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珏紧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转身往外走,让藏锋调走府中所有侍卫。
只是刚走两步就顿住,他弯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都围上去搀扶,吵吵闹闹喊大夫。
魏珏神色平静,只是擦擦带血的唇角,推开英太妃和魏宁,厉声喊上藏锋,大步往外走。
英太妃拦住众人,含泪摇头:“罢了,让他去吧。”
***
五日后,一队押送货物进京的商队经过晋地最边缘的涵城,出了这座城门,他们就彻底离开晋州境地了。
日落余晖洒下,一只白皙纤细是手掀开帘子往外探了眼,随后关上车窗,挡住外面喧哗。
马车内,轩玉还是没有弄清状况,忧心忡忡开口:“窈窈,我们真的要离开晋地吗?”
若窈轻轻嗯了声,眼里带着温和柔软的笑,“阿玉,我将你带去舅舅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好吗?”
轩玉立马哭了,脑袋摇圆了,“窈窈,你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无论生死我都跟着你,你不能丢下我!”
月娘也在马车里,闻言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帕子给轩玉擦脸,“轩玉,你要打定主意跟在郡主身边,以后就不能随意落泪了,你是身边最亲近的人,走出去就是郡主的脸面,收起眼泪,我们往后路会更难,莫要让外人看清了我们。”
“好!”
轩玉擦干泪水,一脸坚定,“窈窈,不,郡主,你放心,我不会再哭了!”
若窈心疼地拉着轩玉的手,“阿玉,对不起。”
她本不想带着轩玉一起的,奈何英子庚为了追求真实,不让魏珏看出破绽,必让她带上一个婢女出门,不然要是独身出来,逃跑的嫌疑太大。
而且若窈私下里试探过轩玉,如果她死了,轩玉可不可以帮她照顾两个朝朝,轩玉说不行,她早把若窈当成亲人,若窈死了,她也活不下。
若窈思量再三,这才决定将轩玉一起带上。
月娘说了若窈的身世和即将要回京的事。
轩玉听了久久不能消化,什么郡主,什么皇帝,那都是不在她想象之中的,她这辈子见过晋王,就当成老天爷那么大了,其余的都不敢想。
路上,若窈和月娘教导轩玉礼仪规矩,讲述京中的人和事,闲暇时还在车上教轩玉认字写字,日子打发得很快,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
进京前,轩玉反复铭记若窈的叮嘱。
以后,她是懿柔郡主的贴身侍女轩玉,她没去过晋州,不是晋王府的丫鬟,不认识晋王英太妃等人。
更不能提起墩墩和朝朝,想都不要想,就当做从前种种是一场梦醒就忘了的虚幻梦境,一切都不存在。
高家下台,高太傅重罪自尽,其余高家男子辞官隐退,举家迁出京都,三代之内不入仕。
同时,天子亲笔圣旨,复姜家长女姜懿柔的郡主之位,同四年前一般,赐居明月台,俸同公主。
护送懿柔郡主回京的马车缓缓驶入皇宫。
深冬,大雪纷飞,寒风簌簌,鹅毛似得雪花飘落,白白一层覆盖长乐门上明黄锃亮的瓦片。
天子特赦马车进宫,郡主不必下车行走。
不过一进长乐门,若窈亲口叫停马车,在轩玉和月娘的陪同下,一步步往紫宸殿走去。
内侍撑伞,垂首劝道:“郡主,陛下允郡主在内宫马车,眼下天寒地冻,雪太大,郡主若是着凉,那可如何是好。”
若窈无言,抬眼看了下月娘。
月娘转身,厉声呵斥:“郡主的命令,轮不到你们置喙!还不退下!”
内侍们都不敢说话了,牵走马车,齐齐跟在身后。
若窈抬头,迎着这满天风雪,抬手接住两片入手即化的雪花,平静、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第63章
“珏儿, 就当为娘求你,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英太妃拦着即将出门的儿子, 声泪俱下:“你都找了两个月了, 还不够吗!府衙公务堆积, 下面那么多官员等着你,珏儿!无论何时, 你都不能忘了,你是晋王!你的生命里不只有若窈一人, 你还有我!还有墩墩和朝朝!还有晋州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身后,画姑姑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走上前来。
英太妃将朝朝放在魏珏手里,“朝朝都三个月了, 从生下来到现在,你可看过她一眼!你可是若窈为你留下的血脉,出生没了母亲已经足够可怜, 你再这样不分昼夜的找下去,我看她连父亲也没了!”
魏珏垂眸,看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她醒了, 不哭不闹, 睁着大眼睛看他, 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和她娘很像。
是他和若窈的女儿。
魏珏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在漫长的绝望中流干了。
苦寻两月, 整个青山寺, 以及山下那条河,从里到外翻了无数遍,不见半个人影, 没有尸体,也没有人看见尸体从河里飘过。
所以尽管有多少人说她已经死了,有多少人劝他放弃,他都不肯,他不相信。
“母亲,那场坠崖有蹊跷,我绝不能放弃追查。”
魏珏将女儿交还到画姑姑手里,继续集结侍卫要出门寻找。
英太妃挡在他面前,“你要走!就从你娘的尸体上上踏过去!”
“母亲……”
“我是做了什么孽,这把年纪还要拉扯孙子孙女,儿子也命不久矣!你瞧瞧你这副模样,你父王在天上看着都要后悔将王位传给你!没人不让你追查,没人不让找!可你至少要个度,要顾及自己的身子,你这样下去,不等你查清真相,你人就没了!”
