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窈往庭中看去,看他一身黑色长袍,庄严肃穆,步履如风,大步往这边走来。
她端着水盆抹布起身,弯着腰退到角落,将自己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但她知道,魏珏不是瞎子,就算她将自己缩得再小,他也瞧见她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二爷魏宁三爷魏云,和三位妹妹。
今日初一,兄弟姐妹几个一齐来上香磕头,在这里抄写家规。
若窈听画姑姑说了这个规矩,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另外几个丫鬟端着笔墨纸砚之类呈上去。
兄妹六人分跪两侧桌案,下人们呈上纸笔为其研墨伺候。
她端的这份是三小姐魏喜珊的,魏喜珊看见是她,眼神厌恶,立马道:“怎么是你!”
若窈弯着腰不说话。
魏喜珊要说什么,旁边的魏喜珍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前努努嘴,低声说:“大哥在呢,别乱说话。”
魏喜珊翻了几个白眼,嘀嘀咕咕道:“什么贱婢也配伺候本小姐,脏了我笔墨,兄长留你一条命,你不好好珍惜,还敢出来晃荡惹兄长碍眼,真是晦气。”
若窈低着头研墨,任由魏喜珊说什么,始终沉默。
她余光看着魏珏,见他提笔落字,神色严肃,丝毫没有关注这边。
若窈思量着,手腕一转,墨汁一撒,溅到了魏喜珊的白纸和裙摆上。
魏喜珊惊叫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魏珏沉声道:“你若不愿抄,就滚出去。”
魏喜珊一脸委屈,连忙走上前跪下,控诉道:“兄长,是这贱婢,她是故意,故意将墨汁溅我一身,让我出丑!”
若窈跟着跪下,俯首叩头,弯着腰不敢抬头,更不辩解,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害怕。
魏珏眉目沉郁,喊道:“周管家,该如何罚?”
周管家:“这……要打二十板子。”
也是怪惨的,若窈刚出门干活就碰上了最难缠的三小姐,这下是自己送上门了。
魏喜珊咬牙切齿:“兄长,她若是无意的,打二十板子尚可,可我刚刚看的清清楚楚,她是故意的,二十板子不够,该打五十才对。”
料想兄长正厌恶这个贱婢,定会同意她的提议。
魏珏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魏云。
魏云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魏宁当下笔,劝道:“大哥,祠堂供奉父王和多位战功赫赫的世伯,长辈面前动粗总是不好,再说她又不是傻子,主动找打,二十板子就算了吧,既然伺候不好,就让她出去跪着吧,跪两个时辰,权当赎罪了。”
魏喜珊不满:“二哥,她就是故意的!”
魏喜珍也开口,道:“三妹定是看错了,祠堂里诸多长辈都看着呢,不宜在此争辩,大哥,就让若窈去外面跪着吧。”
说完,魏喜珍和魏喜琳一人抱着魏喜珊一只手臂,半是强迫半是哄地拉着她回坐席了。
若窈被周管家带出去跪着了。
“若窈你不是粗心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王爷面前还犯错,幸好幸好,二爷和两位姑娘肯为你说话,不然你就逃不了一顿板子了。”周管家板着脸训斥她。
若窈平静一笑,“周叔,我知道错了,以后会小心的。”
一个时辰后,祠堂里的兄妹几个陆续出来,唯有魏珏一人留在其中,他一般会在祠堂待到天黑再走。
魏宁好奇打量着她,笑着从她面前走过。
喜珍喜琳姐妹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相携离开。
魏云揣着手低着头,想看不敢看,贼心不死想和若窈说两句话,却不敢说,有贼心没贼胆地走了。
魏喜珊落后几人,停在若窈面前,怒道:“你装什么装!我都看见了,你就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出丑,恶毒的女人,怪不得大哥看不上你,哼,是两个时辰太少了,你就这跪着,跪到天黑,要是让本小姐知道你提前起身,我饶不了你,。”
若窈颔首:“奴婢遵命。”
魏喜珊扯了扯裙摆上的大片墨迹,气呼呼走了。
两个时辰一到,正是午间放饭的时候,周管家出来,道:“两个时辰到了,若窈你起来吧,和她们一起领饭去吧。”
若窈不动,“周叔,三姑娘罚我跪到天黑,我不能起。”
周管家踱步两圈,低声说:“没事,三姑娘不知道的,快吃饭去吧,跪到天黑就饿晕了。”
若窈:“周叔,我已经遭王爷厌恶了,要是再有三姑娘针对,我怎么活啊,我还是跪着吧,没事的。”
周管家猜是若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那天夜里被吓到了,胆子都给吓没了,他想着安抚几句,可这时王爷的餐食送来了,他来不及多说,只能拎着食盒进屋送饭。
摆好素食,魏珏拿着筷子吃起来。
他注意到周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有话就讲。”
周管家:“王爷,若窈她……”
“本王不想听。”
周管家闭紧了嘴。
魏珏夹菜的速度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饭,三两下就吃完了,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周管家看王爷生气,轻手轻脚收拾餐食盘子。
魏珏继续抄写家规,眉头紧拧,没写两笔又放下笔,烦躁说:“说。”
周管家:“啊?”
