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从来没给我擦过手!”容悦不满地叫起来。
“你是大孩子了,不应该还让别人帮着擦手了。”容盛淡淡说着,将丝帕叠起放回衣襟内。
“可是嫂嫂的年纪明明比我要还大几岁。”
“你嫂嫂在我这里永远三岁。”
徐杳忍不住红了脸,暗中轻拍他一下,“别胡说。”
容盛仍只是一笑。
轻轻拉过撅嘴的容悦搂在怀里,虞氏也笑起来:“看见你们两个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说着一摆手,侍立一旁的大丫鬟立即奉上两盏热茶。
经这么一闹,此前满心的忐忑不安也散去一些,徐杳接过茶盏,跪在蒲团上给公婆分别敬茶,成国公和虞氏都点头接了,虞氏又将自己腕子上的满绿翡翠手镯褪下来给她,“你悦儿妹妹在婴孩时生过场大病,因此心智始终纯良有如孩童,我又年岁渐长,日后这成国府内务,就得靠你了。”
虽说一早察觉容悦较同龄女孩儿似乎格外天真稚嫩些,没想到内里竟是这么个缘由。徐杳微微一怔,立即垂头答应:“儿媳定会打理好府内庶务,教养好弟妹。”
“说起弟妹,”虞氏略一沉吟,扭头看向成国公,“今早起的时候就听人禀报说阿炽昨儿深更半夜回来了,怎的不见他的人?”
成国公板着一张老脸,终于张开尊口说了今早头一句话:“不懂礼数的小子,不给父母请安也便罢了,今日新嫂进门,竟也不来拜见。那个谁,还不快去把那小兔崽子给我逮过来!”
“不劳国公爷动手,小兔崽子我送上门来了。”
外头一个轻快的,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虞氏顿时眼睛一亮,容悦则扁起了嘴,悄悄往虞氏身后藏了藏,而容盛……他握着徐杳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叫她分不清掌心再度沁出的汗水,究竟来自于谁的手心。
迎着晃晃白光,容炽大步迈过门槛。荣安堂的正堂宽阔敞亮,堂中五人一览无余,他的父母、小妹,还有站在一处的,他的新婚兄嫂。
容炽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徐杳脸上。
从燕京到金陵,两千里路,他一路换马飞驰,日日赶路直到夤夜,两条大腿内侧都磨得破皮流血。即便如此,回到家中时,也没来得及赶上兄长的婚礼。
昨晚遣小厮前去通禀时,他正坐在廊下,得了回禀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仰头看着廊上高高挂起的两盏大红灯笼,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那时,他都还心存侥幸。
可在迈过门槛的这一瞬,在对上新嫂眼眸的这一瞬,容炽好像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看着徐杳,徐杳也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高挑俊朗,无论轮廓、五官哪怕是身形,他都与身旁的容盛一模一样,若是他俩穿上同样的衣服,除却最亲近的家人,旁人是绝分辨不清的。
但徐杳还是发现了他们的不同之处。
容炽左眼下多了一颗小痣,那颗朱红小痣,是她那夜意乱情迷间,曾缠绵亲吻过的。
徐杳曾听老人讲过一个民间流传的故事,说有个年轻人时常在深夜回家后,脱下两只靴子重重扔在地上,惊扰楼下老人的睡眠,在老人多次提出抗议后,年轻人改为将第二只靴子轻轻放下,老人却因久久等不到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声音而失眠。
在看到容炽的一刻,属于徐杳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
事已至此,她反倒平静下来,向默然相看的容炽行了个半礼,“想来这位便是叔叔了。”
容炽喉结动了动,“是我忘了告诉你,我叫容炽,炽焰的炽。”
“我已经知道了。”徐杳垂下头去,轻轻道。
“这是你嫂嫂,就是你半个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了吗?”成国公不满地拍着身侧的瘿柏天禅几,“砰砰”的闷响声中,他勒令道:“还不快向你嫂嫂回礼拜见?”