英太妃一边生气一边心疼,她亲生的儿子,如何不能理解他心底的痛苦,可再难过也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你若有什么事,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你就算去阴曹地府和若窈团聚,随她而去,她也不会原谅你!”
“她不仅不会感动,还会恨你懦弱,怪你幼稚,让她的两个孩子没爹没娘,自幼孤苦!你要让墩墩和朝朝过比你小时还要苦的日子吗!你至少还有我,你还有一个亲娘,朝朝和墩墩要是没了你,双亲皆无,就只有我一个老婆子,我又能活几年,能照看他们到多大。”
英太妃泪如雨下,她这辈子为了这个儿子,也是操碎了心,“魏珏,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不仅是要你自己的命,更是要我和两个孩子的命!你只顾自己伤心,那你娘我呢,我不和你一样,早早就没了夫君,拉扯你长大,照付这一大家子,更远嫁千里,一生不得和娘家人团圆,我也够可怜了,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
话至此,魏珏终于回了神,漆黑的眸子泛起涟漪,愧疚地看着母亲,“娘,对不起,我错了。”
他像是失了灵魂只剩一个皮囊的行尸走肉,扔了手里的马鞭,一步步往回走,不得不认命。
英太妃抹了眼泪,心痛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两个月,也不知道瘦了多少,她的儿,为何要走上她的老路。
“画娘,将墩墩和朝朝都安置到松雪院,乳母丫鬟减半带过去。”
画姑姑忧心道:“太妃,王爷如此模样,怎么能照看好小主子,这可使不得啊。”
英太妃:“墩墩和朝朝是他亲生的,他不照顾谁照顾,都给他送过去,他要再消沉下去,这日子真是不能过了。”
松雪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将两位小主子的东西搬进来,各占一侧偏房。
墩墩会走会蹦,由吟香和颂春牵着进来,进院看见廊下枯坐的阿爹,蹦蹦哒哒走过来,拉着宽厚布满茧子的大手,仰头看他:“阿爹!”
他眨巴眼睛等待阿爹和他玩,结果阿爹直直地望着一边,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墩墩又叫了声‘父王’。
魏珏垂下眼,轻轻摸了下墩墩的小脸,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墩墩。”
墩墩乐了,抱住阿爹的手臂,一团认真地问:“阿娘,找阿娘。”
小家伙很久没看见阿娘了,起初会哭闹找人,渐渐习惯了也就不哭了。
吟香和颂春天天照看两个孩子,想着小世子都两个月没提起阿娘了,应是忘了,结果这会看见王爷,又问起来了。
魏珏抱起墩墩,咬紧牙关咽下失去爱人的痛楚,看着儿子稚嫩天真的眼眸,既无法欺骗,也说不出残忍的事实,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墩墩,爹带你去找妹妹,好吗?”
“好!”
小孩子靠在温暖宽大的怀里,急着去找妹妹玩,瞬间又忘了上一句问什么了。
西厢房里,温馨开怀,小小的人躺在罗汉床上,小大人的墩墩站在床边,拿着铃铛逗妹妹玩,一会摸摸妹妹的小手,一会摸摸小脸,喜欢极了。
魏珏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若窈的一双儿女,两个孩子都这样可爱,都这样乖巧,夫复何求。
只可惜,这样场景,她看不见了。
他的心缺了大半,空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往后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除了孩子,他还有什么说服自己好好活着的理由。
他是个不孝的儿子,不贤的夫君,没了若窈,也不没有兴致做个好父亲。
可他要做不好这个父亲,若窈会怪他,会怨他。
为了孩子,他确实不能再继续消沉下去了。
至少,至少要等到孩子们长大,不再需要他。
从这日起,魏珏没再去青山寺找人,追查的事情交给下属,他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晋王。
阖府上下,再没人提起姜若窈这个名字,仿佛她不曾存在。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英太妃提起为若窈立牌位进祠堂一事。
对此,魏珏没再反对。
他不执着和别人争辩她是否生还,以原配发妻之名立了牌位,领着墩墩和朝朝上香。
两个孩子需要一个正经的名分,纵然他和若窈没有大婚结发,但原配的名分只能是她,墩墩和朝朝是他的嫡出子女。
晋州的事务积压了很久,魏珏白日忙着处理公务,晚上忙着陪两个孩子,一天忙成陀螺,倒也冲散一些悲春伤秋念头。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悲伤了。
因着朝朝的满月撞上母亲逝世,朝朝没有办满月宴,所以在朝朝一岁时,魏珏为女儿补上一次盛大的周岁宴。
没听过哪家孩子在周岁宴这么隆重的,宾客觉得稀奇,不过整个王府晋王最大,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一日,魏珏难得露出一些笑容,看着墩墩朝朝一点点长大,他心里宽慰许多。
宴上,何知礼和魏珏闲聊,说起京中姜家复起之事。
姜家长女复了郡主之位,尊荣盖过公主嫔妃,姜家旁支的堂哥和嫡亲弟弟都被封了官职,甚至懿柔郡主那个不及弱冠的弟弟袭长信侯爵,成了大燕最小最风光的侯爷,姜家旧案重审,全家复起。
长信侯长女原为板上钉钉的皇后,几年前姜家犯事流放,今又复位,而天子尚未立后,恐怕这皇后之位到底还是姜家女的。
这算是一桩奇闻,流放过的贵女要做皇后,消息传出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