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没有不眼红的。
只是在女人面前,两个男人默契地避免面红耳赤,一个坐下后便沉默不语,一个不卑也不抗,只管聊这些年的际遇。
小二见人已到齐,陆续上了菜,谢师宴转瞬变成了友局,你敬我我敬你,既有真心亦有客套。
卫骁话少,满一杯喝一杯。
陆菀枝一看他那脸色就知他不高兴,当下却只作未见,毕竟遇谢文蹇不易,约卫骁却简单,且聚了这顿,改日再单独请卫骁就是。
便只与谢文蹇说得愉快。
谢文蹇这些年也是经历颇丰。
当年他家道中落,父母相继亡故,豪强欺他年少,霸占了他的家产,他不得已投奔远亲,暂居在了大安村。
那时候家家都吃不饱,亲戚接济他格外艰难,他便日日苦读,盼能早日高中脱离苦海,那几个月来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被卫骁揍了一顿,他才认清楚了哪个姑娘是阿秀,又好气又好笑。
后来没过多久他便考中了功名,再后来一路顺畅,出任了永济县的主簿。
只是因他为人过分刚直,不幸又丢了官。
之后他便入京做了状师,专写别人不敢写的状纸,就如当下,接了一桩英国公赵家亲戚仗势欺人的案子。
陆菀枝一听与赵家有关,岂有不感兴趣的,便更将卫骁晾在了一边。
卫骁起先还能接几句话,后来便一句也插不上,只默默喝酒,做个听众。
直到一壶就都喝光了,他悻悻搁下酒杯:“我还有些公事,先告辞了。”
陆菀枝知他这是气了,张嘴迟疑了下,到底没说出挽留的话,只是道了句:“那改日再聚。”
卫骁出了雅间,脸上勉强维持的和气瞬间被阴云覆盖不见。
不多时回了府。
郭燃正于院中打拳,乍见他回来,略吃一惊:“咋这么快回来了?阿秀溜你玩儿的?”
卫骁未答,大步流星往书房而去。
郭燃暗道不妙,赶紧跟上,刚追到书房门口便听里头乒里乓啷,像是一大堆的东西砸在地上。
郭燃追到门口一瞧,傻眼了。
一桌子笔墨纸砚尽被扫荡下桌,摔得支离破碎。卫骁暴跳如雷,还要把墙上的字画一并撕了。
“老子就是写不好字,就是个粗人,她要爱读书人就让她爱去,老子滚蛋!”
第30章 不再见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
昏昏天地又飘起了雪。
卫骁身着单衣独坐台阶,烈酒在手,仰头灌下,冰凉的酒水顺着下巴冲进衣领,他却浑然觉不出冷。
一坛酒片刻饮尽,他扔了酒坛,抓起横刀,出手横斩、回挑、外腕花……刀刃锋芒逼人,急如星火。
今早细细挑选的那一身蟹壳青直裾,已成片片碎布躺在青砖上,沾着细雪,落满了脚印。
许久,大汗淋漓,方收刀入鞘,瘫坐于池塘边。浅浅池水映着一张眉心深锁的脸,紧抿的唇角锐如刀锋。
卫骁垂头瞥了眼,目光没再挪开。
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比麦色更加深沉的脸,烈日在两颊烙下斑痕,风沙则在眼角刻出细纹,粗糙、枯干。
这张脸二十三岁,却已似而立。
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呵,却还妄想着招人喜欢。
酒意与怒火双双冲上头顶,他蓦地觉得没意思,何必要非她不可,何必呢!
“来人!”卫骁突然大喊。
“送来的美人可还有未遣散的?”
“挑个最骚给老子送来。”
吩咐完,踢开挡路的酒坛子,兀自回屋去了。
雪越下越大,不觉将院中蟹壳青的碎布掩盖完全,没过多久,从长廊尽头走来了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肤白貌美,婀娜多姿,这下大雪的天儿,不怕冷似的露着半个胸|脯,盈盈笑着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郭燃立在长廊尽头,目送那女子消失,苦着脸将手揣进袖子,凝眉哀叹。
就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算了吧,算了,他也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郭燃再没心情杵在这儿,悻悻地正欲转身,却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急促推开,才刚进屋的女人狼狈地跑出来。
与此同时,屋里传出暴怒的一声“滚”!