容炽门神似的伫立着,闷声不吭。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情急之下,成国公操起茶盏就想砸。
“父亲,”容盛的声音响起,“我与阿炽同胎双生,本不分大小,且昨晚阿炽深夜方归,许是一夜都没有休息好,还请父亲饶了他这一遭吧。”
说话间,容盛绕到徐杳另一侧,隔绝了容炽看向她的目光,“若父亲母亲没有旁的吩咐,请容许我和杳杳告辞。”
“你们去吧。”虞氏笑道:“你就三天的婚假,是该多陪陪你媳妇儿。”
不知是哪个词扎痛了耳朵,容炽嘴角微微一扯,再转头看时,容盛已牵着徐杳走出荣安堂。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繁盛碧绿的宝珠茉莉间。
恍惚地跟着容盛走了很久,徐杳忽然哑声道:“夫君,若是你想休弃我的话,我愿签和离书。”
容盛的脚步蓦地停顿,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眼神,徐杳愈发羞愧,极力地把头埋向胸口。
自昨夜容盛离去后,她辗转整宿,几乎已经断定了自己将要被休弃的结局。她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是强撑着躯壳起身出门。
这个世道容不下才成婚就被休弃的女人,可以想见,一旦她被赶出成国府的大门,会有多少流言蜚语、冷嘲热讽等着她,迫不及待想要往她身上扎。
何况她还有那样一个娘家。
但她没得选,与其被容盛开口驱逐,不如主动提出,也好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徐杳低头,沉默着,等待来自容盛的最终审判。
可出乎意料的,头顶传来暖意,是他摸了摸她的头。
“我为何要休弃你?”容盛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徐杳蓦然惊诧仰头,却见他眉眼盈盈,并不是今早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容盛自幼聪慧,极擅察言观色,方才徐杳和容炽虽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却足够他做出判断——他们二人虽然相识,但感情不会太深,至少绝没有到至死不渝的地步。
在这个念头浮起的一瞬,压在心头的郁气悄然散去。他望着徐杳,笑得温柔而真切。
“因为,因为我和……”终究难以启齿,徐杳咬紧了下唇
“若是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容盛敛了笑,认真地说:“人生百年,谁敢说自己凡事皆可对外言明?你过去的十七年里,我未曾参与,你有你自己的经历,自然理所应当。”
徐杳猛抬头,见容盛眸光清明,神情恳切,自昨夜起便在心里点滴积累的愧疚与委屈怎么都抑制不住,化作泪水涌出眼眶,她扑进容盛怀里,“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很介意、很介意。”
涕泪横流,她哭得像个孩子那样肆意,而这一次,没有人训斥,只有一双手紧紧拥着她,温柔拍抚后背。
“我确实介意,但我介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修长有力的手指抬起徐杳的下巴,容盛掏出丝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一张小脸,问:“杳杳,未来的数十年,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吗?若是你不愿,我也可以……”
“我愿意的!”
就在方才,就在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重堕泥沼的一瞬,她听见他说,他介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一时间,心绪震颤,愕然无言。
自生母去后便漂泊无依的漂萍,居然真的被一个人轻柔而坚定地捧起,他同她畅想未来,同她祈求完满。
而这个人,是明媒正娶迎她过门的夫君。
在容盛出声的那一刻,徐杳忽然了悟那句“夫复何求”的涵义。
她嫁的人,她的夫君,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又如何还能奢求更多呢?
