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帝笃定道:“那朕就另想他法,总之,时候到了朕就把长宁接回来。”
陆菀枝直摇头,忍不住露了轻蔑脸色,呵了声,道:“圣人要翼国公听话,便把我送出去,现在要薛家听话,便又要送长宁……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什么宗室女子受百姓奉养,当为百姓尽责,故而和亲、联姻好像都是应该的……可是怎不见食邑封赏皆为公主数倍的皇子,哪个去和亲,哪个去牺牲了!”
“此乃祖宗之法!”章和帝支吾了片刻,又理直气壮起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个时候扯什么公平不公平!”
“好,我不说公平,我只想问问圣人,难道你就如此无能,不过一时难关,便要拿长宁一辈子去渡!”
“放肆!”章和帝争执不过,终于是怒了,竟拍桌而起,端的是龙威凛冽。
他才不是做错事的兄弟,他是永远不会有错的君王。
帝王盛怒,可陆菀枝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不后退,也没颤抖。
只是无声地露出一丝苦笑。
她终于明白圣人到底是有情的,还是无情的了。这样一个人,他看似无情,实则有情,看似有情,又实则无情,其实是一个别扭的,孤独又自私的人罢了。
“是,我是不配以这样的语气同圣人说话,”她谈不上失望,因为本来就没有期望过,“不配笑话你只敢躲在人后算计,也不配笑话你的那些手段看似高明,实则阴狠。”
“你住嘴!”章和帝面色铁青,强忍着,才没有骂出覆水难收的话。
陆菀枝:“你所谓的魄力,不过是要人帮你铺好路,你才敢去走。”
“朕说了,闭嘴!”
乒铃乓啷一串响,满桌茶具摔满一地。
她说得都对,他能赢过太后,与其说是天命,不如说是一时走运。可他又能怎么办,先帝连个靠谱的兄弟都没给他生出来,他身边帮手太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他知道伤了自己唯二的姐妹,可他发誓,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弥补。他没错,他一点错都没有,是她们不懂事!
陆菀枝见他脸色青得可怕,也不欲再火上浇油,到底软下语气:“好,我闭嘴。但请陛下收回赐婚,等长宁醒了,我会劝她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不,就算有阿姐劝,她也不会原谅朕的,”章和帝摇着头,眼中竟是决绝,“覆水难收,倒不如一错到底。朕承诺,将来一定加倍弥补。”
陆菀枝还想说点什么,她不想放弃,自从太后去了,她答应照顾长宁,就已把这个妹妹当做夭夭来疼。
可圣人这样的态度,她再有什么话,除了惹怒他,没有别的作用。更何况,现在长宁还昏睡着,能不能醒来都还两说。
便就打住了。
“既然圣人不愿收回旨意,那还请先走吧,我怕长宁醒来要是见到你,又气得晕过去。”
“她还没醒,朕哪儿都不去。”
陆菀枝笑:“圣人要做孤家寡人,就该做得彻底一点,不然别扭的是自己。”
章和帝被她这一句噎得道不出。
他这阿姐真是长本事了,哪还见当初唯唯诺诺的样子,可又不知怎的,他半点也不想惩治她。
于是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去了。
第61章 撕破脸她觉得好委屈,人人……
临近亥时,谢天谢地,长宁总算醒了。
她睁眼见阿姐坐在床边,潸然便哭,可陆菀枝与她说话她却不答,浑浑噩噩,似是不甚清醒。
陆菀枝忙请太医来诊,得知已无大碍,方才放下心去。
之后,才使人去禀圣人。
圣人大抵是听进去她的话,要专心做那孤家寡人了,并未来看一眼。
陆菀枝一直守在床边,临到子夜,长宁才彻底找回神智,泣不成声。
“我真是傻,还以为有个好哥哥呢,人家却随随便便把我往棋盘上放,还走的是一步死棋。”
陆菀枝一勺勺地喂她喝参汤:“什么死棋不死棋的,没那么严重。圣人这次做得欠妥,但他也有难处,你且放心,我会劝他收回赐婚的。”
长宁乖乖喝着参汤,闻言竟摇头:“算了吧,他存心要把我放上棋盘,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倒不如远远地走了,再也不见他。”
“别耍小孩子脾气,到头来苦的是自己。”
长宁苦笑:“阿姐当初也上吊来着,不也没躲过翼国公吗。你要是能劝下来,自己早就脱身了。”
那不一样,长宁要嫁的可是个四十多岁,从未谋面的病秧子。
比她当时的境况糟糕多了。
可陆菀枝却不能透露与卫骁真实的关系,只道:“翼国公势大,圣人都拿他不住,我自当以大局为重。你不一样,若太后知道你被这样苛待,泉下不会安心的。”
长宁抬手推了参汤,原本虚弱的人突然眼冒精光,定定地看着陆菀枝:“不,我不会让母后泉下不安的!”
陆菀枝低下头,见衣袖被她抓扯出深深的褶皱。
长宁口吻坚定:“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母后,起于乡野之间,我堂堂大黎长公主,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如何不能闯出我自己的一番天地!”
好生大气一番话,说得陆菀枝失语。
长宁:“远远地离开京城也好,叫我从此再不要抱什么幻想。他要薛家听他的是吧,那我就要薛家听我的,我要让他日后低声下气地求我!”
