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至少,是夭夭最重要的人。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现在,她是长宁最重要的人,彼此需要。
好一会儿,长宁才终于止了哭,依恋地抓着她的袖子。
陆菀枝为了她擦去眼泪:“好了,你去点两个人,让她们为母后梳妆,体面入殓吧。”
长宁乖乖的“嗯”了声,拉着她一起出去。
外头乌泱泱跪着的一大片人,见里头的主子终于出来,一时便都爬着跪着拥挤上前,扯着嗓子数起自己这些年在清宁宫的功劳,只盼长公主可以点到自己。
郑给使被吵得头疼,怒喝:“肃静!大行太后跟前,谁敢造次,直接拉出去勒死!”
殿中立即鸦雀无声。
清宁宫两百多号宫人,其中专伺候长宁的十来人不必殉葬,剩下非贴身伺候的一百来人,现已收拾了东西,被下放去做粗活了。
最后,贴身伺候太后的二十多人,都跪在了这里。
只能从中选两个。
长宁左看看右看看,点了个年轻的,平素与她最聊得来的宫女。
那宫女欢欢喜喜地扑过来磕头谢恩。
还剩一个名额。
原本觉得活定了的郁掌事这下慌了,巴巴望着归安郡主,就差指着自己大喊一声“救我啊”!
怎么能让长公主来选!
她可是不懂事儿的,满脑子不是玩儿就是漂亮衣裳,哪里晓得宫里老人的重要,居然选了个黄毛丫头。
长宁选了一个,便不知再选谁了,这些又不是伺候她的宫女,都大差不差的。
她茫然地看向长姐。
陆菀枝:“你既想念母后,不如就选个最了解母后的。”
这个简单,长宁果断点了人:“那就郁掌事吧,她天天跟着母后,肯定最知道母后的事儿。”
郑给使皱了眉。
其实这郁掌事最该死,当初借她的口坐实了刺客之说,她就没用了。这人知道太多秘辛,借殉葬除了她,能解决许多麻烦。
可圣人还是在乎这份兄妹之情的,特留了归安郡主在此调和,那,长公主选了谁就是谁好了。
郑给使虽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郁掌事生怕有人反悔,立即冲上来磕头,余下众人又惨惨哭喊起来,求饶声比先前更加震耳朵。
郑给使请示了郡主,下令即刻都拖出去绞死。
长宁眼睁睁看着那二十来个宫人,哭天喊地地被拖走,一时又跟着哭起来,觉得好像是自己亲口判了他们的死刑。
陆菀枝吩咐那两人为太后梳妆更衣,自己一面为长宁换丧服,一面苦口婆心地安慰。
如此忙碌许久,至黄昏,太后入殓,清宁宫真正的清宁下去。
雪一下,什么声儿都没了。
临近过年,本该一日胜过一日热闹,谁料却是这样的一片凋零。
次日,大雪依旧,郑给使打着哈欠回到神龙殿。
太后过世,帝王悲痛不已,宣布辍朝三日,今日,于殿中缅怀太后。
“这是朕五岁那年,太后亲手给朕做的沙包,用她的旧衣裳缝的。”
“那时候,父皇不得皇爷爷宠,日子过得大不如现在。”
章和帝把玩着手中小小的沙包,昨日起便发红的眼眶,至今未消退颜色。
“母后真心疼爱过朕,朕也依恋母后多年,可为何血肉至亲会走到今日地步。”
郑给使上前为圣人添茶。
要论原因,大概就是太后贪权吧。听政数年,又受赵万荣的蛊惑,便很难再放手了。
他知道,可他并不敢接话。
殿中清寂,章和帝脑海里再度浮现起“孤家寡人”这四个字。
“呵——”没忍住笑了声。
没意思。
统统都没意思。
他将手一抬,把那沙包精准地掷入炭盆,转瞬间,儿时珍视的旧物便被炭火点燃。
郑给使暗抽口气,没敢去捡。
章和帝没多看那炭盆一眼,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画,画上年轻的女人冲他笑着。
“玉娥啊,你可以安息了。”
他盯着那画沉默了好久,直到茶快凉了,郑给使为他换了一盏,章和帝才收起林才人的画像,问起清宁宫如何了。
郑给使屏着一口气,到这会儿才敢松出来,忙应道:“回陛下,一切都好。”
遂将归安郡主都做了哪些事,一一禀报。
所有的事,没有一处不合理合规,挑不出错来。
“呵,”章和帝听罢,笑了一声,“如今,倒是只有这同母异父的姐姐叫朕省心。也罢,往后不必盯那么紧了。”
却说此时,郑给使口中守灵半夜,正补觉的陆菀枝,终于找到机会与郁掌事单独说话了。
“郁姑姑当初承诺,给我你全部的积蓄。”她恼怒,“可就这些,你敢说是全部?”