就这样,和他好好过日子吧,忘掉某段过去。
“我愿意的。”又小声说了一遍,徐杳眨巴着泪眼,缓缓揪紧了容盛的衣襟。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嘴上飞快亲了一下。
在徐杳的设想中,这是一个一触及分的吻,可就在她想撤退时,原本放在她后背的手掌迅速游移至后脑,容盛按住她,挑开牙关,使这个吻变得很深很深。
就在昨晚,她还在心里暗笑他动作笨拙,可没曾想这位状元郎夫君的学习能力强悍如斯,只一次学习,便足以他运用自如。有那么一瞬,徐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她软了身子,被他拥抱着倒退几步,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丛宝珠茉莉花下,一时间,连吻都是香甜的。
容炽站在不远处,借一颗树木遮挡,他沉默地看着兄长和自己曾经许诺迎娶的女子吻得难舍难分。
自嘲地笑了下,他转身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容盛停了下来,拇指抚过徐杳被他亲得通红的嘴唇,“杳杳,醒醒,我们先回自己院里。”
徐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这里不是我们的院子?”
“这里还在荣安堂。”
“啊”地叫了声,徐杳埋进容盛怀里不停捶打他,“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别人看见,就看见了。”容盛笑着,视线似有若无地朝某个早已无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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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管是容大还是容二,杳杳都还没有很喜欢,所以容大的正宫身份就很关键了。
徐杳:凑合过吧,还能离咋的。
第16章
这一桩惊骇的乌龙在容盛那边似乎就这么被轻轻揭过去了,他带着徐杳在成国府内逛了大半日,领她认了许多人,又陪她用膳。不过短暂的相处,他就似乎揣摩出了她的喜好,桌上的菜肴大多换成了甜口,徐杳吃得津津有味之余,心头的不安却始终不曾彻底消散。
世人对于女子的要求便是贞静守节,而她与容炽那段短暂却旖旎的过往,显然突破了礼教规束女子的底线,更不要说容炽还是容盛的亲弟弟,她怕他口是心非,怕他其实耿耿于怀。
这种不安在夜幕降临时到达了顶点。
“你今晚还去书房睡吗?”
洗漱完毕,徐杳穿着寝衣走到外间,看见容盛仍衣冠齐楚地站在窗前,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问。
容盛放下手里的书册,转过头去,融融烛火下,少女一身单薄素衣,白日里挽成低髻的乌发披散垂落肩头,她眼睛乌亮乌亮的,期待地看着自己,一双露在外面的脚因紧张而蜷缩着。
“怎的不穿鞋就走出来了?”他立即走过去,想拦腰把人抱起,一向乖巧的女孩儿却犯起了倔,抵住他不肯动,眼睛盯着人不放。
容盛无奈笑道:“我今晚想留下来陪你,不知夫人可愿收留在下?”
“那,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同意了。”抿着嘴说完,徐杳这才收了手上的力道,圈住他的脖子任由容盛将自己抱起放到床榻上。
帐钩放下,大红罗圈金帐幔将床榻分隔成里外,徐杳坐在里头,看着外头模模糊糊一个身影半跪着,捉着自己的一只脚。
视物不清,身体上的感觉就愈发鲜明。
她的脚后跟被一只手握着,另有一只手自脚踝开始,一寸寸细细抚摸,掠过弓起优美弧度的脚背,来到足尖,将每一根圆润可爱的脚趾都捏揉了个遍,慢慢的,那带着奇异酥麻的感觉又来到脚心。
直到温热的鼻息呼至脚底,徐杳终于忍不住缩了缩,“痒。”
容盛这才松开手,又站起身,“我先去沐浴洗漱。”
点了点头,徐杳忙不迭把脚缩进了被窝,老老实实地躺好。等了片刻,听泥金松竹梅围屏后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她狠了狠心,在被子底下悄悄脱了寝衣裤,又将衣裳裤子都丢出帐幔。
这样一来,她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荔枝红花鸟抹胸,和一条仅到大腿根的亵裤。
丫鬟们给世子及夫人准备的被褥自然十分松软舒适,但徐杳不知为何,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浑身哆嗦,热起来了却又鼻尖冒汗。直到另一头的流水声停止,容盛的脚步声靠近,她更是慌得头昏脑胀,只能闭紧了眼睛装睡。
脚步声在来到描金床外头后就消失了。