魏珏冷眼盯着他。
周管家反应过来,立马将刚刚被打断的话说了。
魏珏听后冷笑,“这会知道害怕了,该。”
第34章
庭院铺着青石砖, 严密贴合,平整气派。
地面冷硬,膝盖跪上半个时辰就受不了, 何况是从午间到夜暮。
若窈最先停止脊背跪着, 后面支撑不住有些佝偻, 听到门前有脚步声响起,又强撑着挺直腰。
门扉开启半扇, 只露出一条缝隙。
魏珏从里面看了眼,没看见她哭泣委屈, 反而平静自若,风雨无波。
这样倔强不服输,就跪着吧。
他关上门, 气不打一处来,回到书案前继续抄写家规,不出去了。
周管家无言退了出去, 出门又劝了若窈两句,劝说无果,只好任由她跪着了。
直到日光西斜, 眼看着太阳下山了, 周管家连忙凑上来, 扶着若窈站起身。
天色将黑不黑,这个时辰连晚饭都没有了, 一天未进米食和水, 若窈起来时头晕眼花, 差点脸朝地栽下去。
周管家扶住她,“你偏就这么倔,不跪也没什么的, 膝盖跪了这么久,还怎么走路啊。”
若窈脸色发白,试着走了两步,虽然又疼又麻,却还能走。
“周叔你看,我好好的,还能走呢。”
周管家:“快回去歇着吧,太妃院里的小厨房应该有吃的,赶快去吃点东西。”
若窈:“周叔,王爷还在里面吧。”
“在。”
“我想进去和王爷说两句话,周叔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奉杯茶。”
“这……”
周管家最近越来越拿不准王爷的脾性了,说不准那句话就给惹生气了,尤其是有关于若窈的事,更是提都不敢提。
若窈看他为难,便说:“周叔,王爷晚上是不是要用夜宵啊,您去拿夜宵吧,我奉茶进去,是自作主张,您就当不知道这事,王爷怪罪我一人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周管家不能说什么话了,他去厨院拿宵夜点心,沉默地走了。
若窈去后院茶房沏了茶,端着托盘进门。
祠堂烛光通明,静到落针可闻。
若窈踏进门槛,轻轻关上门,往左侧书案望去。
男人一身清冷,正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也眉头抬头。
他道:“人走了没?”
若窈没说话,缓步靠近,将茶壶和杯盏放在他手边。
一截素色裙摆进入视野,魏珏写字的手一顿,板着脸抬头,目光冷凝:“滚出去!”
若窈神色沉静,屈身跪坐在书案侧边,微低着头说:“奴婢有话要说。”
“孤不想听,再不走,孤拔了你的舌头,滚。”
若窈不动,继续道:“我知道王爷不想看见我,可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说,当日我逃跑是有错,可错不全在我身上,若非霍思宁将我撇在野外,我也不会一时想不开,上了那艘船。”
“而且霍思宁将我撇下便罢了,毕竟我们无甚交情,可王爷呢,王爷既然击退了刺客,为何要将我一个人扔在那里,王爷,我不是您,武功高强又自保能力,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王爷可知我当日心里有多害怕,有多无助……”
“这不是你私逃的借口!本王对你如何,只要你有心,你就该知道,我若清醒,绝不会将人一个人扔下。”魏珏怒道。
若窈:“我该知道什么,王爷的心是什么样的,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王爷待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我从未听说王爷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王爷只是想要我的身子,这不就是玩物吗?”
“而且王爷要是对我几分情意,也不会那样绝情的想要我死了。”
魏珏哑然,他不服气,可是有些话说了,他不就落于下风了。
他抿唇不言,笔尖的墨水滴落在将要抄好家规上,毁了大半天的成果。
若窈眼中氤氲几分雾气,失望又讽刺地笑着,一副逞强之态,“王爷怎么不说话,我说对了是吧,而且当初是王爷非要纳我,不然我还在攒银子等着赎身,也不会走上偏路。我罪该万死,王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魏珏双目染上红血丝,被气得要杀人,“你来找本王说这些,是要故意找死?”
“我只是想告诉王爷,你,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