第43章 除夕夜坏了,卫骁长出两个头了。……
“郁姑姑当初承诺,给我全部的积蓄。可就这些,你敢说是全部?”
郁掌事,不,如今她也不掌什么事,只称得一声“姑姑”罢了。
郁姑姑一口咬定:“郡主救命大恩,小的怎敢敷衍!老奴原先就是个掌事,做奴婢的人,俸钱能有多高,攒下这么好些,还不都是下头人大方巴结来的。可全都在这儿了,一点儿都没敢私藏。”
“是吗?”
郁姑姑再三点头,诚恳得让人觉得是冤枉了她。
陆菀枝笑了一声,将眉梢轻挑:“昨儿那郑给使可没想放过你呢,你如此敷衍我,就不怕我找个由头,叫他从此放心了?”
郁姑姑便就白了脸。郡主这是不信,拿郑给使来逼她说实话呢。
实话就是,此确非她全部的积蓄,手上还留了近一半呢。要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全都给出去,那和要命也差不多了。
可左右一掂量,钱没了还能再捞不是,于是识相地一阵磕头:“老奴错了,老奴求郡主再给个机会。我确私留了几张柜坊的票据,这就给郡主拿来。”
爬起来要去取。
“慢着。”
她赶紧又跪回来。
只见郡主从袖子里取出封信,摆在桌上:“你身家究竟几何,我大抵也清楚。这儿有一封太后给我的信,上头记的乃是你偷盗宫中财物变卖,以及收受贿赂的罪证……啧啧,真是好大的个数,都够在皇城边上买一大块地皮了。”
郁姑姑只觉当头一棒落下来,傻愣住了。
“太后念你有用,一直没动你。巧了,我也觉得你有用,决定先用着你试试。”
陆菀枝勾唇,“郁姑姑该不会以为,我只是为了钱吧。”
郁姑姑盯着那信,一眼就认出了太后的笔迹,整个人是呆若木鸡。
“你若连实话都不肯跟本郡主说,那这封信,我可就交出去了。”
“说!老奴说,不单是老奴的钱,郡主想知道什么,老奴都知无不言!”
郁姑姑心头后怕不已。
竟不曾想到,太后早就防着她了,只是自裁得突然,没来得及对她下手。她贪了多少,那信上必清清楚楚地记着,够她死上十回了。
太后把她的罪状转交郡主,这是逼她去当郡主手中的剑。
陆菀枝屈指敲桌,一字一顿:“听着,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有难就是你有难,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可明白?”
郁姑姑点头如捣蒜:“郡主放心,老奴一百个明白!”
“很好。现在,我交给你第一件事办。”
“郡主吩咐!”
陆菀枝:“等太后头七过去,我差不多也离宫了。你留在长公主身边,务必照顾好她,千万拦住了她,莫与圣人作对。”
就这吗,并不难办。郁姑姑连忙应了:“老奴遵命。”
陆菀枝方收了信:“余下那些钱财,你自己收着吧,这宫里头少不了需要打点之处。”
当真?!郁姑姑喜不胜收,忙又磕头谢恩,这才匆匆去了。
出了门,她赶紧就去长宁长公主跟前伺候,心里头对郡主好生服气。
这位真真沉得住气,从昨儿捞人的手段就看得出来,是个有头脑的。
她要救人,却不直说,给圣人的理由合情合理,末了又让长公主来选,自己什么都没粘,表现得好像对清宁宫半点都不熟悉。
任谁也想不到,她郁姑姑如今是归安郡主的人。
郁知鸢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留了这样一条路。
这归安郡主敷衍不得,从前是蒙尘明珠,日后说不准靠着翼国公,也能照破山河,她也未必不能跟着新主子再谋个好前程。
最要紧的是,这新主子给她留了一半钱财,足见深图远算,很会收买人心。
郁姑姑就此定了心。
另一边,陆菀枝也才放心地躺下补起觉。
这个郁姑姑,可以用,但不能当心腹用。此人贪财怕死,一旦安定下来,必还要再为自己谋后路,拖得越久,她的“忠心”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