那女人慌慌张张捡起抖落的珠钗,原路逃回,经郭燃身边过时,愤愤地将脚一跺。
“碰都不让碰,还叫人家来作甚。”
郭燃:“……”
屋里,死寂。男人岔腿而坐,抬起的手掌扶着额头,掩盖住上半张脸。
难得一见的颓然。
雪簌簌下着,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久得浑身酒意都散去了不少。
直至窗外年轻的士兵兴奋地打起雪仗,“他|妈的”“弄死你”这般的糙话随风潜入,将沉闷冲散,卫骁终于动弹。
他抹了把脸,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白色的裤子留下浅浅一道湿痕。
却说陆菀枝。
她在白鹤楼与谢文蹇相谈甚欢,回到芳荃居时已近黄昏,甫一回了锦茵馆,她便书信一封,让人送去翼国公府,约卫骁明日另聚。
“谢公子真是好谈吐,为人也刚直,如今长安城可难见到这样的人。”
曦月感慨。
“可不,那些蒙了冤受了罪的,大多指望着他吧。”
“好是好,就怕得罪小人,遭了报复,”晴思说到这里,转问道,“对了,郡主,咱们要不要帮他一帮。”
陆菀枝:“啊?”回神,“哦,还是少些来往好。”
曦月:“为什么呀?”
“他没这个意思。”
谢文蹇若想攀她的关系,言语之中定有奉承之意,可今日聊了那么久,他未露一丝谄媚。
她背后是太后,赵家背后也是太后,谢文蹇诉讼的是赵家亲戚欺男霸女的案子,想来对她是存有顾虑的。
谢文蹇不想与她过从甚密,陆菀枝也不想给他惹麻烦,唯恐好心办了坏事,弄成陈安在那样。
今日一见,算是了结了年少时的一桩夙愿,那一腔情愫便算是有头有尾,以后不必再念念不忘,可以放下了。
次日陆菀枝依约去了白鹤楼,从晌午等到日落,却始终未见卫骁人影,便使了曦月去问,门房只说翼国公出公事去了,再无多言。
她想着昨日卫骁离去时确说的是身有公事,也就信了,只怪自己没收到回信就默认卫骁会来。
隔日陆菀枝又去了书信一封,仍是请卫骁吃饭,时间让他来定。这回倒是收到回信,却只二字——“没空”。
这二字冷冰冰地躺在信纸上,潦草不堪,难以辨认,透着强烈的敷衍味道。
陆菀枝捏着信纸,这才后知后觉——卫骁怕是误会她想跟谢文蹇续写前缘,气得骨头都打颤了吧。
大狼狗它不摇尾巴了。
她当即提笔,想要解释一番,可笔尖迟迟未能落下,终只是滴了一滴墨在雪白的纸上。
罢了,误会便让他误会吧,卫骁少来缠她岂不正合她意。她这个克亲之人,本就该与他少些往来,如此这般对谁都好。
搁了笔,陆菀枝坐在窗边发起了会儿呆,直到周姑姑进来提醒:“郡主已许久未进宫请安,明儿估摸着不下雪,可得去拜一拜太后了。”
陆菀枝回神。
说的也是,她这些日子太过自在,该收一收,千万别生出什么妄想来。
次日陆菀枝去了清宁宫,与太后请了安,说了会儿话,一道用了午膳,太阳偏西时候便就告退离宫。
不意外地出宫前撞见长宁长公主,挨了一记白眼。
“归安脸上圆润了。”太后倚着贵妃塌,博山炉里点着她喜欢的灵虚香,一派清幽,她却皱着眉头。
“哪像哀家,愁得脸颊都凹了。”
郁掌事在旁清点进贡,闻言笑了一笑:“郡主整日在芳荃居呆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知道您的烦心事。”
顿一顿,“但要说烦心事,不外乎韩家那个案子,可有尚书令压着怎么也翻不出浪花儿来,太后无需自扰。”
太后烦的正是这个。她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一想到这案子,便觉浑身都被气得不通泰。
“哼,他要压得住,哀家何必心烦。被姓卫的一闹,圣人那头的混账东西们便一个个都壮了胆,今儿有了证人,明儿添了证物,铁了心要翻案。更有甚者干脆向赵家发难,添油炽薪,赵万荣要能顾得过来,除非他会分身之术。”
太后已经愁得长皱纹,郁掌事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紧的也不过就是肃国公案,其他都是小打小闹,要老奴说啊,不如挑个跳得最高的杀鸡儆猴,好好地震慑一番,赵相自然能将精力都放到肃国公案上来。”
“嗯,你说的对,是该下狠手了。”
程太后豁然开朗,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替哀家安排,让赵相今晚过来见我。”
说罢走到窗边,抬头望了眼开阔天空,见大雪洋洋洒洒,颇有意境,沉郁的心情始觉好些:“备水,哀家要温泉沐浴。”
是日晚,永和坊,一户不起眼的小宅院。
谢文蹇坐在书桌旁,闭目养神,两眉之间的褶皱半晌不见松开。
打从外头回来,他便是这副愁容。
静悄悄的,妻子搁了碗肉汤在桌上。轻微的碰响惊得他睁开眼,见向氏站在面前,谢文蹇忙起身□□子来坐。
向氏坐下:“郎君累了吧,快趁热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