何来的‘轻薄’?”
“可我还把脸在你……”
“那是意外。”他打断她。默然须臾,又道:“我帮你,是无心之举;你所说的轻薄,是刻意为之——不可混为一谈。”
她不解释尚可,一通拼命解释,顺理成章给陆晏清留下了个“不学无术并口没遮拦”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