陆菀枝知道,杀赵万荣那事,让长宁明白了世间的残酷,可她万万没想到,长宁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到底还是被逼出一颗坚毅冷硬的心。
模模糊糊的,带上了太后的影子。
说不清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便不再说什么了,只道:“把参汤喝完吧,快凉了。”
次日,长宁亲自去找圣人定了自己的婚期,就定在九月底,极其的匆忙。
她没有半句怨言,只说想通了,愿为圣人分忧,嫁得急就当是冲一冲喜,那薛家更会感念皇恩的。
她这般决绝,使得圣人倒心痛挽留,劝说她多留一年再嫁。
长宁去意已决,自是没应。
接下来的时日,陆菀枝留在宫中,好好地陪一陪长宁。
听说长宁要远嫁,懿贵妃还哭了一场,直说舍不得,又特特拿出一些珠宝来为她添妆。
这份儿眼泪不知真假,但极体面,反观宸妃,没偷着乐就算不错了。
八月底的某日,陆菀枝闭门抄经,没与长宁一道去花园散心,不巧,这对闹翻了的昔日好友便就撞上了。
彼时秋高气爽,正是泛舟的好时节,更不巧的是,湖舟被后妃们乘了几艘去,只独剩下一艘。
长宁和崔瑾儿都想坐,偏又不想一起坐,便在岸边互不相让。
争来争去,宸妃到底没忍住幸灾乐祸。
“长公主何必与我争,等你嫁了薛家,数不尽的船给你坐,只怕你要坐腻呢。”
“这是什么道理,你们崔家田庄满天下,多的是地垦,怎不见你日日抗个锄头。”
长宁没像往常一样,被说几句就跳了脚,倒是冷静地反唇相讥,“宸妃娘娘真有意思,盛宠这么久肚里还没动静,要换了我,哪还有脸出来跟我抢船坐。”
崔瑾儿黑了脸,别的话都能顶回去,唯独这话回不了。
长宁精准地戳到她的痛处了。
她是承宠最多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可前儿却听说,偶然侍寝一回的王昭仪诊出怀孕了。
可给她气得不轻。
旁人只道她肚子不争气,可只有她知道怎么回事。她侍寝虽多,圣人赐露却少,倒喜欢拿东西折腾她,也不知对待旁的妃嫔是否也如此。
这些日子以来,她愈发怀疑,圣人只是喜欢折辱她,并不想要她生孩子。
当下被长宁这么挖苦,憋在心里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我偏要到你眼前晃,早怀晚怀早晚会怀,不像你,将来跟个老男人,弄不好一辈子都别想有子女傍身。”
能否生养长宁没所谓,但这话说来就是她崔瑾儿的错了,长宁倒也没顶回去,只是冷冷地挑了个眉,朝崔瑾儿走去。
“干什么,你……”
“啪!”响亮的一耳光扇在崔瑾儿嘴角,长宁膂力强劲,只一瞬便扇破了她嘴角。
扇完还嫌弃地甩甩手:“好好的一个人,偏长了这么张破嘴。你再敢多嘴一句,看我把你嘴巴撕得稀巴烂!”
崔瑾儿不敢置信地捂着脸。
以前长宁再怎么刁蛮,也没掌掴过谁,如今真是破罐子破摔了,自己不好过便要别人也不好过,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
崔瑾儿心里清楚,事情到这里就该打住了,不然闹大了谁都得不了好。可她是最要面子的人,又哪里压得下火。
“你敢打我!”
“你就打你,我下回见着你还要打你。”
两人便就这么大吵起来,引得过路宫人纷纷驻足,躲在花草树木后看热闹。
这么多人看着,崔瑾儿更不想输,骂着骂着,脑子一热,照着长宁的脸也扇了下去。
偏长宁早有防备,抬臂格挡下来,崔瑾儿见没打着,更是怒了,扬着胳膊乱七八糟地乱打一气。
两人遂就这么扭打作一处,双方的宫女惊叫着想将两人分开,却哪里拦得住,反倒个个遭了误伤。
两人打着打着,只听扑通一声,居然双双滚落水中。
岸边一时救命声此起彼伏。
那两人落在水中却还在交手,你扯我头发,我按你脑袋,打得水声扑通乱响。
长宁素日爱玩骑射捶丸之类,膂力不俗,一番缠斗后占据上风,将崔瑾儿死死按在水里。
“咕噜咕噜”……水面冒泡不停,崔瑾儿被按在水下,终于骂不出声儿了。
“长公主还请住手,再这么下去宸妃娘娘可要淹死了!”旁人急劝,长宁却哪里肯罢手。
淹死了干净,她又不是没杀过人!长宁兴奋得不得了。
虽然她讨厌皇兄,可她皇兄要是真被崔家算计了,她也没有好日子过。这个崔瑾儿敢往酒里下毒,根本就不该留。
圣人不好杀,那就她来杀!
长宁死按着不松,狠了心要溺死崔瑾儿,可终归还是被冲过来的侍卫硬从水里拽上了岸。
崔瑾儿被人捞起来时险些断了气,宫女们一通施救,她猛吐了好几口水,终于又哭又叫起来。
长宁心道可惜了,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